凡煙小說

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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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正在花廳裏品茶, 高德一直侍候在身邊, 時不時做了這宅子裏管事的工作,為他鞍前馬後地做這做那。茶水也都是他來添的。

靖王一邊托著茶盞,一邊看了身邊一臉諂媚之相的太監一眼, 高德難得從宮裏出來, 不敢聲張身份,穿著的是便服,別說,還挺適合他,起碼看不出是個宦官了。

“高德。”

聽到靖王在喚他, 原本已經神游天外的高德立馬反應過來, “嗳”了一聲。

“王爺有什麽吩咐嗎?”

靖王喝完了茶, 水已經見底,露出一根根茶葉, 他把茶盞往旁邊一擱, 高德看見了,狗腿子的癥狀立馬發作,趕緊為他茶盞裏重新添了一杯。

一邊添, 一邊聽靖王說話:“你是禦馬監的宦官吧。”

高德回話:“奴才正是。”

這問的簡直是多餘的話,他來時,靖王一早就知道他是什麽身份,不過高德哪裏敢違背這位新主子的意思, 就在旁邊低眉順目地, 看著靖王慢慢垂下眼, 似乎在漫不經心地玩著手上的扳指,但他身上逼人的氣息,還是那麽的讓人覺得透不過氣。

光和他說話,高德都得壯起十個膽子來。

大孟朝如今是在姓楚的人手裏,靖王是以前徐惠妃的兒子,叫楚容。

楚容突然說道:“叫你這個禦馬監的宦官來本王的身邊服侍,是太屈才了。”

他的口氣很沈,幾乎是不笑的,坐著看人的時候最是可怕,平時高德都不敢和他對視,就怕他的眼神能把他給吃了。

如今他只顧玩手上的扳指,不知為何,高德就是覺得他在仔細觀察他。

馬上回了一聲:“王爺您說笑了,奴才生出來,就是天生的奴才,是為了侍奉主子而存在的,奴才伺候您,是奴才的榮幸。”

覺得光戴著手上把玩不過癮,楚容又把扳指從手上摘了下來,托在手心裏轉來轉去,慢慢觀看:“聽你話裏的意思,好像不是很情願。”

“王爺,奴才怎麽敢呢……”高德不免捏了一把汗,也不知道靖王是不是在套他的話,這皇族人的心思,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根本是不敢猜,也猜不透。

楚容就這麽靜靜地,一直看著手上把玩的扳指,看著看著,那扳指竟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從他的手指間滑落。

高德這下是真的驚出一身的冷汗,扳指那麽貴重的東西,還是血玉扳指,靖王一直戴在拇指上面,從來不見他取下過,足以見得他很喜歡這個扳指,若是摔碎了可怎麽辦!

高德立馬矮著身子撲過去。慶幸的是,這扳指只在地上滾了一圈,完好無損地靜悄悄躺在了角落裏。

高德的兩只手按在上面,終於是松了一口氣。

拾到手心裏,又回身要給他,低眉順目的樣子,確實是很狗腿子。卻在剎那間,看到靖王那雙冰冷冷的眼睛,帶了強大的咄咄逼人的氣息,一直緊盯著他這面瞧。

高德立馬汗毛豎了起來。感覺頭皮都要炸了。忙不疊把手裏的扳指,畢恭畢敬交遞到他手裏,一邊遞,一邊不忘跪下來給他。

這個平時冷言冷語的王爺,可不比宮裏的那位主子好伺候。隆寶帝討厭征戰,喜好和平,且極度寵信閹人,平日裏對他們這些個奴才特別好,到了靖王這裏,高德感覺自己的小命有可能隨時不保。

他也不敢多說一句,所謂言多必失,別看靖王一臉兇相,是個武功高強的王爺,這宮裏頭,做皇子的人,從小就被翰林院還有內閣裏頭的那幫老家夥們,抓著好好學習。所以他不僅有武將的豪邁、孤傲,還有文官的縝密心思,那肚子裏頭,彎彎繞繞很多。

