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069

關燈
第69章 069

“不算是信仰吧, ”我對張恒道,“偶爾可以短暫地相信,畢竟人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交給神明總是很容易。”

“……跟我來吧。”我對他們道。

我們一起踏入教堂, 裏面傳來吟誦聲, 混合著管風琴的聲音, 我去過很多教堂,這種小教堂在郊區隨處可見, 就和佩德蘭市區的酒館和咖啡廳一樣。

要描述佩德蘭的特色, 想必正是這三樣。酒館,教堂, 咖啡廳。

我付了三千布朗, 我們得到了熱茶和營養液勾兌成的面包,用營養液做成的食物,總會有發粘的感覺,裏面添加了蜂蜜, 緩解了這一點。

“今天似乎有新生兒在接受洗禮。”我對他們道,我們在後面的位置, 前面有修女和牧師, 牧師在吟誦著什麽,那或許是某種古老的經文。

“這是我第一次過來,樓下的教堂我每天經過,我從來沒有去看過。”張恒對我們兩個道, 我們兩個沒有講話, 半天, 他明白了什麽。

“你們兩個都去過了?”張恒問道。

“張恒哥,我去過了, 小柳哥也去過了,就在樓下,肯定會過去轉轉的。”阿爾敏道。

“……”張恒開口道,“好吧,我總認為沒必要去,可能因為我認為做事需要有目的。我沒必要去那裏,我認為是浪費時間。”

張恒喝了一口茶,這種茶是袋裝的,先用熱水沖泡,然後放進特殊材料的袋子裏,能夠在短的時間裏保溫鎖香。他喝完之後瞅瞅茶名。

“偶爾這麽來一次也不錯。我們參加了新生兒的洗禮,這算不算是運氣好。”張恒說道。

阿爾敏:“應該是吧,哥,我在城裏沒怎麽見過孩子。”

“按照聯邦發的生育率統計,不足百分之零點五,這麽看,今天我們確實很幸運。”我微笑道。

“張恒,偶爾需要不抱目的,不然生活太無趣了,一切都是算計好的,一切都是已知的。”我對他道,我耳朵仍舊留意著牧師講的經文,顯然聽不懂。

這並不影響我翻譯。

“來都來了,張恒,牧師說接受洗禮的人都會沾上好運,你很快會得到一個孩子的。”我對張恒道。

阿爾敏聞言看向我,純質的眼底情緒莫名,半天沒有講話,“………”

“餵,林問柳,這個不用祝福了,我暫時沒有要孩子的打算。”張恒搓了搓胳膊,神情有些古怪,對我道,“這種好事還是先緊著你吧。”

我忍不住笑出來,他常常開我的玩笑,好不容易逗他一次,沒想到當真了。

“怎麽能,張恒,你那些機器人不都是你的孩子嗎?你想象一下,某一天它們會說話了……它們叫你父親之類的。”我說著,腦海裏已經有了畫面。

“………”張恒臉一黑,“你還是閉嘴吧。”

阿爾敏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哥,牧師真的是那麽說嗎?”

我同樣扭了過去,小聲道,“不是……我騙他的。”

“那牧師說了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說。

我和阿爾敏同時笑起來,直到修女來到我們面前,參加吟誦禮,會得到玫瑰經的殘卷。分發玫瑰經殘卷的修女長得十分美麗,她在張恒面前停留,露出善意的微笑。

有的時候,我大概懂得,張恒的長相更加偏傳統東方男人,他總是什麽都不在乎,只要和科研無關,對他來說都是片葉不沾身。

這份氣質總是令人在意,修女在遞給他玫瑰經時蹭過他的手指,我看著修女盯著張恒看,張恒毫無所覺,仍然在研究袋裝茶水。

“……你還需要茶水嗎?”修女開口問道,停留在張恒面前。

張恒反應了一下才知道是跟他說話,聞言稍停頓回覆道:“這方便嗎……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麽泡出來的,味道和我泡的似乎不太一樣。”

修女微笑起來,“我們用的茶會在泡之前冷浸一夜,這樣香味更加醇厚。您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送您一些茶包。”

我和阿爾敏* 在旁邊聽著,我們兩個目不斜視,裝作不經意,我察覺到張恒毫無所覺,他真的在研究茶怎麽泡才能更好喝。

忽然,我的手背被戳了一下,阿爾敏側頭看向我,他眼底閃爍一片,“哥……跟我來。”

我的手腕被他握住,他帶著我離開了教堂,我扭頭看了一眼,張恒跟著修女走了。直到出了教堂,阿爾敏才松開我。

“張恒哥可能要在那裏待一段時間,我們出來走走怎麽樣。”阿爾敏對我道。

我們已經出來了,我對他道,“你想去哪裏?”

