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就像一個幽靈穿過鏡子 07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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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就像一個幽靈穿過鏡子 07 08
07
和方翟的事情就這麽過去了，和葉子的事情也過去了，不再期待。
葉子離開的第四十六天，李漠給她發了最後一條短信，告訴她紫羅蘭在樓下花園裏，房間鑰匙放在有銜尾蛇圖案的地毯下面。隨後收拾好行李去了隔壁城市，朋友給他介紹了一個待遇不錯的活，去一個劇組做現場剪輯，差不多要三個月。
工作還算順利，回來後發現放在地毯下的鑰匙已經不見，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再給葉子撥打電話，提示是空號。
劇組生活沒日沒夜，感覺得有兩三個月才緩得過來。整整一周，他沒有離開過房間。知道隔壁發生了分屍兇殺案是十來天後的事情，睡得全身酸軟，去了小區附近的盲人按摩店，三張按摩床並排，他在最裏邊，趴著按摩後背，迷迷糊糊，聽到最外邊的一個客人和按摩師聊起前段時間的兇殺案，說是單身網紅被變態尾隨，入室奸殺，在浴缸裏分的屍，另外兩個按摩師顯然聽過不少傳聞，在邊上添油加醋，他們說得有板有眼，又始終保持一種忌諱莫深的語氣，勾起李漠的好奇，聽得津津有味，在腦裏速記，覺得可以寫成一個懸疑故事發在公眾號上。中間那個看著眼熟的壯漢翻過身後打斷他們，讓他們不要亂傳謠言，說他們所在那個小區治安很好，外面的人根本進不去，兇手是死者的男友，懷疑死者出軌，所以將她分屍，屍體被裝在垃圾袋裏分幾次運出去的，其他人反過來問他怎麽證明自己說的才是真的，壯漢說自己是那個小區的保安隊長，那天就是他報的警，並且配合警方當場將兇手抓獲。
外邊的客人抓到他話裏的漏洞，說既然是分幾次運出去的，怎麽又被他當場抓獲。壯漢說那天他在監控室值班，看到一個戴著帽子墨鏡和口罩的男人提著個黑色垃圾袋從4樓走進電梯裏，不由多註意看了一眼，電梯門剛關要關上的瞬間，一只貓突然從樓道裏闖進電梯，躥起來去撓那個男人，他下意識甩起手裏的垃圾袋去打，袋子被貓撓破了，從裏面滾出來一顆血淋淋的腦袋，三個盲人按摩師都“啊”了一聲，好像同時看到了那個場景，外邊那個客人顯然還有點不服氣，說就算他報警完等警察過來那個男人應該早就跑了，他怎麽配合警察將兇手當場抓獲，壯漢索性坐起身來補充細節，那個男人甩動垃圾袋去打那只貓的時候，袋子剛好碰到了頂層21樓的按鍵，當時他看到那顆血淋淋的腦袋時也嚇到了，但畢竟是退伍軍人，急中生智，第一時間把那個電梯的電源切斷了，把兇手困在了電梯裏面，隨後他才報的警，帶著警察守在電梯外面將他當場抓住了。
外邊的客人聽他解釋完，瞬間沒話說了，李漠忍不住翻過身來問他，“那只貓呢？”
他們都看向李漠，包括那三個盲人按摩師，壯漢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電梯門一打開那只貓就跑了，後來我們也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那只貓估計是通靈了。”說著他的語速突然變慢，認真地盯著李漠看，“我在監控裏也看到過你，你就住在發生兇殺案的那套房子隔壁。”
“啊！”李漠和另外四個人幾乎同時發出聲音。
“今天真是趕到一起了，隔壁那兩個人你應該認識吧？究竟是什麽情況，殺了人還要分屍，給我們說說唄。”外邊的客人也坐了起來，探出半個身子問李漠。
過了好一會李漠才回過神來，連忙說自己和他們不認識，而且他這三個月都在外地工作，才回來，兇殺案的事也是剛剛聽他們說才知道。
他們難免有點失望，外邊的客人假裝關心，問李漠住的t是不是自己的房子，聽到他說是租的，他安慰了一句，“那還好。”
電梯空間不大，鏡面不銹鋼能映出身影，層層疊疊似乎無限深邃，幾個夾角的陰影裏似乎可以隱藏很多身影，李漠站得筆直，身體堅硬，眼睛一直盯著跳動的樓層數，不敢往身後看，電梯上行到4樓時，先“叮”一聲，再微微顫抖一下，頂上的燈光也跟著閃爍，電梯門緩緩打開，跨步走出之後，電梯門遲遲不肯關上，直到他回過身去看，它們才慢慢閉合，發出聲響，把他的影子關在裏面。眼角餘光看到邊上樓梯間裏有團陰影，下意識扭過頭去看，什麽都沒有。
再轉身，看到有銜尾蛇圖案的地毯，下面微微鼓起，他走過去，擡起腳踩在蛇頭和尾巴的銜接處，下方只是一團空氣。
回屋後將房門反鎖，打開所有的燈光。先喝下一杯威士忌，再打開手機搜索這起命案，只有一條警方通告，沒有原因，名字也用了化名，不知道被分屍的那個女孩是不是葉子，她要是還回來的話，沒理由不和他聯系，或許，現在她正在某個海邊曬著太陽，或者正站在幾盞攝影燈下不停變換自己的姿勢。