不過這樣的靖王,居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要不是來到他身邊伺候,早前做了一些了解他為人的準備,高德都不知道,原來靖王還是一個癡情種。

這次靖王從四川過來,是因為忠順侯爺回來了,他和忠順侯交情好,但也有另外一層原因,因為一個女人。

趁低眉的時候,高德的眼睛骨碌碌轉了半天。腦海裏想到這些天來,在靖王身邊的所見所聞。

頭先在封地四川的時候,靖王府裏面有許多伺候他日常起居的小丫鬟,他生得高大魁梧,氣派無比,就是長相自有一種天成的威嚴,還有那個當年為救隆寶帝落在臉上的刀疤,讓他看起來有點兇悍。可他的身份畢竟是一個位高權重的王爺,當年還是有不少的京中貴女,想要嫁入王府裏頭,還有他的身邊,那些小丫鬟的心思,哪怕現在,高德的眼力勁好,一瞧便能瞧出個明白來。

傾慕這樣偉岸,如山岳一般穩重的男子,他正值壯年,也是常倫。

而他的功績是相當的高,不僅救過隆寶帝,還勞苦功高。

當年貴州那裏,有大片蠻荒之地還未遭到開墾,一些山民就占山為王,經常下到村戶進行打劫。隆寶帝在過去愁得沒有辦法,時不時會接到地方的上報,說是窮山惡水多刁民,剛派過去就任的官員,居然能被山民們殺了。和他們講道理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後來,隆寶帝又往貴州那裏派了許多官員,有文的有武的,都沒有主意。也想過殺雞儆猴這樣的手段,激起了山民們更強烈的民怨。

本來是有一個官員過去,快要將那裏的山民擺平,誰料到臨時生了變故,其中一個山民在內部傳出消息,說這是朝廷裏面耍的奸計,讓他們先服軟,然後再一次趕盡殺絕。這些山民們竟然信了這樣的事,把那個官員給捆起來,一陣亂刀砍死之後還不痛快,又放火把人給燒了。

這下隆寶帝是真的怒了,但是朝廷裏能派的人幾乎沒有了,年紀大的鎮不住刁民,年紀輕的又沒資歷,總不能他親自上,這時候,靖王親自請纓,得到隆寶帝的首肯以後,二話不說,竟是只帶了五千兵馬過去。

之後的事,就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個冷面王爺的手段,對方不聽話,以暴制暴先讓他們聽了話。從此以後,貴州那邊的山民們被打怕了,暫時沒人敢再和朝廷叫板。同時隆寶帝趁此大好形勢,安排了新的布政使、都指揮使、按察使過去管當地三司。

這也是高德怕他的原因,而靖王的身邊,這麽多年來,都沒一個真正伺候他睡覺的女人。那些從四川帶來的小丫鬟,一個個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其中幾個,是生得真的好看。但是除了日常起居與穿著之外,靖王不喜歡讓哪個女人碰他。

明明是正值壯年的年紀,卻不近女色。

而且神奇的是,那些小丫鬟,都微妙的有某一處很像。

……

一個時辰之後,顧雲瑤就醒了,說想去見見她們的主子,一定要當面言謝,服侍她的丫鬟們自然不敢怠慢。這也是王爺的意思,說人醒了以後,一定要立即著人去通知他,他好去看看她。

王爺平時待人,是鐵石心腸的感覺,還是第一次,眾位小丫鬟服侍王爺起居飲食這麽久,第一次看到他會對一個女子表現出關註的模樣。

先與顧雲瑤說話的這位姑娘,在靖王身邊伺候得最久,是很小的時候就被賣進王府裏頭了,被賜了名叫芷柔。芷柔因為性情還比較活潑,與雲瑤話說的最多,一路上都是她在說。顧雲瑤才從她的口裏得知,除了她叫芷柔外,還有什麽宣柔、語柔、心柔……反正王府裏的這些小丫鬟的名字裏,都帶了一個“柔”字。

她的心裏升騰起一股奇妙的感受,因為生母藺月柔的名字裏,也帶了一個“柔”字。加上以前聽薛媽媽還有外祖母提及過,以前她的母親是要嫁給一個王爺的,正好就是那個靖王,雖然她沒見過靖王,這次救她的人,芷柔也提起過,和宮廷中人相關。

她忍不住就開口問芷柔:“救下我和那位公子的人,是靖王嗎?”