“不知道,這感覺像是上課的時候逃課一樣……張恒哥被我們丟下了。”阿爾敏說。

我笑出來,這個形容十分有趣。

“哥,”阿爾敏停下來,他在雪地裏俯看我的眉眼,微微俯身,湊過來對我道:“你笑起來很好看……希望你能每天都像今天這樣開開心心的。”

我聞言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阿爾敏從窗臺上搓了一個雪球,把那裏的雪弄的亂七八糟,他用兩個雪球堆成了一個小雪人。

“張恒哥他是擔心你……才那麽講的。每次哥出去,他都會問的很詳細,擔心你又被帶走了。”阿爾敏說。

“嗯,我知道。阿爾敏……你要去看那株南洋杉嗎?”我問他道。

“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那片樹林緊挨著河流……在河對岸的位置。”我朝他微笑道。

阿爾敏朝我看過來,他的手指被凍得發紅,眼睛卻十分明亮。他點點頭,對我道:“河邊有石子嗎?我想撿兩顆石頭用來做雪人的眼睛。”

“我沒有見過,阿爾敏,可能是我總是留意河邊的景色,很少觀察地面。難免會這樣……註意力被一方面吸引,難以註意到其他的事情。”我說。

“那哥……我們一起去找吧。”阿爾敏對我道,他側過臉,雪光在他側臉變得十分柔和。

“我也想,以後經常這樣和哥出來,”阿爾敏看向遠處,在教堂附近的房子那裏,有奶農在幫農場的奶牛擠奶,他們看起來忙碌卻又安然。

“什麽時候,我有錢了可以包個農場,讓哥和張恒哥一起住進來……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阿爾敏說,我在他眼底看到了向往的神色。

“這當然可以,目前看來已經快要實現了。我和你張恒哥目前都沒有要找伴侶的打算……阿爾敏,倒是你,你在佩德蘭那麽久,有遇見喜歡的姑娘嗎?”我朝他微笑道,打量著他的神色。

問到這個,阿爾敏有些害羞,他側過臉去,臉上的雀斑泛出淡淡的粉色,安靜了一會沒有講話。

在我以為有的時候,他對我道:“沒有……哥,我只想和哥哥們在一起。”他說。

聽見這個回答,我的思緒晃過一瞬,會不會是太依賴我和張恒了。如果他的註意力能多放在其他事情上,或許會更好。

畢竟親情和愛情相比,往往是後者更容易令人成長。

我們來到了河邊,如果我記得沒錯,這裏有一條小道,可以通往河對岸,由於下雪,河流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眼前都是白色,難以分清河邊的枯草和小道。

“阿爾敏。”我喊了他一聲,隨之抓住他的手腕,碰到他冰涼的指尖,我對他道,“小心一點,這裏的草地很有可能因為充滿雪水會陷進去。”

空曠的景色容易顯得人類十分渺小,霧霾之中的白色將人眼睛填滿。我牽著阿爾敏穿過這條河流。

有的時候,我察覺到阿爾敏在看我,他的眼睛在註視我時,我似乎能夠觸摸到他的靈魂。讓我了解他的靈魂底色,過分的親近……令我感受到血緣以外的親情。

他像是一頭跟在我身後的小獸,跌跌撞撞、時而停下來,總是用那雙純質的眼睛盯著我看,透出溫和的依賴情緒。

“哥,我喜歡下雪天。”阿爾敏對我道。

“嗯,知道了,”我說,“佩德蘭的冬令時下雪天不超過十日。今年大概還有機會見到……下次下雪天,我們可以買點橙子回去做蛋糕。聽說吃橙子會得到祝福。”

阿爾敏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這裏的樹林幽靜而神秘,它們本身帶有某種古老的語言,在經過時代的變化屹立在這裏。它們如同偉大的雕像,巍峨又參然,風沙沙地駛過,耳邊能夠聽見來自樹木的聲音。

當風吹過時,它們的脈絡會因此動搖,枝葉緩緩飄拂,蟲子在草葉裏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它們孕育了很多生命。

我帶他來到了那棵南洋杉前,南洋杉落了雪,不難看出來它的枝葉鋥亮油綠,在這片雪地煥發著生命力。

“就是這裏。阿爾敏,我為你帶去的常青樹,它原本屬於這裏。”我對阿爾敏道。

阿爾敏臉埋在圍巾裏,只露出上半張臉,他雙眼註視著南洋杉,眉眼隨之稍微彎了起來,笑起來時眼睛顯得更加深邃動人。

“哥,好漂亮……我很喜歡它。”

“你送我的樹苗也能長成像這樣的大樹嗎?”阿爾敏摸了摸南洋杉的葉子。

“當然了,阿爾敏,大概需要很久的時間……接下來都要精心照顧它。”我回答道。

“嗯……我也想長成這樣,它看起來十分漂亮,高大,像哥一樣。”阿爾敏說道。

這個形容令我想笑,我朝他比劃了一下,對他道:“你已經比我高了,一定會長得像他一樣高大。何況阿爾敏也很漂亮,像寶石一樣。”