喝掉大半瓶威士忌，李漠才在床上躺下，迷迷糊糊聽到鏡子裏傳來動靜，起身去看，葉子一絲不掛，正在拼命敲打他的鏡子，突然，從她身後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按倒放滿水的浴缸裏，她掙紮一會，沒有了動靜，男人把她翻過來，放掉浴缸裏的水，他背對著李漠半蹲在浴缸外面，手裏舉起一把菜刀，機械地往她的身上砍去。葉子的臉微微側著，眼睛一直盯著李漠所在的方向，突然，那個男人一刀砍掉了她的腦袋，滾落在地上，從鏡子裏滾了出來，停在李漠的腳邊。
李漠嚇得閉上眼睛，和自己說，你快醒醒，這只是一個夢。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果然，他並不是站在鏡子前，而是站在電梯門口，電梯裏面一片漆黑，一個男人抱著葉子的腦袋貼墻坐著，一只貓蹲坐在他的邊上，兩個人和一只貓的眼睛都在盯著他。
李漠猛地坐起，床單已經被冷汗打濕，胸口發悶，頭痛欲裂，走到窗口處把緊閉的窗簾拉開，窗外立交橋上路燈明亮，轟鳴聲由遠及近，幾輛摩托車壓彎而過，呼嘯遠去，將他的不安和恐懼一同帶走。
此後幾個月，他沒有再把這個窗簾關上，也沒有再做過一次噩夢，窗外立交橋上徹夜通明，不時會有燈光從他的房間裏一掃而過，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
別人的厄運似乎成了他的好運，小半年時間他接了不少活，根據隔壁分屍兇殺案寫的懸疑小說發在公眾號上，被一個在劇組新認識的制片人看中，讓李漠改編成劇本，他去幫李漠找錢。
租下隔壁兇宅之後，李漠第一時間跟這個制片人說了，他特別興奮，一連說了三個牛逼，讓李漠把自己的真實經歷也放到這個劇本裏，他讓李漠好好研究下《女巫布萊爾》，不是李漠喜歡的類型，但他沒有直接反對，畢竟，他也不算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菜鳥，李漠知道，他的意思是，最好不花什麽錢就把這個片拍了。
入住這套房子之後，客廳和臥室的窗簾一直開著，每天半夜都有不少摩托車會轟鳴而過，又轟鳴回來，像環繞音響，罩住整個房間，對李漠沒有什麽影響，住進來之後，他沒有在早上五點之前入睡過，喜歡坐在窗邊，只開著一條半隱藏在已經長到天花板處的盆栽天堂鳥裏的橙色的LED燈管，高架橋上車輛拐彎時的車燈由遠及近，轉瞬即逝，他特別喜歡看那些摩托車壓彎而過的場景，那個彎角接近30度，這些騎士的壓彎技術沒有那麽好，臨近窗口時總要降低速度，雖然也很快，相比之下，這一刻卻像是變成了慢動作。除了一輛杜卡迪，從來沒有減速過，坐在車後的女人一直緊緊貼著他，似乎合為一體。
李漠也很喜歡它們開過去之後盤旋許久的餘音，能感覺到活著的激情和樂趣。
轉眼，他在這套房子裏住了三個月，劇本改了四稿，制片人說已經找了五六個投資方在談，給了最新的修改意見，但李漠感覺快要改不動了，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麽玩意，他只明白一點，需要找個女人了，應該有個新的故事發生。
入住的第五個月，劇本改到第七稿，李漠已經無所謂了，再堅持一個多月，就能拿到那五萬的獎勵，對他而言，比拍完一個電影還要有意思，畢竟電影已經拍出過一部，不稀奇。
這天下午他照常睡到下午兩點，先坐在窗邊抽一支煙，外面有霧霾，沒有什麽影響。抽完煙邊刷牙邊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播放大衛寶兒的專輯，漱口之後倒點威士忌喝上一口，身體輕輕搖晃兩下，又坐到窗口，剪下一本詩集裏某一首詩的最後一行，打開煙草盒開始卷煙，看著對面的立交橋，開始的時候，以為那是一只紙飛機，後來才發現是一個被風折成箭頭模樣的白色塑料袋，像一個在屏幕上隨意移動的光標，毫不留戀地從右邊飄到左邊，在它消失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Lisa，剛認識一個多月的女人，但她不是李漠的女友。
“寶貝，這麽快就又想我啦。”李漠接起電話，又吸了一口，憋住，對著窗外緩緩吐出。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會。
“你好，我是Lisa的老公。”男人的普通話有點生硬，好像在哪裏聽過。
李漠楞住了。
“哈哈，哥們，別緊張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一聊。”他爽朗地笑了幾聲，“你們的事Lisa都跟我說啦，我就是對你挺好奇的，這事你可別跟Lisa說啊。”
“呃。”李漠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我想跟你見一面，晚上有空嗎，請你喝一杯。”
“這個……”
“賞個臉唄，晚上九點，你們小區對面那個藝術區的本酒吧，就這麽說定了哈。”說完他就掛了。
