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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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下)

見到彭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俞今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她無聲地和一旁的單與文交換了眼神,單與文向她點了點頭,然後走向了彭瑯,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順便給他遞上了一瓶礦泉水。

彭瑯未接,仍舊埋頭在哭,幾乎都快窒息,俞今不忍,起身離開座位,蹲在彭瑯身側安慰他,她柔聲開口:“彭瑯,聽我說,這不全是你的錯,你必須繼續聽我說下去,高中的經歷或許並不是她自殺的原因,為了找到這個原因,我需要你的幫助,因為世上已經沒有比你更了解她的人了。”

彭瑯淚意不止,但已緩緩擡起了頭,眼淚和鼻涕糊在他的臉上,失控的悲傷,和年輕又無措的臉,讓俞今在心裏又是一聲嘆息。

“去年的時候,學校內有謠言稱廣笙被老師包/養,還有。”

彭瑯徹底止住了淚,傻傻地看著俞今等待她的下文,但心中已經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有她的不雅視頻被傳播出去了。”

這句話一出,彭瑯的心徹底碎了,胸口傳來鉆心的疼痛,使他連呼吸都分外艱難,他無法忍受地擡起手死死摁住自己的胸口,臉色也變得蒼白不堪。

俞今看著他神色異常,正想和單與文求助,就在此刻,彭瑯突然吐出了一口血,隨後便連人帶椅子昏倒在地。

溫熱的血濺到了俞今的手臂之上,她趕緊掏出手機撥打120,而單與文則是將彭瑯的體位換成側臥位,以免他再嘔吐或是咳血嗆到自己,他探了探彭瑯的鼻息和頸動脈,都還算有力,頓時松了一口氣,但看著彭瑯嘴角的血跡和臉上的淚痕,心中愈發不忍。

他擡頭看向俞今,此刻她已經打完了急救電話,正想開口詢問,單與文已經出聲安撫了她,於是她也松了一口氣,坐在桌邊沈思。

他第一次見到因為傷心而吐血的人,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震撼,更別提他和俞今本來是將彭瑯作為頭號嫌疑人對待的。

看著俞今沈默又暗淡的側臉,單與文突然在想,若是有一天俞今離他而去,他會怎麽樣。

他應該會比彭瑯的悲傷更悲傷,他想。

……

噩耗多到難以消化,俞今決定眼下不再打擾彭瑯,待他恢覆了心神再與他溝通。從醫院回到書房,俞今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神志卻無法集中。

她不懂彭瑯對廣笙的感情算不算□□,他的後悔如此顯而易見,他的心碎也如此顯而易見,可廣笙已逝,這一切都像馬後炮一樣無用。但眼淚和鮮血所帶來的震撼是那麽大,讓她也無法不動容。

俞今回過頭又讀了一遍廣笙的遺書,以彭瑯的悲傷作為批註,這次倒是讓她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崎嶇的愛意讓人留戀,謊言連著謊言

我毫無意義地懲罰你」

……

「我原諒你的遲鈍與憤怒

因為我知曉你善良」

不知為何,俞今此刻確信這兩段話是寫給彭瑯的。她讀到過日記中廣笙對彭瑯的情竇初開,也見過廣笙手機中她與彭瑯甜蜜的合照,她殘存不多的人生中,處處都是彭瑯的痕跡,更何況連作摯友的任蓓拉都接受了廣笙與彭瑯結婚的決定,在沒有其他證據證明他們之間的愛情是偽的前提下,如今她對彭瑯的懷疑已經淡到只剩最後一絲。

不得不說彭瑯吐的那口血是非常完美的洗白,醫生檢查下來是因為他患有胃潰瘍,加之情緒激動,才導致他有了如此癥狀。彭瑯之前並無胃潰瘍病史,醫生推斷他應該最近用餐不定時,喪妻之痛又讓他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創傷,這麽一來也說得通了,他與上次見面相比消瘦了很多。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警方的調查結果。廣笙被發現身亡時屍體上無其他外傷,俞今在和任蓓拉對談時她也否認了彭瑯有任何針對廣笙的暴力行為,目前更是找不到彭瑯有任何對廣笙實施pua的跡象,他們二人的聊天記錄看下來就是一對普通甚至不失甜蜜的情侶。

縱觀手頭所有的線索,廣笙對彭瑯確有愛意,或許也有恨意,但不至於是她自殺的原因,即使是最差的結果,這也不是她自殺的唯一原因。

「竟然放任無辜的花被碾碎」

這句話給人不好的感覺,所以俞今最終還是沒能完全排除彭瑯的嫌疑。她不明白“無辜的花”到底指代了什麽,如果指代的是廣笙自己,又與「但我又算什麽公主」這句話互相矛盾,以及後文的「我毫無意義地懲罰你」、「眼淚裝進瓶子淬煉成毒藥」,這些和“無辜”二字恰恰是相反的意義。

又或許這不是僅僅局限於戀人關系中的心情,廣笙在學校遭到了莫名的流言攻擊,在這種語境下確實是“無辜的花”,如果是因為愈演愈烈的謠言而自殺,那麽廣笙在給俞今的信中所提及的證據又是什麽呢?

