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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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清晨,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透出莊嚴的寒冷。艙室裏十分暖和,我意識到了什麽,瞳孔裏映照著窗外的景色, 我推開了窗戶。

佩德蘭下雪了。

我在這裏迎來了第一個下雪天, 灰蒙蒙的天空和雪色非常映襯, 這座城市如同開了特效濾鏡,變得美麗異常。

“張恒, 外面下雪了。”我朝外面喊了一聲, 這一聲吵醒了阿爾敏。外面的亮堂照亮昏暗的房間,阿爾敏下了床, 他走到窗戶旁邊。

病氣仍舊充斥在他周圍, 經過三天的時間,臉色看上去好多了,阿爾敏認真的盯著外面看。

“……林問柳,你叫我了?”張恒敲了敲門, 他推開門,我們三人同時看到了外面的景色。

“真是難見……下雪天, 外面好冷。”張恒搓了搓胳膊道。

“哥, 海邊也下過雪,海面上會變得像撒了鹽一樣,我和哥哥會在海邊玩……和這裏一樣漂亮。”阿爾敏對我道。

“嗯,看來今天是令人期待的日子。”我摸了摸阿爾敏的額頭, 燒已經完全退下去了, 他恢覆了精神, 純質的眼底神采奕奕。

“……今天早上吃蘑菇湯怎麽樣?”我問道。當我問出來時,他們兩人同時看向我, 張恒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林問柳,你歇著吧,我來做,蘑菇湯而已……我去把前一天摘好的蘑菇拿出來。”張恒開口道。

阿爾敏點點頭,“讓張恒哥來吧。”

他們兩個不給我展示廚藝的機會,我只好看著張恒和阿爾敏在料理臺忙碌。他們兩個的動作看起來笨拙而又嫻熟。

我扭頭又看向窗外,走到陽臺那裏,去觸碰落下的雪花,冷風刮在臉上產生疼痛,細微的疼,讓人變得更加清醒。

飄窗傳來食物的香味,我身旁落下一道人影,阿爾敏到了我身旁。

“哥……今天要出去走走嗎?我可以和你一起。”阿爾敏對我道。

他看向我,“你最近都在照顧我,我一直在床上躺著,我想我們應該出去透透氣。哥……你之前不是說要帶我去看那株南洋杉嗎?我很想去。”

有的時候,我認為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比如這樣的時刻,當我註視窗外時,阿爾敏在註視我。

“你的病還沒有好……”我剛開口,阿爾敏握住了我的手腕。他讓我的手掌貼近他的臉頰,觸碰到他,他微微低頭看著我,我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

“哥,已經好了,我會裹得很嚴實。難得今天是下雪天……我想陪你出去走走。”

“餵……你們兩個,又要出門?”張恒掀開了簾子,後面跟著小機器人,他對我們道,“要出去的話帶上我,你們兩個每次都偷偷跑出去,留我一個人在家裏待著。我不想當空巢老人。”

阿爾敏:“哥,我前幾次問過你,你不願意出門。”他小聲抗議道。

“不管了,反正你們這次出門要帶上我,這次下雪天,我也想出門轉轉。”張恒說。

蘑菇湯在咕嘟咕嘟的冒泡,張恒打開了燜蓋,裏面是紫色的湯,看起來像是女巫的魔法藥水。

張恒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看起來有點奇怪……橄欖醬放的有點多。”

“阿爾敏,你來嘗嘗味道怎麽樣。”張恒先給阿爾敏盛了一碗。上面撒了茴香碎,另外烤了吐司和貝果。

艙室裏十分溫暖,外面在下雪,我們在一起吃早餐。我看著阿爾敏稍微停頓的註視,他皺著眉頭嘗了一口,然後舒展開了神情。溫暖的氣氛仿佛能夠浸入我心底。

“很好喝……小柳哥,你嘗嘗。”阿爾敏對我道,朝我笑起來。

我稍稍楞住,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笑容,他深褐色的眉眼變成了寶石一樣奪目,盡管仍然病氣,卻生機盎然。