李漠默默放下手機，拿起卷煙又放下，看眼窗外，走到書桌前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音樂依然在響。
他走回窗口處，捏住煙屁股又抽了兩口，坐在沙發上，撓了撓頭，擡頭看著天花板，突然跳起來，抓起放在窗邊桌上的手機，大拇指在Lisa的號碼上懸了一會。突然的，窗外懸掛的一個小銅鈴“叮”了一聲，他開始發呆。
應該是在兩個月以前？他記不大清楚了，那天半夜如常坐在窗邊修改劇本，喝得有點多，恍惚中看到一輛摩托車在壓彎時摔倒了，他註意那輛摩托車已經好多天了，它在壓彎時從來沒有減速過，騎士是個高手。摩托車摔倒的瞬間在他的眼裏變得異常緩慢，甚至向前回放了幾秒，坐在後面的女人雙手在騎士的腰間用力扭了一下，摩托車摔倒後，兩個人從摩托車上甩了出來，他們被慣性拋出高架橋，坐在後車座的女人的腦袋先撞在護欄上，頭盔掉了，長發飛舞，她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好幾圈，在李漠的眼中慢慢放大，似乎她會直接砸進他所在的這個窗口，他當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朝她張開了雙臂，每次回想這個畫面時，他都會忍不住張開雙臂。
李漠站起來，對著高架橋，張開自己的雙臂。
08
事故發生後，李漠走到窗前，探出半個身子低頭去看，只看到幾只野貓從立交橋下的兩棟廢墟裏鉆出來，聚集在理發店的門口處吃食，門窗縫隙裏有隱約的光，變幻不定。
感覺到背後有沈重的陰影正朝他走來，伸手輕輕一推，他就掉了下去。
他回過身去看，是那棵已經被天花板壓彎的天堂鳥，其中有一片葉子已經枯萎了一半，那條粉紅色的LED燈管突然滅了。
是插座松掉了，房間裏重新亮起粉光後，他回到窗口前坐下，聽到警鈴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警鈴聲再次響起，呼嘯而去。
他沒有睡覺，連著看完一部劇，已經過了中午，餓到想要嘔吐，出門走到電梯前像是在夢游，想去騎手的墜落之處看看。
什麽都沒有看到，只有那個理發店的禿頂老頭如常坐在店門口打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腦袋上，打消了李漠想要向他詢問昨晚那場事故的念頭。
吃過飯之後不知不覺走到藝術區，周末，有很多人，他漫無目的地走到一個廣場上，邊上有個畫廊，門口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他們沒有完全湊在一起，三三兩兩，像是在等待著什麽，李漠無事可幹，走近之後發現在他們的身後是一面落t地的大鏡子，看到自己的身影才意識到，不知不覺，他就成為這群人當中的一個，每個人都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開了目光，好像只是一部影片突然跳了一幀。沒有一個李漠認識的人，也不好意思去向他們打聽都在等待什麽，這種情況有些尷尬，等他意識到這一點，已經走到了這個畫廊的門口，目光落在那個緊閉的大門邊上的海報上，白底灰字，“白日夢”，他習慣性地輕聲念了出來。
這應該是一個正要開幕的展覽，他想著進去看一眼就走。
剛要推門進去的時候被站在門口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攔住了，“不好意思，這個展覽四點才開幕。”
李漠聳聳肩，收回自己的手，掏出手機看了看，還有十七分鐘才四點，猶豫了一下，決定從這群陌生人中走出去。快走到人群邊緣處時，突然感覺到身後的人群有一些輕微的變化，忍不住回過頭去，一只紙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慢慢滑落到他前邊不遠的路上，每個人都看了那只紙飛機一眼，等到它落地之後，他們又都把目光收回去，好像是這個影片又突然跳了一幀。李漠往前走，剛好路過那只靜靜停在地面的紙飛機，低頭看著它，猶豫一下，還是彎下身撿起這只紙飛機，舉到眼前看了看，就在他打算拿著它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之前在門口把他攔下的那個人走到身邊，“你好，恭喜你成為這個展覽唯一的觀眾。”
李漠楞住了。
“是這樣的，這個展覽只邀請一個觀眾參觀，4點開幕，你可以進去參觀十分鐘，四點十分就閉幕了。”那人解釋，“你也是個藝術家嗎？”
李漠搖了搖頭，“我只是路過這裏。”
“哦。”那人看了看李漠還拿在手裏的紙飛機，“那你願意做這個展覽的唯一觀眾嗎？”
李漠看看自己手裏的紙飛機，聳聳肩，點了點頭。
那個人帶著李漠穿過人群向那個門走去，人群都在看著他，好像他們一下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一樣，一直看著他，直到他跟著那人走進那扇門之後，議論聲才在他的身後響起，但又被關在了門外。
