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象牙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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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上)

正午過後,本來明亮的日照突然降了亮度,天空陰沈,雲層低迷,仿佛快要下墜。空氣和熱氣團在一起不肯散開,化成悶熱的風牽絆著前行,壓抑和濕熱繞著人的脖頸。俞今大口呼吸了好幾次,鼻腔內交換的空氣仍是滾燙,深呼吸反而更讓人感到窒息。她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中巨大的烏雲,看來接下來會有一場暴雨。

校園內的生活接近了學期末尾,現在應該正是為了期末考覆習的時段,又有酷暑的氣候加持,路過的學生們看著都情緒不高,俞今也連帶著喪氣了起來。

樹洞內輕蔑的留言歷歷在目,視頻裏廣笙痛苦的表情在俞今的腦海內揮之不去,此刻看著身邊往來的學生,心中只覺得蒼涼和遺憾。

那些傳播視頻並輕易加之點評的人,他們可能是未來的律/師,甚至可能是未來的法/官、檢察官或是警/察,他們本該屬於率先制止這些不正當行為的人群,但卻表現得與那些狹隘又下流的人無異。

他們可以因為年輕而犯錯,但他們不能不明白失誤與惡之間的距離。

俞今自嘲地笑了笑,無用的理想主義又在心內作祟,她此刻的義憤填膺又何嘗不是一種馬後炮,廣笙向她求助了,可她卻錯過了。

只是她真的想問,她只想問那麽一句,那些身而為人該有的正義和善良為何就不能多一些?

今天到母校一行,她斟酌了很久,彭瑯上次吐血昏倒之後情緒萎靡,不適合再來學校調查,只能由俞今先行一步。

她很想直接和廣笙的室友們面談,但考慮到朝夕相處的室友突然離世應該也讓她們難以接受,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俞今還是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過,俞今更好奇的是學校對薛明清的調查結果。常凜的話提醒了她,如果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還不至於讓學校方面開展調查,她想知道這其中到底出現了什麽程度的證據,又為什麽最後下了只是誤會一場的結論。

她明白如果有人過問這種醜聞,學校一定都會選擇搪塞過去,可即使是官方說法,她也想聽上一聽。

俞今雖然不是那類在畢業之後仍和母校連結緊密的人,好在法律人的圈子實在夠小,作為本市最優秀的政法類院校,同行之間的校友幾乎遍地開花,她也因此認識了一些在校友會擔任職務的同行,今天她來學校的借口簡直是一份所向披靡的通行證——她是來為母校捐錢的。

她一路暢通無阻地到達了會議室,可能因為捐贈的款項不算大,區區20萬,對學校而言根本不算什麽,接待她的人明顯都是些年輕面孔,這反而正合她意。俞今沒興趣和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猜謎語,她看著面前這位靦腆又不失活力的對接人,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李清看著面前這位容貌出眾的女人對著自己笑得真心,一時之間竟然也有些晃了神,神不知鬼不覺地順著她的話回答了她的問題。

俞今漫不經心地看著面前的捐贈協議,空隙之間用餘光審視了一下李清,就面相而言,她一看就是個善良又熱心的人,於是俞今緩緩地問道:“我捐的錢可以指定用途嗎?”

李清忙不疊回答:“當然可以了,雖然這個錢是統一打進本校教育發展基金會的賬號,但是可以根據捐贈人的意願用於特定項目的開支。”

俞今露出了禮貌的笑容,右手繼續翻動著面前的捐贈協議,又問道:“我自己也是民商法專業畢業的,我是可以只捐給民商法專業,還是只能捐給法學院?”

李清有些為難地回答:“這個的話目前還是以院系大類來分,民商法屬於法學院下屬,只能捐給法學院了。”

俞今有些遺憾地皺了皺眉頭,略帶可惜地說:“有點可惜,不過也沒事,捐贈本就是為了學校的發展,局限於某個小點反而違背初衷了。”

李清見她流露出來的神色還是顯得不大滿意,也跟著緊張起來了,雖說俞今捐贈的款項不算多,但如果今天這事告吹,她也免不了被領導批評。

她正想著還有什麽委婉的說辭,俞今倒是先給了她個臺階下:“這樣吧,能讓我和民商法的輔導員見個面嗎,我記得她叫吳夢遷,難得回母校,教授那邊我就不多叨擾了,我和我的輔導員合個影可以嗎?”

