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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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鈺不僅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小啞巴的身份, 在更早更早以前, 就知道她是女扮男裝的身份,不過怕如實交代會嚇著她罷了,每回看到她扮作男人, 那麽的努力, 還有小心翼翼,就變得舍不得揭穿她。

可是眼下,已經藏也藏不住了。

簪子被她取下來,捏在手心裏,有些刺痛。顧雲瑤的雙眼總是無處安放, 好在他比她高許多, 不用每回都避開他的雙眸才行。

如今她可以確定一件事, 就是她真的沒有多想,謝鈺他……確實變得很奇怪。

他們兩個人之間, 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那是有悖常倫的事情, 是天理難容的事情。而且前世他對她那麽好,他們兩個人相處長達九年的時間,顧雲瑤從第一次見面起, 就只把他當做真正的同一個母親生的哥哥來看待了。

雖然謝鈺的生生母親另有其人,可他們的父親應該是同一個人——顧德瑉才對。

這一世出於私心,顧雲瑤選擇壓下了謝鈺的身世之謎,顧府裏面包括顧德瑉, 都不知道人世之間尚有一個孩子遺落在外面。若是他和前世一樣認祖歸宗回來了, 會否就是害了他?顧雲瑤不敢想象再面臨一次他被午門死杖、被剝皮的結局。

三元之中, 如今他沒中前兩元,興許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會和前世一樣,引起隆寶帝的興趣,更不會得到隆寶帝的青眼有加。

顧雲瑤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地方,大房的兩位哥哥還與那位國子監司業大人正在暢聊,她本還想叫兩位哥哥早些回來,如今卻是不急了。河面上突起的大風漸漸止歇,石板橋一角,他們憑欄而望,身後重新有人在慢悠悠地過橋。顧雲瑤抓緊機會道:“我祖母和伯母都很欣賞謝公子的才華,就連我大哥、二哥也很欣賞謝公子,二哥更是稱你為南直隸鼎鼎有名的大才子。既是大才子,為何謝公子在科考之事上,數次失利?”

謝鈺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句,微微一愕,卻也只是轉瞬,她連說話的時候都不願意擡起臉正視他,從他的角度看去,風正好拂過她鬢角的發絲,可能是河面方才起風,太冷了,她的長睫輕輕在顫,有幾次,紅唇一張一翕的時候,似乎是發出了顫音。

謝鈺狀若沒有看見她這樣,卻將身上錦鼠灰的鬥篷解下來,罩在她的身上。

顧雲瑤的雙肩一顫,手指不經意觸到了他冰涼的指尖,明明他也很冷,可他還是不那麽在乎,在她想要婉拒他的照顧,將鬥篷還給他之前,謝鈺的雙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我是男子,自然是比你要身強體健,你不能凍著。”

顧雲瑤許久不說話,沈默地接受了。

他卻還想著方才她問的那個問題。已經很久沒有人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了,連謝巡也只會質疑他,認為他是沒將科考一事好好放在心上。

顧雲瑤聽到上方的聲音,似乎帶了淺笑,似乎在無奈,那麽的低沈,有點喑啞,是謝鈺在說話。她忍不住擡頭看他,他正在看遠方,河面依舊陸陸續續有船只來往,將金箔般的斜陽投下的影子,剪得更加細碎了。

聲音有點小,她卻聽得很清楚:“那日你也在場,田有仁田大人被張榜,要擇日斬首示眾。五年期間,他一直在詔獄裏,過著食不果腹、生不如死的生活,他為海盜作亂的福建,建立過不朽的功勳。然而縱是有這樣的功勳,也無法救得了他。”

顧雲瑤聽到這裏,幾乎忍不住要脫口問出,所以前世有免死鐵券的你,還是依然被害了嗎?!

原來田有仁被抓,對他來說是一個很不小的打擊。不僅是他,其實當初她爹還有她大伯父都很惋惜這麽一個為奸佞所害的好官。說來那個敢禍害好官的奸佞,正好就是之前有過兩面之緣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閻鈺山。

謝鈺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幾年期間,我時常會想,為官究竟要做什麽。”無論是好官,壞官,清廉的,為人正直的,還是為人唾棄的,驕奢跋扈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目的。他本來是想救人、救世,要像田大人那樣,為民著想,為國效力,然而僅憑一支筆桿,根本不能救得了那些已經腐朽的人心。

如今閹黨橫行,當朝皇帝沈迷煉丹,還無比寵信閹黨權宦們。

閻鈺山一派,和當今內閣首輔陶維一派聯合起來,牢牢把控大內的所有狀況,五年前第一次得知田有仁被抓入了詔獄,他是憤恨、不平,還想過靠書寫一些批判家國大事的文章出來去散布,被謝巡發現之後及時制止。將他關在屋子裏很久。