“是這樣的，你手裏的這只紙飛機不僅是一張門票，也是一張保密協議，你願意簽署這張協議嗎？”那人說。
李漠有點遲疑。
“你可以先看看這份協議。”那人說。
李漠低頭拆開那只紙飛機，發現這是一份很簡單的協議。
不能拍攝，不能記錄，不能向門外的其他人透露他看到的東西，如果有人問起，他只能回答說，就像是一場白日夢。
李漠簽署了這份保密協議，懷著好奇的心情，拉開內部的一扇小門。
這是一個沒有什麽特別的房間，三面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地，一面落地的玻璃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他走到這個房間的中間，認真地觀察這個空間裏的每一個角落，確定沒有任何東西，最後，目光落在了那面落地窗上，外面的那些人還沒有散開，他們似乎還在等著什麽。
突然想起，之前在外面的時候，這面落地窗是一面鏡子。
或許這扇窗戶就是這個展覽的唯一的作品？或者也包括外面這些在猜測這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的人群？李漠站在那面落地窗前忍不住開始想，或許也包括之前所有的一切？但是他不敢確定自己的這些想法，看了一會在外面交頭接耳的人群，又回過身認真打量著這個空間，或者也包括這個什麽都沒有的空間？
李漠忍不住搖了搖頭，下意識地聳聳肩，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笑，既不像自嘲，又不僅僅是自嘲。
他再次轉身看著依然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心裏想的是，一會他走出去，他們應該會來打聽他在這裏面看到了什麽吧？
一個女孩走到落地窗前，剛好和李漠面對面站著，一直盯著他看，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臉之後又意識到從外面看，那是一面鏡子，於是松了口氣，轉回去盯著她看，她微微轉動腦袋，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先是刷了刷自己的眼睫毛，補了補妝，然後收起盒子，拿出一支唇膏，上下塗了塗，抿了抿嘴唇，又慢慢張開。兩片鮮紅的柔軟先是緊緊地黏在一塊，又緩緩地扯開，讓李漠想起一次難忘的經歷，他的手心都是汗，那個女孩的大腿異常溫暖，他的手離開那裏的時候，也是這樣，皮膚粘著皮膚，慢慢扯開；也讓他想起看過的一個紀錄片，忘了那是什麽花，開放的時候，先是花瓣往內收縮，又猛地向外綻放，吐露出來的花蕾上又剔透的露珠。
李漠有點緊張，但還是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好像可以隨意地撫摸著她的臉頰，用食指滑過她的嘴唇，她的眼神似乎也隨著他的動作變得迷離起來。一個男人走到她的身旁，擡起手搖了搖。
從這裏面往外看，好像是在跟李漠打招呼，他也搖了搖手。
女孩微笑著轉過身去，李漠也想轉過身去，但是看到那個之前帶他進來的那個人走到人群中，對著李漠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有不少人都扭頭朝他看來，這讓李漠感到有些不安，會不會是外面的那面鏡子消失了，也變成了玻璃，而他成為了被展示的？想起之前自己的舉動，連忙轉過身去，掏出手機看了看，還有三分鐘才四點十分，猶豫了下，還是朝進來的那個小門走去，不過走得很慢，快到門口時又回過身來又打量了一下這個空間，沒有裝得下一個監控探頭的地方，他把手放在門鎖上，輕輕轉動，推開了那扇小門。
那個帶他進來的男人一直在門外等著，看到李漠出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揚揚手裏他之前簽署的那份保密協議。李漠也點了點頭，微微笑了笑，走向大門，拉開門走出去。
所有人都看向李漠，目光都帶著好奇和詢問，讓他瞬間覺得有些緊張，又帶著某種莫名的驕傲，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走進人群，往外邊走去。
有人想要推開那門走進去，但被緊隨李漠出來的那個人攔住了，說展覽已經結束了。
就在李漠快走出人群的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問他那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
李漠再次吞了吞口水，好像從喉嚨裏發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就像是一場白日夢。”
問他的人微微皺了皺眉，目光依然帶著疑問。
“就像是一場白日夢。”李漠再次說出口，這回是自己的聲音了，說完，他繼續往前走去。