我的誇讚令阿爾敏變得不好意思,我看著他俯身,在雪地裏扒開那些枯草,露出底下鋪著的鵝卵石。

“哥,這裏有鵝卵石,看來或許之前是個公園之類的……你看這些石頭,它們圓溜溜的很光滑。”阿爾敏給我看。

我聞言也俯身,按照他說的扒開草叢,這裏埋藏著很多鵝卵石。如果真的是作為公園來建造的,這位設計師想必是很浪漫的人,他在這群鵝卵石裏放置了很多彩色的石頭。

用化學物質染出來的礦石,它們的顏色看起來透明而絢爛,阿爾敏要找的就是那樣的石頭。

阿爾敏耐心的翻找石頭,他低下頭看地面,出聲問道:“哥,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是很漂亮的孩子。我的膚色不黑也不白,臉上有很多雀斑,頭發也是半卷不卷。”

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說著看我一眼,似乎在期待我的回答。

我不由得想笑,偶爾他會這樣的孩子氣,想讓我講一些話來安撫他。

“當然了,阿爾敏……你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就像這些五彩斑斕的石頭,我只能夠看見你,其他孩子看不見。”我對他道。

長久的緘默。阿爾敏沒有講話,他變得非常靦腆,半天才開口。

“哥在我眼裏也是……白色的,最漂亮的花瓶,像雪釉瓷一樣。”

我想這個或許是指我常常半死不活的臉色。我眼角掃到了什麽,在河對岸,迷霧中央出現一道人影,他在朝著我們招手。

“你看那邊……阿爾敏,你張恒哥在跟我們招手。看來他完成了對茶藝的探索。”我微笑起來。

阿爾敏循著我的方向看過去,遠處仿佛傳來了人聲,從霧霾深處來,張恒在喊我們。

“林問柳……阿爾敏。”

“看來我們該回去了。”我和阿爾敏撿了很多漂亮的石頭。

當我們走近時,張恒的身影愈發明顯,我註意到他手裏多了一些東西。茶包和透明材質的袋子,那袋子或許用來裝石頭正合適。

“你們去哪了,”張恒對我們道,“又背著我偷偷走,也不跟我說一聲。”

阿爾敏聞言從終端裏探頭,“是張恒哥和修女聊的太入神了。我們說過了。”

“是嗎?”張恒對阿爾敏的話深信不疑,提起這個,他對我們晃了晃手裏的茶包,“這是她送給我的,我已經學會了泡茶的手藝,等回去我要試試。”

有這麽一個故事。據說你的朋友突然和異□□好,又帶回來了很多戰利品,這或許是用某些東西換的。我偶爾想要逗逗他,問問張恒最近在哪裏發財。

我沒有問出來,擔心他會講我。

“張恒,給我一個這個。”我指了指他手裏的塑封袋,那原本是用來裝茶的,張恒遞給我之後,我把漂亮的石頭全部放進去了。

“這些……全部都是阿爾敏的戰利品。”我晃了晃,朝阿爾敏微笑道。

阿爾敏註視著我,他嗯一聲,拿著那些石頭,我再看的時候他手裏已經沒有了,不知道他藏在了哪裏。

“你們兩個……還像是孩子一樣。”張恒說。

我們在寒風天裏等待列車經過,站臺人很少,在接近傍晚時,列車才到達,天邊的夕陽只留下非常淡的痕跡。

黑中透出的橘紅,顏色非常淺,轉瞬之間就消失了。

當我們坐上列車時,只剩下鐵軌經過的聲音,落在耳邊呼嘯而過。那些樹林全部變成粗獷的線條填充在窗戶上,窗戶成了變幻的畫板。

我們靜靜地都沒有講話,我註意到張恒在看向窗外,他在看窗外的風景,並且看的十分入神。

我的肩膀上落下重量,阿爾敏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林問柳,”張恒側過臉來,他註意到了我在看他,他對我道,“下次……還一起來吧。”

他的話令我感到意外,聞言他輕聲咳嗽,對我道:“我並不是因為喜歡這裏……只是意外的經歷也能帶給我科研靈感,這裏的茶也很好喝。如果我不是科研人員的話,我大概會選擇過這樣的生活。”

人在距離之中總會產生美好的錯覺,事實上,在這裏居住的人們,他們因為在郊外被限制自由,很想到佩德蘭的市區。

“嗯……那樣再好不過。”我對張恒道。

我看向阿爾敏的側臉,車廂裏放著戰前的和平宣言之歌。它的曲調那樣悠揚,那樣的美好,如同一場恢宏的美夢。

是誰降臨人間,帶來美好的意志。

是誰在為我們雕零的土地哭泣。

是誰留有殘垣,賜予我們最後的凈土。

是誰教會我們感念,憐憫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切讚美與詩的具象,化成五彩斑斕的人間。

且讓烏雲散去,再無黑暗陰冷的夜晚。

我們在黎明吟唱,終有一日會再見面。到那時,我向你訴說我的愛意。

“轟隆——”一聲,防輻列車在站臺停下。

“阿爾敏……醒醒,我們該回家了。”我肩膀上傳來重量,阿爾敏雙眸緊閉,我的嗓音十分平和。

“阿爾敏……”

車門打開時,冷氣撲面而來,以及我觸碰到的冰涼溫度。

……阿爾敏並沒有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