“張恒……蘑菇湯的配方是你自己寫的嗎?”我不由得問道,如果是按照教程,大概做不出來這個顏色。

我這樣問道,在嘗過味道之後,意外的鮮甜,這些調料和湯汁中和,並不難喝。

“我憑感覺,林問柳,可能因為我有做飯的天賦吧。”張恒對我道。

“我煮了很多,你們多喝點,浪費可恥。”張恒說。

“哥,待會出去嗎。”阿爾敏問我道。

我看到他眼底的期待,只是在外面待一會……看的出來因為下雪天,我們的心情都有在變化。

雪十分明亮,讓這座城市褪去了灰蒙蒙,變得比平時更加有生氣。

“問你張恒哥。”我說。

張恒:“那當然是出門了,阿爾敏,你不能在外面待太長時間……一會我們要再給你找一件大衣,你穿上。”

吃完早飯,我在一邊看著,張恒給阿爾敏找來了大衣,讓阿爾敏披上,我左看右看,又給阿爾敏戴上圍巾。

他的面容被圍巾遮住,由於他個子高,並不顯得臃腫,反倒能撐起來,我不由得微笑起來。

“很好……我們出發吧。”

我熟知前往郊外的路線,以往是我一個人去,現在帶上了張恒和阿爾敏。我不由得側眼看過去,張恒在看外面的風景,他能夠和車夫聊起來,阿爾敏則是在看我。

“……阿爾敏,有話要跟我講嗎。”我對他道,他坐在我對面的位置。我身旁的位置空著,張恒則在阿爾敏旁邊。

這種小型的防輻列車,它們在雪裏穿行,雪花飄蕩在窗戶上形成一層霧,用手指戳在上面,能夠戳下一片清晰的痕跡。

“沒事。”阿爾敏對我道,他穿的大衣,有點像日耳曼人的服飾,臉頰埋在圍巾裏,我只能看到他露出的雙眼,眼底透出的明亮。

我看出來了,他十分高興。

“哥……我們以後能經常出門嗎。就像這樣,還有張恒哥……我們很像一家三口。”阿爾敏低低地講道。

張恒聽見了,聞言太陽穴抽動了一瞬,在旁邊道:“阿爾敏,你這是什麽鬼形容,哪來的一家三口……家人還差不多。”

說著,他在阿爾敏肩膀上拍了拍,“一家三口是形容一個小家庭。”

空氣裏安靜下來,能夠聽見小型車艙碾過馬路的聲音,城市的風景在身後愈發的遠去。

“你們是我的家人。”阿爾敏道。

這麽一句話,我聽著不由得楞住,張恒和我一樣的反應,我看著張恒眼睛瞪得很大,我猜我的表情可能和他差不多。

“知道就行了,你小子,突然肉麻什麽。”張恒道。

“阿爾敏,你也是我們的家人。”我微笑起來,車窗倒映著我蒼白的側臉,我對他道,“我們以後可以經常出來,只要你想……我們去哪裏都可以。”

張恒聞言看向我,他的表情欲言又止,片刻,他掙紮了一番對我道:“林問柳,至少是在不忙的時候。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的工作職責。人類的科學家,怎麽能每天都在湖邊散步?”

“如果你是一個作家,或者一個畫家,這樣無所謂,畢竟常常走在湖邊,哪怕濕了鞋子,能夠得到想要的靈感。你去一趟挪威的森林……你的心靈被凈化了。”

“你讓一個水泥匠前往森林深處,讓他去看自然景色,這沒有任何意義。知識和研究結果不會就這麽進入腦海裏,森林只是短暫的避難所。”張恒毫不客氣道。

“哥,你別說了。”阿爾敏在一旁道,“小柳哥剛剛完成實驗,他已經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我只是說說,”張恒說,“阿爾敏,你太小看他了,他做分離實驗花了多長時間。他能做的遠遠不止如此。可他現在什麽也不做……他的才能全部奉獻給了森林和湖泊。”

“擁有異於他人的才能,越抗拒,才能越會深重,越遠離,越痛苦。這是我先前發現的……”剩下的話,張恒沒有說了。

“張恒……感謝你對我的提醒。”我看出他的猶豫和擔心,我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雙手,“十分抱歉。”

除此之外,我除了道歉,我不知道還要講什麽。

“你不用向我道歉,林問柳,我們這只是在閑聊。僅僅是按照我的個人經驗……我也曾像你一樣痛苦過。”

“我們的痛苦就像雛鳥面臨展翅。遲早都有展翅的那一天,除非你折斷自己的翅膀,那樣的話大概活著很困難,只要仍然在生活,遲早需要面對。當你展翅之後,會慢慢地習慣飛行。那些考驗和憂慮也會拋在腦後。”