“哦。”問話的人好像一下明白了，輕輕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李漠再次回過頭去，那群人也正在離開，陽光射在那面鏡子上，閃閃發亮，“就像是一場白日夢”應該已經傳播到每個人的耳中，他們都在不時點頭，微笑，好像他們都明白發生了什麽。
走到“本”酒吧門口時，剛好感到口渴。酒吧裏閃爍著霓虹燈光，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李漠看到自己的影子，被他推開，消失於流光溢彩之中，好像進入到另一個世界，好像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他想要以鎮定的目光回應他們，他們卻已經把目光收了回去，落空的感覺像是一只腳剛踩入不深不淺的小泥坑，另一只腳馬上踩到了實地。
李漠坐在吧臺前，要了一瓶啤酒，邊上有一小碟炸蝦皮，喝過大半瓶之後，他伸出手去想要拿上一片，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綴著閃亮水鉆的指甲。李漠擡起頭，她也正看著他。李漠把手收了回去，她捏起一片炸蝦皮，微笑著張開嘴唇，把它放在兩排牙齒中間，咬住，輕輕掰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漠拿起酒瓶，喝完剩下的，放下，忍不住又看向她，正是之前那個站在他面前塗唇膏的女孩，和之前的打扮不同，但他知道就是那個女孩，他們現在的距離和上次的距離差不多。
“你好。”李漠開口說。
“你好。”她點了點頭，又把炸蝦皮放到兩排牙齒中間，輕輕掰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漠無意識輕舔上嘴唇的小動作讓她覺得好笑，把剩下的炸蝦皮放進嘴裏，順便舔了舔大拇指和食指，看著他。有個男人走過來拍了拍她裸露的肩膀，俯身在她耳邊說話，她一邊微笑聽著，一邊依然看著李漠。
她點了點頭，男人走開。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說。
想到白天的那個場景，李漠脫口而出，“就像是一場白日夢。”
她噗呲一下笑了，拿起紅酒杯搖了搖，喝了一小口，“你還挺會調情的。”
“不是。”李漠說出這兩個字之後又有點後悔，聳聳肩，“我是說，白天的那個展覽。”
“白t天的那個展覽？”她微微皺下眉頭。
“白日夢，那個展覽叫白日夢，只能進去一個參觀者。”說完李漠又感到有些後悔，想起那份協議，好像沒有期限。
“噢。”她又喝了一下口酒，不知道是不是忘記了那個展覽，還是對那個展覽一點也不在意，“你不想再喝點什麽嗎？”
李漠感到有點釋然，又有一種小小的失落，點點頭，和調酒師要了一杯威士忌，“多加兩塊冰。”
酒吧裏有人吹起口哨，他們同時扭過頭去看，舞臺中央那個鋼管舞女郎正倒掛在半空，兩腿劈開成了一條直線，綴滿金色亮片的小內褲閃閃發光。
回過身，她拿起紅酒杯，用杯口處輕輕地摩擦著李漠的威士忌杯口處，“想不想和我去另一個地方。
李漠猶豫了一下，她已經把紅酒杯拿回去，一邊喝，一邊看著他，玻璃杯上他的影子隨著那暗紅的液體被她一飲而盡。
“好。”李漠點點頭，也把威士忌一飲而盡，一塊冰塊滑進嘴裏，輕輕含著，舌尖頂在凹陷處，一股灼熱感從身體的最深處向上升起。
她帶李漠從人群中穿過，推開一扇門，向下的臺階，盡頭處有昏暗的光。
他被帶到一個幽暗的小房間裏，裏面只有一把單人沙發。
“等我一會。”說著她把門關上，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李漠坐在沙發上，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他把嘴裏那塊快完全融化的小冰塊悄悄吞下，無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嘴唇。
前方突然亮起，中間隔著一整堵墻的玻璃，那邊是一個明亮的小房間，地板和天花板是整面的燈箱，房間的另外三堵墻都是鏡子。她出現在那裏，換了一身裝扮，和之前那個鋼管舞女郎一模一樣，閃閃發光，綴滿金色亮片的內褲，沒有穿胸罩，貼了兩片粉紅色的小花。
她穿著一雙同樣金光閃閃的有著細長腳跟的高跟鞋，站在房間的正中間，像是在那裏生了根一樣，身體輕輕搖曳，兩只手不時撫摸著自己的身體，並沒有真正觸摸到皮膚，撫摸的是那些柔軟的，偶爾閃光的金色汗毛。從鏡子裏，能看到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耳後，腋窩，腿彎處。
她看著李漠所在的房間，突然彎身，揚起腦袋看著他，她的雙手向下交叉，從自己的腳踝處開始向上撫摸，沿著鼓出的腳踝，光滑的小腿外側，雙手慢慢分開，緊繃的大腿內側，金色的三角地帶，富有彈性的腹部，雙手向上，渾圓堅挺的乳房下沿，粉嫩的小花好像因為後面的凸起綻放得更加厲害了，雙手再次交叉，深陷的鎖骨，細長的脖子，揚起的下巴，又黑又長的眼睫毛下的眼眸一直緊緊盯著李漠所在的位置。雙手交疊，慢慢捂住那張精致的小臉。