芷柔聽後有些驚愕,她們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主子是誰,沒想到顧雲瑤竟是能猜上了,還猜對了,不禁笑道:“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其實她沒見過靖王,對他的事也只是一知半解,最早還是從薛媽媽的口裏得知,對他的印象,就是他對她母親很癡情。

如今見到了他身邊的情形,確實感覺很癡情。

芷柔笑著在旁邊說話:“莫非姑娘曾經見過王爺他?”

倒是沒有見過。顧雲瑤也笑道:“只聽說過。”

芷柔又笑了:“那姑娘真是聰慧。”

如此便能確定,救下他們的人確實是靖王。顧雲瑤陷入沈思當中。

曾經日思夜想,都想與宮裏的人有接觸的她,究其原因,不過是不想再看到今生還和往事一樣,重蹈覆轍一遍老路。

將來登基的人其實不是大皇子,前世大皇子會在幾年之後的一次圍獵活動中,不知怎麽突然失蹤,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深感不妙的隆寶帝,派人到處搜尋,幾乎翻遍了臨近幾座山頭,卻一無所獲。等到真正找到太子的下落時,已經是在十幾天之後,而那時候,太子早就已經連同他座下的寶駒,一起成了一處懸崖下的屍體。

隆寶帝因此大發雷霆,其實那個地方並不難找,卻沒有人找到,甚至有錦衣衛查看當時的情形,認為太子不是第一時間死去。他摔下懸崖之後,受了很嚴重的傷,肋骨多處骨折,腿也斷了,在崖下苦苦守了很久,一直盼著能有人過來救他。可能嘶聲力竭地一直在叫“來人——救命——”,但是沒有人聽見他的聲音,周圍就像是死了一般,除了風在吼,樹在動,他只能守著早他先死的寶駒屍體邊,動彈不得。

錦衣衛還查出來,寶駒的屍體有被生啃過的痕跡,肯定是當時太子餓極了,沒辦法,身邊只有這一個食物。所以他依靠食用寶駒的肉身,還活了兩三日。渴了就喝寶駒已經腥臭的血。後來實在沒辦法了,他連吃都吃不動了,就那麽斷了氣。

隆寶帝聽後大為震驚,夜夜晚上做噩夢。那段日子,哥哥顧崢把這件事繪聲繪色地形容給她聽,她晚上也跟著做了不少噩夢,但是不可能纏著顧崢讓他抱著她睡覺,或是讓他過來哄哄她。她已經不小了,女孩兒脫離稚氣以後,身形慢慢顯現,只能去找顧老太太,依偎到祖母的懷裏才好受許多。

顧崢說的這個故事,無疑給她帶來了很可怕的體驗。

可她又想聽,就纏著顧崢繼續說後續。

後來……因為這件事,隆寶帝有些一蹶不振。他病了。病得還很嚴重。許多太醫都拿他的病沒有辦法,始終查不出來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京中許多人就說皇上是被惡鬼附體了,敢這麽亂傳的人都被錦衣衛捉走,嚴重的人還被關入天牢裏頭去。

其實顧崢告訴她的是,雖然皇上當初很不看好太子的能力,但是太子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顧崢就說,人世間有一種關系,無論怎樣時過境遷,都不會變的,就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顧雲瑤至今都能明白,當年的隆寶帝為什麽會病重了,那麽多年來,他一直費盡心思要為兒子的將來著想,太子的能力平庸,沒關系,隆寶帝就為他盡可能招攏賢才,太子不懂得變法的關鍵,沒關系,隆寶帝就為他把制度修繕完畢。隆寶相信,哪怕自己不在了,朝廷裏,有若幹個賢臣輔佐,國家內,有完好的制度,太子一定能挺過登基做皇帝後的數十年難關。誰知道,他的一片苦心,最終全部化成了泡影。

