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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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得出奇, 聽到顧德瑉這麽問, 林明惠反而冷靜下來。

她慣常用的辦法就是利用她柔弱的姿態,去討好顧德瑉。眼下也立即反應過來,靠近顧德瑉, 給他揉揉肩, 又捶捶背:“老爺,妾身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瞧,咱們顧府是簪纓世家,如今到了老爺您這裏, 三個女孩兒都是老爺您的孩子, 您以前是聖上做太子時期的侍讀, 一直以來,聖上可都喜歡著您呢, 不然也不會每一年都要留您在宮中吃口元宵。老爺您說, 京中的人,但凡是個達官顯貴,哪一個不認識您?”

這說的嫁女兒, 不再是簡單的嫁娶問題,而是面子上的問題。

首先姚家願意娶他家大女兒過門,已經十分稀奇,別人聽了之後就會感到好奇, 再之後, 顧雲芝是林泰外孫女的消息, 就會不脛而走。

顧德瑉猶豫了一下,又聽她柔聲說道:“妾身也知道,老爺您一直重視嫡庶有別的問題,雖說如此,可芝姐兒、瑤姐兒、梅姐兒三個人,哪一個不是您的親生女兒?”她似想起了什麽,說了之後就遲疑了一下。

顧德瑉居然從她這片刻的遲疑當中,想象到顧雲瑤可能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略微皺了眉。

林明惠看他如此,聲音更加輕柔,敲背的力度,也更加的適中。

“妾身往常,一直和芝姐兒文哥兒受了老爺您的照顧,若不是老爺您在,頂了那半個天,妾身如何能有今日的地位?妾身以前就說過,什麽若不是跟了老爺您,而是跟了別人,會變成正經人家的太太,這些事,不可能有的。老爺您也知道,我父親他被定了罪之後,他的門生們,都不敢再和他有幹系。若不是老爺您願意收留妾身,妾身何來如今不用顛沛流離的生活?”

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之後,顧德瑉聽著聽著,竟是心內軟了片刻。

想想這麽多年確實也是,委屈過藺月柔之後,他又委屈了林明惠,顧德瑉轉過身,想拾起林明惠的手心,卻見她眼中蒙了層晶瑩的水霧,他心尖兒跟著一顫,許久不曾哭過的林明惠,竟是在片刻間梨花帶雨起來。

她是寶刀未老,哭得嬌滴滴的,身子跟著一顫一顫。顧德瑉忍不住扳著她的肩,把她攏進懷裏,嘆息了一聲說道:“這麽多年,是委屈了你和芝兒,我曾說過,有我在的一天,必然不會虧待了芝兒。如今她終於是要嫁人了,嫁妝的事,我會再想想。”

林明惠終於是雨過天晴般,露出嬌媚的神色,貼著他的胸膛,就是好一陣嬌嗔。這一招很好用,顧德瑉很享受。

到得天黑之際,已經在林明惠這裏用完了晚膳,顧德瑉才回到顧老太太的住處安喜堂。

正好顧雲瑤也在,她這幾日繡了新的鞋墊、護膝一類,要拿給顧老太太看看,老太太正眉開眼笑地接過來一一過目,見到兒子來了,緊著讓下人先奉茶。

顧德瑉撩了袍子,在她的身側坐下。

不知怎麽,他的目光又落向正與老太太兩人間言笑有聲的顧雲瑤。只見這個女孩兒,如今的身量是越發的抽長了,她似是也註意到了父親的目光,轉過臉來看,那能描繪杏花春雨似的眼,亮瑩瑩的,柔嫩中帶了一點並不刻意的嫵媚,許是她也不知道這層艷色是哪裏來的,正好在笑,那笑聲清靈,發自肺腑,雙眸略略彎成了月牙泓泉,因此透出的媚色之相,足以讓人產生無限的遐想。和當年她的母親很像。

顧德瑉略微失神,回憶去到了許久前的遠方,直到有人喚他,他才收回神思。

顧雲瑤喚了一聲:“父親。”瞧著他來了,反而就不再笑了。

顧德瑉還有些恍惚,沒奈何,只好應了一聲:“嗯。”

因為顧雲瑤在,有些事反而不方便開口,顧德瑉與老太太寒暄了幾句,幾次三番沒能說到嫁妝的事。

顧老太太早年前便已經察覺,顧雲瑤與她爹之間並不親近,可能是小時候他的種種做法都涼透了孩子的心,連顧老太太的心也漸漸涼透了,望著這個兒子,覺得有些陌生。反而是顧雲瑤幾年間的乖巧陪伴,叫她越發的放不下心。她還想撐到她嫁人之後。