我安安靜靜地沒有講話,這個時刻,我看向窗外,窗外的鳥兒們在忙著尋找食物。它們的羽毛灰暗而五彩斑斕。

“……我明白了,我會考慮的。”我對張恒回覆道。

“哥,今天出門,我們不要再聊那些了。那些暫時和我們無關。”阿爾敏開口道。

“……我們到了嗎。”

窗外的風景變得一望無際,這個時候大部分人家都在家裏煮湯,點爐子,在充滿暖氣的艙室裏看書。我們三個卻出來看風景。

“到了。”車夫對我們道,列車停下,我們到地方了。

車艙裏十分溫暖,一下車,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吹散了遺留的暖氣。天地之間都覆蓋了一層白,這白色過分肅穆,灑落在迷霧中,一切都變得夢幻美好。

“我們需要走一段路……這附近可能有教堂,只需要花費一千布朗,我們能夠得到溫熱的茶水和一本殘缺的玫瑰經。”我對他們道。

遠處的樹林和河流被白雪覆蓋,它們看起來十分遙遠,銀灰色的艙室變成了笨重的殼,它的腦袋上頂了一片白色的雲,厚重地壓在上面,使建築都不再冰冷。

“在那裏……那裏有十字架,看見沒有。”我指給他們兩個看。

張恒看向遠處,阿爾敏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對我道:“我看見了,哥,那個十字架在的地方。我們要走過去嗎?”

“當然了,運氣好的話,我們說不定能在路邊見到小動物。它們會出來覓食。”我微笑道。

我們的鞋子踩在雪地上,底下是枯萎的草叢,會發出沈悶的動靜,這動靜十分有趣。身後只有一條通往市區的道路,我已經見過這裏初冬和深秋的景色。

“在春天的時候,我們可以來這裏。這裏的景色會更好,如果不是迷霧天的話……可以挑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對他們道。

“那我們春天再過來一趟。”阿爾敏對我道,他在我身後停下來,喊我的名字。

“……小柳哥。”

我聞言下意識地轉身,在我轉身的瞬間,阿爾敏用手腕的終端點下拍攝按鈕,我側臉的模樣被定格在像素裏。

“讓我看看。”張恒湊了過去,又瞅我一眼,對阿爾敏道:“真看不出來,阿爾敏,你很有攝影天賦啊。”

“這個地方確實很漂亮。”張恒又補充了一句。

我微笑起來,我也想看看張恒給我拍成了什麽樣子。我剛走過去,阿爾敏把終端關掉了。

“哥,你現在不能看,這個我要收藏起來。”阿爾敏對我道。

我領著他們兩個來到了教堂,教堂頂上的十字架覆蓋了一層雪,它在院子裏,周圍的植物都被打理的很好,能夠看出來主人一大早就給它們化了雪,它們鋥亮的葉子微微垂落。

“張恒哥,這是什麽植物,我沒有見過。”阿爾敏問道。

“這是檞寄生……它好像結果了,你看那些白色漿果,它被稱為生命的金枝。看來我們今天很幸運,能夠遇見它。”張恒微微俯身,他去觸碰植物的葉子。

我和阿爾敏看著張恒的動作,不知道張恒在想什麽,他做出這個行為,通常是用來把機器人做成這樣的形狀。

這是我猜的,並不意味著他真的這麽想。

“林問柳,阿爾敏,你們過來看它的葉子,這個脈絡,用來做磁場傳感器腦袋上的額紋似乎不錯,你們覺得怎麽樣?”

“張恒哥……你不用再惦記你的傳感器了,無論怎麽樣的額紋,影響都不大。”阿爾敏開口道。

我不由得笑起來,猜到了阿爾敏的想法,對張恒道:“張恒,你可以拍下來,你不是已經把傳感器做成了洋蔥的形狀,在上面加檞寄生……這兩者之間毫無聯系。”

“嗯,在我看來很有意義,”張恒拍了好幾張照片,輕咳嗽一聲,“我收回我剛剛的話,林問柳,偶爾,也會有意外的收獲。”

阿爾敏點出終端,對張恒道:“哥變卦的好快。”

我聞見了空氣中飄來的茶香,對他們道:“看來我們來的正是時候,進去坐坐……能夠得到上帝的饋贈。”

“你這樣講……很像基督徒。”張恒對我道,“你什麽時候開始有了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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