不僅痛失了一個想要苦心栽培的兒子,其他的兒子之間為了爭搶誰坐上這個新的太子之位,大動幹戈。

隆寶帝還懷疑,太子是被人設局害死,害死他的人裏,很可能就是平時與他很親熱,口口聲聲稱呼他“父王”的孩子。

但是哪個孩子,隆寶帝又拿不定主意,也不敢真的去調查。

萬一真的查出是他另外一個兒子做的事,萬一還是他比較喜歡的那個兒子……那隆寶帝痛失的就不是太子一個孩子這麽簡單的事了。

他在深夜裏做了許多的思想掙紮,輾轉難眠,才病入膏肓,最後迫於無奈,放棄了調查先太子如何亡故一事,只為案件的本身敲定了一個結論——先太子是自己不小心縱馬過快,翻下懸崖,落入山澗摔死的。

這是一個讓他無奈,也很痛心疾首的答案。做出這個結論的還必須是他,才能撫平那些動蕩。

但是顧雲瑤心裏隱隱有一個答案,曾經誰都不看好的六皇子,最後卻登了基,掌握大權,還把曾經敢看不起他的人,一個個都懲治幹凈。這說明什麽,說明六皇子很可能就是那個關鍵的人。

她的兄長,如今的謝鈺,也是被牽扯進其中,可謝鈺一生為民造福,不僅主張大修河道,為江南水患的整治出了很大一份力,還在新的變法上,提出了誠懇的意見,很得隆寶帝的賞識。後來登基的六皇子,也就是景旭帝楚荀,想當初也重用了他,所以為什麽又臨時生了變故,楚荀親自下令把謝鈺殺了?

顧雲瑤始終搞不明白這一點,也許謝鈺在將來投機錯了人,也許謝鈺被奸黨陷害,也許他是得知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就像田有仁、紀廣……必須全家被斬,必須被封口。

有一段時日,因為恨意灼心,顧雲瑤很想親眼看看這個楚荀,但是即使看到了這個謝鈺用“臥虎藏龍”四個字形容過的將來的帝王,她也不可能問出什麽來,也沒必要真的去問他。

所以又有一段時日,顧雲瑤就想接觸到他,想要想辦法,讓他沒辦法登基好了。

若是原先的太子沒死,將來的天下不知又會是怎樣一番新的景象?

她不僅要活,還要活得長命百歲,親眼看看將來的天下,從楚荀的手裏丟失,被傾覆成其他人的盛世王朝。

……

北風怒吼,在屋外將樹枝吹得不停地晃動,其中有幾節枝椏,因為難以忍受大風的壓力,竟是生生地被吹斷了。院子裏還有一些枯枝殘葉,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到處紛飛。

沿路而來,能看到天色昏沈,似乎要下雪了。顧雲瑤被這冷風吹得幾乎僵住。跟著芷柔走了很遠,這個宅院很大,幾乎和她去過的忠順侯府差不多,分好幾處園子。怕她病好沒多久,會凍著,除了給她換上一身新的夾襖以外,特意為她準備了一件狐毛領的大氅披著。

又怕她的氣色不好,會嚇著王爺。來之前,芷柔還為她略施了粉黛,抿了口脂。

顧雲瑤並非盛裝打扮,她頭先被救下時,手上就戴了一個晶瑩剔透的鐲子,生的白,身子骨又柔弱纖細,那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狐毛領將她的臉襯得小小的,說話時斯斯文文,很得體,是有大家風範,芷柔在心裏常常暗嘆果然是風姿綽約、國色天香。

兩個人一起繞過彎彎繞繞的回廊,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到一處地方。

前廳裏面,早已經有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在站在那裏,他的身前,養了一只特別機靈的鸚鵡,旁邊籠子裏還有一只畫眉。兩只鳥都會學舌,嘰嘰喳喳的在說話,居然在說“月柔”、“月柔”。

顧雲瑤的心裏頓時一緊。看不見他的面容,他是背對著她的,唯能註意到他的膚色偏麥色,以及,手上戴了一個血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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