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關燈
顧雲瑤一聽到紀涼州的表字, 莫名又想起某個月色正濃的晚上, 他的唇瓣壓來的時候,有一股好聞的清香,還有他的呼吸, 是她從未體會過的熾熱。

還有他舍身相救的兩次, 一次是在她險些被杜齊修羞辱的環境下,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興許就沒有如今還好生生立足於顧府的她,興許會被逼迫嫁給杜齊修那樣的見色起意的登徒子。

另外一次就是面臨蘇英,蘇英是神機營的副將, 許多人口中堂堂威風的“銀將軍”, 紀涼州為了救她, 不惜得罪這樣的人。他隨時都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倘若被隆寶帝知道了他還活在世上, 後果不堪設想。

當日蘇英沖著他妹妹的婚事而來, 一直認為在背後搗亂的人是她,倘若將她的清白給毀了,正好可以逼迫藺紹安娶了蘇婉。到時候, 說不定她也得委曲求全,被迫入蘇府裏成為他的小妾。

如果那樣,難以想象蘇英會在往後的日子裏,如何的羞辱她。

一幕幕危急時刻, 都是紀涼州挺身出現。

他其實並不像世人看到的那麽冷漠, 甚至在時刻關註她, 而他……居然也會流露出擔心的神情,那可是非常強大的紀涼州紀大人啊,還會特意夜闖顧府,就只為了問她一句,“我是紀廣的兒子,你怕不怕我”。

如果那天晚上紀涼州沒有說完的話,真是想要娶她,顧雲瑤沈靜了幾分,說不定,她真的會答應。

顧鈞書見她突然沈默,不可置信地說道:“你難道真的對紀景善有意思?他……他可是罪臣的兒子,你跟著他沒……沒好結果。”

他實在不忍心看到顧雲瑤日後要跟著一個罪臣之子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不管是他,還是府內的任何一位長輩,都不可能同意。

否則當初的顧府也不會將紀涼州趕出去了,再留下他,若是被當今聖上知曉,沒準給顧府頭上降個包庇罪。無需多想,她跟著這麽一個人,肯定不會有好結果。

要是不想牽連她,就得斷了她的這個念想。

趁顧鈞祁還未走近,顧鈞書又靠近幾分說道:“你可要想好了,他根本不能堂堂正正地娶你,他如今的身份,是一個已死之人,不過是受了譽王的照顧,留在譽王的身邊長大罷了,若是皇上知道了譽王敢認罪臣之子為義弟,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嗎?為什麽你要執迷不悟?”

顧雲瑤從小和大房的兩個哥哥一起長大,顧鈞書的心性不壞,就是脾氣直了一些,有什麽想法都說出來,藏不住事,所以他從以前開始就惹了不少禍,他這樣的脾性倒不適合在朝廷裏為官,有些文官的彎彎腸子可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目前只考中了秀才,才幹不如顧鈞祁卻也是一件好事。

顧鈞祁做事要更加沈穩一點,至少在聽說紀涼州是罪臣之子以後,他的表情變化不大。

顧鈞書以為顧鈞祁沒有走近,實則顧鈞祁已經靠近了,看到他們兩人好像引發了什麽爭執,這很少見,顧鈞祁橫插在兩人中間,聲音略淡地說道:“大哥,你少惹二妹傷心,從小到大,若說知分寸,她比你在行。”

偏過頭,顧鈞書略有些不滿地揚起眉,還是要說:“她居然有心,想要嫁給紀涼州。”

天邊的夕陽已經變成了橘色,漸漸在往西沈。顧雲瑤側身站在他們二人的邊上,轉過臉來時,發現顧鈞祁正在定定地看著她。許久以後,他開始說話:“二妹,是這樣嗎?”

顧雲瑤默了片刻。是不是這樣,也得看紀涼州的心意,但若是他真的提出來,她很可能會應。也許是為了報恩,也許是其他的什麽,但只要一想到他,心裏就會亂成一片,一看到他,又會覺得無奈,又會安心,是一種很覆雜的心緒。

這兩日顧雲瑤一直在想,紀涼州究竟在哪,都在做些什麽,始終放心不下。

他幾乎每月都要來一次顧府與她相見,若是哪天見不到他了,可能心裏會很慌,會想到處找他。

知道他前世變成錦衣衛指揮使的人只有她一個,今生也許他還會是同樣的官職。

她比誰都要清楚,要名正言順地為紀涼州還有他的父親紀廣他們,洗刷冤屈,別人才不會以“罪臣之子”的目光再看待他。他也不用再過上那種躲躲藏藏的生活。

為換得他的安定,為英雄之後正名,顧雲瑤忽然以男子姿勢拱手一拜,懇請兩位大房的哥哥一起相助:“田大人是福建剿匪的好官,他功績斐然,卻被迫入了詔獄。事到如今,過去整整五年,還有人試圖為他伸冤辯解。那是因為,他的的確確是一個為民造福的好官。只有這樣,才不會為世人所遺忘。”

紀廣也一樣,他被人抹去了名姓,從歷史的洪流中拋棄,一定是有人怕他的功績為世人所知,到時候陷害他的人,就是遺臭千年的大禍害。

“規矩是人定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功與罪,也都是靠人來定。”如果她沒記錯,顧雲瑤繼續道,“明年是皇上五十華誕,每十年皇上壽辰之際,將會大赦天下,若是這時候,紀公子能以戰功說話,加之皇上的壽辰,一定能對他另眼相看。”

顧鈞祁聽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讓紀涼州去領戰功,至於這戰功如何領,得看紀涼州如何做。以功戴罪,確實可以相抵消,但這戰功,得做到何種地步才行?他略微一笑,不是看不起紀涼州的能力,而是真的太難了。顧雲瑤說的也太玄乎。

顧鈞祁道:“紀公子如今無一官半職,在軍中也是,都不算真正為朝廷征召的士卒。戰功一般是由將領來領,輪不到真正的無名小卒。再者,如今天下太平,除了九大邊關重鎮,偶爾會有蠻子軍進犯,常年都無硝煙再起。若說福建地帶,也以委任了新的巡撫過去剿匪。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是將領們,想要領取戰功,也不是一件易事。”

顧雲瑤就知道顧鈞祁會提出這樣的疑慮,他心思縝密,一定想得比別人要多。所以她也早就預備好了回答:“二哥如何能確信,九大邊關重鎮在日後,不會有蠻子軍再度進犯?”