那時候他不想做官了,有點自暴自棄,謝巡讓他去參加科考,他隨隨便便作點文章,不過是為了應付族裏人,和謝巡的期待。

顧雲瑤看上去很平靜,其實內心已經翻江倒海。第一次聽到哥哥說這麽多,幾乎是推心置腹的一番話。她是曾經陪伴過他九年的妹妹,謝鈺的為人她最了解不過,心懷大志,有宏圖抱負,卻最終有了那樣郁郁不得志的結局。謝鈺根本不知道前世都發生了什麽事,這個世上會知道前世都經歷過什麽事,包括將來不是太子登基,而是六皇子登基的人,只有顧雲瑤一個人了解。

她很久回不過神來,還是將那些不該說出口的話吞回腹中。

他不能提前知道,不想給他的人生蒙上一團陰影。前世謝鈺是照進她生命中的一束光,是很親很親的親人,他是一塊璞玉,未經打磨,很無暇。

再說這種事若非她本人經歷過,顧雲瑤也不會信,相信說給誰聽都不會信,只會認為這樣怪力亂神的事情是她發的一場夢,就連當初的表哥也不信,當時她只能變一種方式叫表哥不要輕視旁人。不過顧雲瑤還是想提醒他一聲:“若是謝公子他日留於京城為官,一定要多加提防當朝的六皇子。他這個人,很藏龍臥虎。”

要他提防六皇子?還用“藏龍臥虎”四個字來形容?

謝鈺臉色略沈,雖帶了疑惑,最終沒有問出口。這樣沒頭沒尾的話,他聽了不覺得可笑,相反很暖心。因為她能如此說,即表示她在對他的事很關心。

原來並不是那麽討厭她。甚至相遇之後,她種種做出的避開的動作,在他的心裏都變成了另外一種意思。

可能她是在害羞,至少不是在討厭。

不知為何,初次見過她之後,就覺得她很親切,好像是命中遺失很久的一部分,好像這次他會來京城參加春闈,在田大人被張榜那一日遇到她,都該是命中註定的相會。

他不忍心放下這個女孩兒不管。

臨了,她還說了一句堅信不疑的話:“你一定會成為一名為民造福的好官。”從她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吹捧與虛假,是發自肺腑的話語。

她還有點小,面容已經很是出挑,下了馬車之後,就有人不斷地會駐足看向她。瞧著她柔媚的一雙眼,好像秋水含睛,有點與雨下江南的靈動相應,焦急與他說話的時候總是仰著頭,努力地盡量看向他的雙眸,是她最靈氣逼人,最嬌小可愛的時候。

明明叫他微低下頭會更好一些,為了照顧她的感受,他真的低下頭了。於是謝鈺也笑了笑,“嗯”聲道:“若是你所願,我會竭盡全力,成為一名為民造福的好官。”

然後金榜題名時,就可以上門去提親。

當然這些話,還不能告訴她。

謝鈺輕輕一碰她,顧雲瑤恍若未覺時,他的指尖已經從她的耳側擦過。隨後鬥篷的帽子被戴在頭上,顧雲瑤都沒發現的事,他先註意到了。

謝鈺的體質偏涼,所以指尖不管是春夏秋冬的哪個季節,都是涼的,但是她不能凍著,她的容貌,在他的眼前,也不能輕易地被別人看著。

……

顧鈞祁和國子監司業兩人聊了很久,因司業大人有事要先行離開,顧鈞祁可能還會安排酒樓繼續與那位大人暢談,他是一個書癡,遇到疑難問題總會想要得出最好的結論。最後戀戀不舍地和司業大人辭別,又把謝鈺送回去了。

回顧府的路上,三個人分別坐了兩輛馬車。她也一直都罩著鬥篷。本想上了車之後就將鬥篷還給謝鈺,謝鈺卻把蓋在她腦袋上的鬥篷帽壓得更低了。

回去以後,顧鈞書就笑嘻嘻地問她:“你在橋上,和謝家公子聊得甚是愉悅啊。”

顧鈞祁也看出一點端倪:“二妹是不是真的瞧上了謝涵昌?”涵昌是謝鈺的表字,他們三個人關系已經好到互換表字的地步。

顧雲瑤從以前就拿喜歡開玩笑的顧鈞書沒辦法,沒想到顧鈞祁也跟著大哥一起胡鬧,她說道:“只有他不行。”

“只有他不行?”這樣說法,讓顧鈞書很奇怪,“他怎麽不行了?不管是我,還是你二哥,都覺得他人品才華無可挑剔,若說家世背景,確實比你表哥差了一點,可我聽我母親說,他們江南謝家在前朝就是簪纓世家,那可是比我們顧府更加歷史悠久的百年世家啊!”

不管顧鈞書怎麽勸說,就是不行。謝鈺的身份擺在那裏,是任何人逾越不了的坎。

總不能告訴他們,其實謝鈺也是他們的堂兄吧。

顧雲瑤想避開這個問題,管事一早看到他們回來,早就著人去通報少爺小姐們各個院子的丫鬟來接應。

顧雲瑤暫且留在花廳裏面,顧鈞書居然追了過來,無視跟在後面的顧鈞祁,一雙眉形幾乎拱成了小山,想伸手拉她,最終還是將雙手規矩地垂在身側:“他不行,難不成紀景善就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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