顧老太太甚至已經決定好了一件事。

姜還是老的辣,她看出顧德瑉有話要說,這般吞吞吐吐反而不像他的性情。顧老太太道:“德瑉,有什麽話,在為娘的面前就直說了吧。”

顧德瑉趁機又看了看顧雲瑤,顧老太太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孫女兒,她正乖巧地坐在身側,身姿嬌美。

老太太的威嚴,他從以前就領教過,為了顧雲瑤,當年她可以把二房的人都狠狠罰一遍。如今還惦記著這件事,不敢觸了老太太的逆鱗。顧德瑉才硬著頭皮說道:“這件事,有瑤兒在,不便說。”

“有什麽不便說的?”顧老太太皺了眉頭,聲音漸沈,“必是又和惠姨娘那邊有關?”

好不容易叫他這麽多年來,鮮少歇宿在林明惠那裏了,沒想到林明惠還能有東山再起的一日。顧老太太仔仔細細看著這個兒子,想從他口中聽他如何辯解。

顧德瑉有點慌了,母親的目光太嚴厲,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她揭穿。連顧雲瑤也在看這邊。

顧德瑉臉色白了片刻,說道:“確是和惠姨娘有關,是想說芝姐兒的嫁妝。”

顧老太太神色一凜,目光落向他。顧雲瑤也聽出來了,怕是這惠姨娘嫌嫁妝出的少,她早就有這個預料,這件事擱在惠姨娘的身上,完全不稀奇,畢竟在上一世,惠姨娘可以為了文哥兒的身子,或是文哥兒的學習狀況,以找借口來覬覦她母親藺氏留下的那些嫁妝。

如今顧府太平,從文哥兒身上做不出文章,卻可以從顧雲芝嫁人一事整出一點文章出來。

顧雲瑤心裏冷笑一聲,不愧是惠姨娘,這麽多年了,還想著要和她鬥。

但是現在有個把柄拿捏在她手裏……顧雲瑤慢慢開口:“父親,惠姨娘是覺得您出的嫁妝太少了嗎?”

顧德瑉情不自禁地皺起眉,沒有出聲表態,卻也差不多了。

顧雲瑤繼而說道:“這些年來,我失了母親,好在祖母願意留我在她院中養,養育至今,父親您不常來看我,您自有您的苦衷,我何曾說過什麽怨言?您以前,偏寵惠姨娘還有芝兒姐姐她們,冷落我和梅兒妹妹,我何曾說過什麽怨言?子不教,父之過,若我今天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那也是父親您沒有好好教誨。”

“……”顧德瑉楞怔了片刻,沒想到她真的敢這麽說!

顧雲瑤又道,眼神涼薄了幾分:“芝兒姐姐快要出嫁了,嫁妝不夠,是想從祖母這裏走點帳嗎?又或是,惠姨娘她們早就將如意算盤打好了,準備從我已逝的娘親那裏,從她的遺產那裏撥點嫁妝出去。”

沒想到真的被她猜到了,顧德瑉的臉色一時紅了一片。

顧雲瑤繼續道:“我母親雖然當年嫁進顧府,是顧府的太太了,但那些陪嫁過來的遺物,是她帶來的,是侯府的東西,不是顧府的財物。”

顧德瑉的眉心狠狠一跳,想不到她將話說得如此之重。不僅如此,還有下文,顧德瑉突然意識到,顧雲瑤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偶爾露出惹人憐愛之相的乖巧孩子,可能以前,她就一直在裝!她一直都冷眼看著顧府的一切!

顧德瑉的心頭涼了半截,聽顧雲瑤清靈的聲音還在說道:“既然惠姨娘的父親是當年的內閣首輔林泰,做首輔的人,不會斷了自己的後路,總該留下了什麽才是,她卻始終在惦念著顧家的財物,往娘家裏送。我可記得五年前父親收了給惠姨娘傍身用的八成田產鋪子,父親難道是忘了,那些田產鋪子的收成,最終去了誰的手裏?雖說那些給了她傍身用,便是她的東西了,她想如何用,也都是惠姨娘的決定,不過如今這嫌棄嫁妝少一事,若是真的聽她的話多安排進一些嫁妝,還不知會不會又像當年一樣,進了她娘家那邊的腰包,而非是真的作為嫁妝進了姚家。”