身後鏡子裏的脊椎骨像是一條慢慢伸直身體的蛇，輕輕地，晃動。
燈光暗掉。
李漠呼出了一口氣，放在雙腿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住，大拇指往裏輕輕地揉搓，手心裏全是汗水。
那個房間裏的燈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柔和，她已經換了一套衣服，她走到玻璃前，一直盯著李漠看，片刻之後，她微微轉動腦袋，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先是刷了刷自己的眼睫毛，補了補妝，然後收起盒子，拿出一支唇膏，上下塗了塗，抿了抿嘴唇，又慢慢張開。兩片鮮紅的柔軟先是緊緊地黏在一塊，又緩緩地扯開，李漠忍不住站起來，走到那面玻璃前，能看清她嘴唇的每一條細紋。
燈光暗掉。
再次亮起，她已經不在那裏，三面鏡子裏，有李漠無數的身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沒有再出現，李漠推開那扇門，沿著樓梯走回酒吧，裏面的人更多了，沒有人看向他，好像除了他們眼中所看到的，他們並不知道任何事情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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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方翟的事情就這麽過去了，和葉子的事情也過去了，不再期待。
葉子離開的第四十六天，李漠給她發了最後一條短信，告訴她紫羅蘭在樓下花園裏，房間鑰匙放在有銜尾蛇圖案的地毯下面。隨後收拾好行李去了隔壁城市，朋友給他介紹了一個待遇不錯的活，去一個劇組做現場剪輯，差不多要三個月。
工作還算順利，回來後發現放在地毯下的鑰匙已經不見，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再給葉子撥打電話，提示是空號。
劇組生活沒日沒夜，感覺得有兩三個月才緩得過來。整整一周，他沒有離開過房間。知道隔壁發生了分屍兇殺案是十來天後的事情，睡得全身酸軟，去了小區附近的盲人按摩店，三張按摩床並排，他在最裏邊，趴著按摩後背，迷迷糊糊，聽到最外邊的一個客人和按摩師聊起前段時間的兇殺案，說是單身網紅被變態尾隨，入室奸殺，在浴缸裏分的屍，另外兩個按摩師顯然聽過不少傳聞，在邊上添油加醋，他們說得有板有眼，又始終保持一種忌諱莫深的語氣，勾起李漠的好奇，聽得津津有味，在腦裏速記，覺得可以寫成一個懸疑故事發在公眾號上。中間那個看著眼熟的壯漢翻過身後打斷他們，讓他們不要亂傳謠言，說他們所在那個小區治安很好，外面的人根本進不去，兇手是死者的男友，懷疑死者出軌，所以將她分屍，屍體被裝在垃圾袋裏分幾次運出去的，其他人反過來問他怎麽證明自己說的才是真的，壯漢說自己是那個小區的保安隊長，那天就是他報的警，並且配合警方當場將兇手抓獲。
外邊的客人抓到他話裏的漏洞，說既然是分幾次運出去的，怎麽又被他當場抓獲。壯漢說那天他在監控室值班，看到一個戴著帽子墨鏡和口罩的男人提著個黑色垃圾袋從4樓走進電梯裏，不由多註意看了一眼，電梯門剛關要關上的瞬間，一只貓突然從樓道裏闖進電梯，躥起來去撓那個男人，他下意識甩起手裏的垃圾袋去打，袋子被貓撓破了，從裏面滾出來一顆血淋淋的腦袋，三個盲人按摩師都“啊”了一聲，好像同時看到了那個場景，外邊那個客人顯然還有點不服氣，說就算他報警完等警察過來那個男人應該早就跑了，他怎麽配合警察將兇手當場抓獲，壯漢索性坐起身來補充細節，那個男人甩動垃圾袋去打那只貓的時候，袋子剛好碰到了頂層21樓的按鍵，當時他看到那顆血淋淋的腦袋時也嚇到了，但畢竟是退伍軍人，急中生智，第一時間把那個電梯的電源切斷了，把兇手困在了電梯裏面，隨後他才報的警，帶著警察守在電梯外面將他當場抓住了。
外邊的客人聽他解釋完，瞬間沒話說了，李漠忍不住翻過身來問他，“那只貓呢？”
他們都看向李漠，包括那三個盲人按摩師，壯漢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電梯門一打開那只貓就跑了，後來我們也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那只貓估計是通靈了。”說著他的語速突然變慢，認真地盯著李漠看，“我在監控裏也看到過你，你就住在發生兇殺案的那套房子隔壁。”
“啊！”李漠和另外四個人幾乎同時發出聲音。
“今天真是趕到一起了，隔壁那兩個人你應該認識吧？究竟是什麽情況，殺了人還要分屍，給我們說說唄。”外邊的客人也坐了起來，探出半個身子問李漠。
過了好一會李漠才回過神來，連忙說自己和他們不認識，而且他這三個月都在外地工作，才回來，兇殺案的事也是剛剛聽他們說才知道。