李清聽完這個小小的要求以後送了個口氣,連連點頭,拿著手機就去聯系,過了一會兒又滿臉愁容地回到了會議室,她有些尷尬的回答:“不好意思啊,我問了下吳夢遷老師已經離職了,現在的輔導員名叫陳修。”

俞今早就知道輔導員換人一事,等的就是這個回答,她落落大方地笑著回答:“哎呀,我畢業真的是久了,輔導員都換人了,沒事,那就讓他過來吧,也算圓了我的念想。”

陳修一頭霧水地被人喊來會議室,說是有個捐贈者要和他合照,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他還是暈暈乎乎地在會議室裏完成了合影一事。

合影完畢,俞今換下了客套微笑的假面,坐回了位置上,她坐在會議桌的主座,目光落在面前的捐贈協議上卻不下筆簽字,李清不解地看了她好幾眼,俞今順著她的目光回看向她,但與剛剛溫和又禮貌的氣質不一樣,李清在俞今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抹銳利的寒。

莫名加入會議的陳修在桌邊擺弄手機,他還在操心學生們暑期的行程報備,並未留意到俞今的目光已經落到他身上,只覺得會議室安靜得離奇,後知後覺擡起了頭,正好對上了俞今審視的目光。

俞今合上了面前的捐贈協議,不陰不陽地開口:“想見您一面真不容易,陳修老師。”

陳修無措地看著俞今,又看向李清,李清回以他同樣的茫然,顯然不明所以。

俞今收回目光,遠眺著會議桌對面窗外的一顆樹,似笑非笑地開口:“在完成捐贈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貴校,民商法1941的廣笙和薛明清的相關傳言,都調查了些什麽?”

廣笙這個名字,陳修太熟悉了,他輔導員生涯中最大的挑戰就來自於此。先是和學校老師冒出開/房的不雅傳聞,甚至還被人拍到了照片,引得學院都開始調查,內部會議開了一次又一次,要求各位老師註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而後又在家中自殺身亡,警察還來學校和宿舍調查,一遍又一遍踏破了他的辦公室門檻,真是讓他頭疼了好久。

更重要的是,他心虛。在警察前往學校做例行調查時,他隱瞞了廣笙與薛明清涉及學校內部調查一事,並且再三地叮囑廣笙的室友,讓她們不要提及此事。一是因為學校對這類醜聞本來就非常抵觸,二是因為薛明清的家庭還算有頭有臉,傳聞一出之後就要提告學校和照片傳播者,所以學校方面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好不容易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實在不願意再把這事翻出來了。

此外,陳修內心深處有一個懷疑,這使得他更加心虛。警察會來學校反覆詢問是因為廣笙留下了遺書,雖然遺書的內容警方沒有透露給他,但他大概能猜到廣笙寫了什麽,因為警察問的問題涉及xing/侵/以及xing/騷擾。

在陳修眼裏,廣笙是個優秀的學生,當聽說傳聞的時候只覺得必然是誤會一場,薛明清一向彬彬有禮,廣笙也專心學業,怎麽會有這種事發生。即使後來又出現了針對薛明清的舉報信,他仍然覺得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可是後來在某次和廣笙的談話中,陳修在她的眼中看見了忍耐與妥協,有那麽一瞬,他動搖了。

但需要陳修顧及的學生不止廣笙一個人,況且薛清明的律師全程陪同參與了調查,回答地滴水不漏,最後廣笙也自認這只是個誤會,最終調查終結,這一瞬的動搖他也很快就拋之腦後了。

所以聽到廣笙的名字後,陳修幾乎是應激反應一般地回應:“你是什麽人?反正調查結論是薛老師和廣笙不存在任何傳聞中所描述的情形,至於其他的屬於內部信息,無可奉告,最重要的是廣笙是自殺身亡,和學校沒關系。”

俞今冷漠地扯了扯嘴角:“陳老師,別緊張,我也沒說和學校有關系啊,我只是作為廣笙的家屬,想要了解她在學校經歷的事情,僅此而已。”

陳修依舊官方且生硬地回覆道:“據我所知廣笙沒有你這個年齡段的家屬,你說你是家屬,有什麽證明嗎?而且那些都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聞,學校本著負責的態度開展了調查,相關當事人都否認了還拿出了證據,所以她的自殺和這個調查並沒有什麽關系。”

聽到此處,俞今突然笑了,她是個美人,笑起來自然是美的,只是她的笑意不達眼底,反而帶著十足的不屑,讓陳修頓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俞今利落地簽下了捐贈協議和支票,結束了這場還算有收獲的談話,至少她看得出來,陳修並不是真的認為廣笙的死和學校無關。

在離開之際,她示意陳修握手,陳修卻僵在原地遲遲未動,俞今無所謂般地放下手,笑得又美又無情,她對陳修輕輕地說:

“陳老師,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離去的背影是那麽窈窕,連發絲都足夠勾人心魄,身上那股清冷的玫瑰香氣宛如藤蔓一般勒住了他的脖頸,他此刻早已無暇欣賞,只覺得掉入了某種陷阱。他從未對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有什麽提防之意,不過是在擺弄手機的時候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幾眼,可他忘了李清先前做的那番簡單介紹。

俞今不只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還是一個出色的律師。她把控著不大不小的捐款金額,毫不費力就成為了學校座上賓,又順其自然地見到了陳修一面,三言兩語就讓他實踐了什麽叫作多說多錯。

陳修突然發現俞今的身形和廣笙有些相似,不經打了個寒顫,來不及和身旁的李清打個招呼就匆匆回到辦公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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