顧德瑉一楞,被她說得一噎,無言以對,確實是這樣沒錯,對於一個有前科的人,誰知道惠姨娘嫌棄嫁妝少的根本目的是什麽。他本就疑心病重,否則這麽多年來不會一直在考慮,顧雲瑤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

姚宗平突然帶著兒子上門提親,他如何想都覺得不對勁,沒準依顧雲瑤所言,惠姨娘真的是想和姚宗平他們聯手,把顧家給吞一個空。

且顧老太太也發話了。

“瑤兒說的沒錯,你添的嫁妝單子我也瞧過了,並不算少。當年藺氏嫁進我們家,足有快二百擡的嫁妝,其中還有聖上的恩賜,侯府在宣府等邊關重鎮的功績,是咱們家比不了的,所以才能紅妝十裏,如此威風。若是惠姨娘想與當年藺氏的排場相比,那也得有個殷實的家底才行。芝兒也是我的孫女,我自會在嫁妝單子裏添些東西,這不用多說,免得德瑉你說我偏心。若當真要說我偏心,你這些年來又是如何做的?”

“以前文哥兒身子不適,你就去惠姨娘那裏常坐,冷落疏忽了瑤兒,這便是你對幾個兒女不偏心的態度。若非你如此,惠姨娘也不會被你養成這麽不知滿足的性子。你是我嫡出的兒子,卻生性如此涼薄,叫府內的下人們這麽多年來如何看?口口聲聲說嫡庶終有別,最無別對待的便是你。惠姨娘說嫁妝不夠,你還敢真的過來,早前我就說過,動什麽腦筋都不可動到先二太太的嫁妝上面去,她只留了瑤兒這麽一個孩子,那些嫁妝,今後也自然是留給雲瑤,什麽歪念頭都不要有。”

顧德瑉半句反駁的話也答不上來,只能應聲道:“孩兒知錯了。”

“好了好了,”顧老太太聽他說話就覺得累,揮手示意他下去,“若沒其他事,你且先回去吧,我和瑤兒之間還有些話要說,留著你在,確也不方便。”

這就要趕他走了。顧德瑉只能答應著說一聲“好”,起身離座準備離開。

又被老太太叫回頭:“等等。”

顧德瑉等了等。

顧老太太看著他,眉目稍稍平和下來:“雖然先二太太不在了,還有我在,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瑤兒的事也是我的事,今日一事提過一遍即可,今後不許再提了。若是叫侯府那邊知曉了你有心思想動先二太太的嫁妝,不知會如何在聖上的面前發難你。且說這段日子,那靖王似乎也要回來了。你自己掂量著吧。惦記女人嫁妝的男人,說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顧德瑉被說得無言以對,但是很快反應過來。什麽?

“靖王要回來了?”

顧雲瑤也凝神在聽,靖王的事情,還是五年前率先從薛媽媽的口中聽來,早就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之心。

顧老太太揉了揉眉心:“我也是從其他的世家太太們口裏聽來的。忠順侯爺要回來了,靖王與他交情深,難得從邊關回京,自然是要從封地回京與他一續。一旦回來,他必然要被請去宮中與聖上相見。興許你會在宮中與他碰面。”

顧雲瑤一直以來都十分佩服顧老太太,若說說話也需要技巧,顧老太太便做到了這一點,條理清晰,有威懾力,還簡言概括了將來有可能會發生的大事。

顧德瑉的雙肩顫了顫,臉色逐漸開始發白。

他強撐著意識,艱難地說了一句:“孩兒知道了。”

……

晨曦微微照耀大地,風味樓內,擺設精致的一間房中,丁一緊緊蹙著眉,盯著他們家少爺的身影,越發的不明白他們家少爺什麽想法。

那日見到那小啞巴之後,他就有些茶不思飯不想,一連許多日又跟小啞巴之間斷了聯絡,丁一一邊磨墨,一邊琢磨。不知不覺間,謝鈺竟是畫了一幅畫。

丁一一看,有點驚訝,同時謝鈺擱下了筆。

畫卷裏頭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小啞巴。“他”眉眼如畫,柳葉細眉,眼若含星,除了不再和他們見到的那般黑了以外,其餘的都像是本人被摘進了畫裏去,別說,還挺好看。

只是這分明還是個男人裝扮,丁一微有些咋舌。

轉臉仔細一瞧,謝鈺還勾了唇,淡淡地看了一眼手底的畫卷,眉目靜好。

他們家公子可能是魔怔了,對著一個男人傻笑。丁一正準備開口說話,門外有人輕輕扣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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