他們難免有點失望，外邊的客人假裝關心，問李漠住的t是不是自己的房子，聽到他說是租的，他安慰了一句，“那還好。”
電梯空間不大，鏡面不銹鋼能映出身影，層層疊疊似乎無限深邃，幾個夾角的陰影裏似乎可以隱藏很多身影，李漠站得筆直，身體堅硬，眼睛一直盯著跳動的樓層數，不敢往身後看，電梯上行到4樓時，先“叮”一聲，再微微顫抖一下，頂上的燈光也跟著閃爍，電梯門緩緩打開，跨步走出之後，電梯門遲遲不肯關上，直到他回過身去看，它們才慢慢閉合，發出聲響，把他的影子關在裏面。眼角餘光看到邊上樓梯間裏有團陰影，下意識扭過頭去看，什麽都沒有。
再轉身，看到有銜尾蛇圖案的地毯，下面微微鼓起，他走過去，擡起腳踩在蛇頭和尾巴的銜接處，下方只是一團空氣。
回屋後將房門反鎖，打開所有的燈光。先喝下一杯威士忌，再打開手機搜索這起命案，只有一條警方通告，沒有原因，名字也用了化名，不知道被分屍的那個女孩是不是葉子，她要是還回來的話，沒理由不和他聯系，或許，現在她正在某個海邊曬著太陽，或者正站在幾盞攝影燈下不停變換自己的姿勢。
喝掉大半瓶威士忌，李漠才在床上躺下，迷迷糊糊聽到鏡子裏傳來動靜，起身去看，葉子一絲不掛，正在拼命敲打他的鏡子，突然，從她身後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按倒放滿水的浴缸裏，她掙紮一會，沒有了動靜，男人把她翻過來，放掉浴缸裏的水，他背對著李漠半蹲在浴缸外面，手裏舉起一把菜刀，機械地往她的身上砍去。葉子的臉微微側著，眼睛一直盯著李漠所在的方向，突然，那個男人一刀砍掉了她的腦袋，滾落在地上，從鏡子裏滾了出來，停在李漠的腳邊。
李漠嚇得閉上眼睛，和自己說，你快醒醒，這只是一個夢。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果然，他並不是站在鏡子前，而是站在電梯門口，電梯裏面一片漆黑，一個男人抱著葉子的腦袋貼墻坐著，一只貓蹲坐在他的邊上，兩個人和一只貓的眼睛都在盯著他。
李漠猛地坐起，床單已經被冷汗打濕，胸口發悶，頭痛欲裂，走到窗口處把緊閉的窗簾拉開，窗外立交橋上路燈明亮，轟鳴聲由遠及近，幾輛摩托車壓彎而過，呼嘯遠去，將他的不安和恐懼一同帶走。
此後幾個月，他沒有再把這個窗簾關上，也沒有再做過一次噩夢，窗外立交橋上徹夜通明，不時會有燈光從他的房間裏一掃而過，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
別人的厄運似乎成了他的好運，小半年時間他接了不少活，根據隔壁分屍兇殺案寫的懸疑小說發在公眾號上，被一個在劇組新認識的制片人看中，讓李漠改編成劇本，他去幫李漠找錢。
租下隔壁兇宅之後，李漠第一時間跟這個制片人說了，他特別興奮，一連說了三個牛逼，讓李漠把自己的真實經歷也放到這個劇本裏，他讓李漠好好研究下《女巫布萊爾》，不是李漠喜歡的類型，但他沒有直接反對，畢竟，他也不算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菜鳥，李漠知道，他的意思是，最好不花什麽錢就把這個片拍了。
入住這套房子之後，客廳和臥室的窗簾一直開著，每天半夜都有不少摩托車會轟鳴而過，又轟鳴回來，像環繞音響，罩住整個房間，對李漠沒有什麽影響，住進來之後，他沒有在早上五點之前入睡過，喜歡坐在窗邊，只開著一條半隱藏在已經長到天花板處的盆栽天堂鳥裏的橙色的LED燈管，高架橋上車輛拐彎時的車燈由遠及近，轉瞬即逝，他特別喜歡看那些摩托車壓彎而過的場景，那個彎角接近30度，這些騎士的壓彎技術沒有那麽好，臨近窗口時總要降低速度，雖然也很快，相比之下，這一刻卻像是變成了慢動作。除了一輛杜卡迪，從來沒有減速過，坐在車後的女人一直緊緊貼著他，似乎合為一體。
李漠也很喜歡它們開過去之後盤旋許久的餘音，能感覺到活著的激情和樂趣。
轉眼，他在這套房子裏住了三個月，劇本改了四稿，制片人說已經找了五六個投資方在談，給了最新的修改意見，但李漠感覺快要改不動了，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麽玩意，他只明白一點，需要找個女人了，應該有個新的故事發生。
入住的第五個月，劇本改到第七稿，李漠已經無所謂了，再堅持一個多月，就能拿到那五萬的獎勵，對他而言，比拍完一個電影還要有意思，畢竟電影已經拍出過一部，不稀奇。
這天下午他照常睡到下午兩點，先坐在窗邊抽一支煙，外面有霧霾，沒有什麽影響。抽完煙邊刷牙邊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播放大衛寶兒的專輯，漱口之後倒點威士忌喝上一口，身體輕輕搖晃兩下，又坐到窗口，剪下一本詩集裏某一首詩的最後一行，打開煙草盒開始卷煙，看著對面的立交橋，開始的時候，以為那是一只紙飛機，後來才發現是一個被風折成箭頭模樣的白色塑料袋，像一個在屏幕上隨意移動的光標，毫不留戀地從右邊飄到左邊，在它消失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Lisa，剛認識一個多月的女人，但她不是李漠的女友。