廣笙在信中稱已經將證據寄給了俞今,但俞今並沒有收到,當時恰逢她因車禍住院,無暇顧及接收快遞一事。根據廣笙手機中留有的寄件信息,俞今找到了對應的單號,根據物流信息顯示的快遞最終狀態是「已簽收,家門口」。

俞今在吳長峰警官找她談話之時追問過,為什麽認為是有人拿走了這份快遞,他不好意思地解釋只是因為一種直覺。俞今也追問了他關於快遞的具體簽收情況,畢竟物流信息並不能百分百反應快遞的真實送達情況。

吳長峰確實是個細心的警察,他聯系過快遞員核實情況,但快遞員一口咬定已經送達,還拿出了快遞公司要求記錄送達情況的照片。但是很不巧,俞今住院的時候心情比較低落,可以說是沈迷於網購不可自拔,所以家門口的快遞幾乎都堆成了山,那張照片拍的非常模糊,根本看不清那堆快遞之中到底哪份才是對應的。

如果確實送達了,在那麽多快遞之中唯獨少了這一份,那麽拿走它的人勢必與廣笙的死脫不了關系,只可惜缺失的監控給不了俞今答案。

思考了片刻,俞今大概已經理清了思路,她決定先將廣笙高中時的經歷撇在一邊不看,眼下更需要調查的是大學到底發生了什麽。至於彭瑯,反正他也跑不了,可以先暫時不管,更何況廣笙的大學室友可能會提供更多的證言,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和廣笙的老師以及室友進行談話。

腦力勞動幾乎讓她虛脫,俞今起初只是想坐下休息一會兒,還有其他工作等著她處理,但一坐下之後就不知不覺睡著了。她窩在書房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昏睡,長發圍繞在脖頸間,趴在沙發扶手上枕著雙臂睡得正熟。

門外傳來單與文做家務的聲音,蒸汽拖把插上電源後“噗呲”一聲噴出水汽,水箱規律的加熱聲音讓她感到安心,再配合單與文略顯鈍感的腳步聲,簡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助眠音。

俞今不知不覺陷入了沈睡,她做了個夢,在一片空曠的湖面上,廣笙站在她的對面背對著她,她看著廣笙的背影,想要上前追去,那背影卻越走越遠,飄起的白色裙擺近在眼前,卻怎麽也抓不住。

她大聲問道:“為什麽?這一切都是為什麽?你若是活著,我一定能更好地幫到你,我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新手,你也不是惶恐的高中生,可是為什麽?”

遠方傳來微弱的女聲,俞今用盡全力才聽清。

“你知道為什麽,你知道的,女人的命運是那麽的相同,你知道的,對嗎?”

俞今很想說她不知道,張開了口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心中有一個角落又在告訴她馬上就要接近真相了,仿佛只差拼圖的最後一角,但她卻怎麽也找不到。

突然之間,羅弋那不帶溫度的眼睛在湖面上一閃而過,俞今突然墜入湖水之中,冰冷的水波吞沒了她的所有疑問和思考,她掙紮著往水面的光亮處游去,身體卻沈重得不斷下墜,體力耗盡,她幹脆隨著波流緩緩墜入湖底,就在觸底之際,她看到了一雙與羅弋相似的眼睛。

……

“女人的命運是那麽的相同。”

……

“我們的命運是那麽的相同。”

……

看一個人,就要看他的眼睛,那是反映他心底所有欲念的出口,總有那麽一瞬無法隱藏,他心中的貪婪、罪惡和無情,在虛偽的假面之間不小心溢出,俞今總是能捕捉到這些令人不適的眼神。

因為她曾是落入陷阱的獵物,那些捕食者的眼神她再熟悉不過,文雅背後的暴戾,溫柔背後的冷漠,這些感情是如此直白,但人們總是被騙過而無法第一時間發現。

俞今發現了,她差點死了;廣笙發現了,她已經死了。

冰冷的水沒入口鼻,從容下墜的身體再次掙紮了起來,俞今喘著粗氣從夢中驚醒,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夠舒展的睡姿讓她感到身體僵硬,背後都被冷汗浸濕了,長發黏在她的肌膚上,她擡手將頭發撥開,卻依舊撥不開那種黏膩的寒。

她想起來了,那個眼神令人不適的捕食者,即使是光鮮亮麗的精修照片也無法修飾。

——薛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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