屬於自沽壩一戰的傳說已經漸漸為人所遺忘,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因為自沽壩一戰,讓蠻子軍士氣大挫,他們也只敢在這十幾年間踏著鐵騎,搶搶邊關地帶,所以很多大孟朝的官員,因為蠻子軍不敢貿然進犯,已經產生了惰性。

顧雲瑤以前就知道,藺紹安遲早會成為蠻子軍口中的“笑面佛”,那是因為他一直深信不疑蠻子軍們根本就沒有洗心革面,遲早還得重蹈覆轍一遍當年自沽壩一戰的慘事。但僅憑他一人之力,無法同時守衛九大重鎮。將宣府、大同、遼東等鎮守下來之後,另外幾個地方損失慘重,是靠後期藺紹安領隊,慢慢再打回來。

以前她只記得他領到了軍功,卻不記得是哪一年,如今想起來了,正好就是來年——隆寶十五年。

關於顧鈞書剛才說的那一點,她也好作答:“譽王他既然有心收留紀公子,就會想到他日皇上一定會知道紀公子的身份,譽王一定早備了後手。王爺都不擔心的事,大哥因何又要擔心呢?”

這句話狠狠戳中了顧鈞書的軟肋,把他說得一噎。他慌亂地看了兩人一眼,顧鈞祁再度說話:“既如此,若是二妹有這樣的想法,我一定會相幫。”

“謝謝二哥。”她顯得很高興,顧鈞書很久沒看到她這麽高興了,本來還想說些話,刺激刺激她,好叫她趁早放棄,看到她如今這樣,想到當年很多次,她也是這麽為自己出謀劃策過,心裏就軟了片刻。他也不是不想她好,只是想要她更好一點罷了。

顧鈞書一時有了思量,想要開口說話,誰知道顧雲瑤忽然笑了起來,笑得那樣無奈,他心裏就是一痛,甚至都不敢看她的雙眸。

顧雲瑤的語聲輕軟了片刻,從小到大他就拿她這一招沒了脾氣。只聽到她說:“希望大哥也能幫我,幫幫你曾經口中的景善兄。”

他聲音細如蚊蠅的,還是“嗯”了一聲。

……

謝鈺回去以後,就用鎮尺壓住紙張,丁一看到他回來之後一直深鎖著眉頭,知他心裏有事,想問他今日外出,都遇到什麽了,卻聽謝鈺先說道:“丁一,明日開始,多買些紙張回來,明年春闈之前,我會盡量閉門不出。”

丁一聽後有點納悶,他卻不說話了,開始寫信,擡頭是“父親”兩字,就是寄給遠在南京的謝巡謝老爺的信。

他一個做下人的,不便看主子的信裏都寫了什麽。站在一邊盡職盡責地磨墨。許久以後才想起來他方才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丁一驚訝道:“少爺,你終於想清楚了,要發憤圖強,好好讀書了?”

沒錯,是該發憤圖強用功讀書了。謝鈺卻沒回答,只是用一年都很難見一次的淺笑回答他。

丁一楞了片刻,想問他究竟怎麽想清楚的,謝鈺先說道:“我想試著考中狀元回來。”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一些了。

當然後面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丁一笑道:“太好了,少爺,若是你去考,絕對沒有問題,您肯定能高中狀元!”

“這不一定。”他回憶了一下見到的顧家二少爺的情景,那少年,才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如此年輕就已經是舉人了,明年他將是最大的競爭對手。他們兩個人今日還約定了,他日在考場見面,絕對不要給對方手下留情,相約一起進入殿試角逐,都是以狀元的身份在努力。

不管怎麽樣,丁一都很高興。一高興就上頭了,不小心瞥到他書信裏的內容,竟是一怔。

——謝鈺居然想要金榜題名,高中狀元之後,上門去顧家提親。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丁一恍然失神片刻,原來他們家的公子,並不是只會沈迷於書中的呆頭鵝,原來他們家的公子,也會春心芳動。

謝鈺看見他這副模樣,不免淺笑道:“若是顧家二小姐,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賢內助。”他甚至能想象到,把她娶回來養在身邊,每日與她念四書五經,讓她躺在他的懷裏一起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的情景。

到時候他們的院子一定要種許多花草,還要做一個葡萄藤的架子。

他還能想象到,在葡萄藤瘋狂攀爬的藤架下面,天光一點點漏進來,顧雲瑤會躺在他的懷裏,那些天光會照在她嬌小柔媚的臉容上。

還有她臉上的那些細小的絨毛,會像最新鮮的蜜桃一樣,絨絨的,讓人忍不住想戳一戳,今日下午他就克制了半天,但是將來的不久,他就可以名正言順了,可以戳一戳她的臉頰,然後撓撓她的下巴,看她因被撓得癢兮兮的,長睫會輕顫,和他嬌嗔。

這些如今都只是想象,但在不久的將來,可能就會實現了……

謝鈺心懷著希冀。卻是沒想到,這封信經過快馬加鞭寄回了南京,被謝巡一封同樣用快馬加鞭送到京城的信,給嚴詞駁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