“寶貝，這麽快就又想我啦。”李漠接起電話，又吸了一口，憋住，對著窗外緩緩吐出。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會。
“你好，我是Lisa的老公。”男人的普通話有點生硬，好像在哪裏聽過。
李漠楞住了。
“哈哈，哥們，別緊張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一聊。”他爽朗地笑了幾聲，“你們的事Lisa都跟我說啦，我就是對你挺好奇的，這事你可別跟Lisa說啊。”
“呃。”李漠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我想跟你見一面，晚上有空嗎，請你喝一杯。”
“這個……”
“賞個臉唄，晚上九點，你們小區對面那個藝術區的本酒吧，就這麽說定了哈。”說完他就掛了。
李漠默默放下手機，拿起卷煙又放下，看眼窗外，走到書桌前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音樂依然在響。
他走回窗口處，捏住煙屁股又抽了兩口，坐在沙發上，撓了撓頭，擡頭看著天花板，突然跳起來，抓起放在窗邊桌上的手機，大拇指在Lisa的號碼上懸了一會。突然的，窗外懸掛的一個小銅鈴“叮”了一聲，他開始發呆。
應該是在兩個月以前？他記不大清楚了，那天半夜如常坐在窗邊修改劇本，喝得有點多，恍惚中看到一輛摩托車在壓彎時摔倒了，他註意那輛摩托車已經好多天了，它在壓彎時從來沒有減速過，騎士是個高手。摩托車摔倒的瞬間在他的眼裏變得異常緩慢，甚至向前回放了幾秒，坐在後面的女人雙手在騎士的腰間用力扭了一下，摩托車摔倒後，兩個人從摩托車上甩了出來，他們被慣性拋出高架橋，坐在後車座的女人的腦袋先撞在護欄上，頭盔掉了，長發飛舞，她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好幾圈，在李漠的眼中慢慢放大，似乎她會直接砸進他所在的這個窗口，他當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朝她張開了雙臂，每次回想這個畫面時，他都會忍不住張開雙臂。
李漠站起來，對著高架橋，張開自己的雙臂。
08
事故發生後，李漠走到窗前，探出半個身子低頭去看，只看到幾只野貓從立交橋下的兩棟廢墟裏鉆出來，聚集在理發店的門口處吃食，門窗縫隙裏有隱約的光，變幻不定。
感覺到背後有沈重的陰影正朝他走來，伸手輕輕一推，他就掉了下去。
他回過身去看，是那棵已經被天花板壓彎的天堂鳥，其中有一片葉子已經枯萎了一半，那條粉紅色的LED燈管突然滅了。
是插座松掉了，房間裏重新亮起粉光後，他回到窗口前坐下，聽到警鈴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警鈴聲再次響起，呼嘯而去。
他沒有睡覺，連著看完一部劇，已經過了中午，餓到想要嘔吐，出門走到電梯前像是在夢游，想去騎手的墜落之處看看。
什麽都沒有看到，只有那個理發店的禿頂老頭如常坐在店門口打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腦袋上，打消了李漠想要向他詢問昨晚那場事故的念頭。
吃過飯之後不知不覺走到藝術區，周末，有很多人，他漫無目的地走到一個廣場上，邊上有個畫廊，門口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他們沒有完全湊在一起，三三兩兩，像是在等待著什麽，李漠無事可幹，走近之後發現在他們的身後是一面落t地的大鏡子，看到自己的身影才意識到，不知不覺，他就成為這群人當中的一個，每個人都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開了目光，好像只是一部影片突然跳了一幀。沒有一個李漠認識的人，也不好意思去向他們打聽都在等待什麽，這種情況有些尷尬，等他意識到這一點，已經走到了這個畫廊的門口，目光落在那個緊閉的大門邊上的海報上，白底灰字，“白日夢”，他習慣性地輕聲念了出來。
這應該是一個正要開幕的展覽，他想著進去看一眼就走。
剛要推門進去的時候被站在門口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攔住了，“不好意思，這個展覽四點才開幕。”
李漠聳聳肩，收回自己的手，掏出手機看了看，還有十七分鐘才四點，猶豫了一下，決定從這群陌生人中走出去。快走到人群邊緣處時，突然感覺到身後的人群有一些輕微的變化，忍不住回過頭去，一只紙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慢慢滑落到他前邊不遠的路上，每個人都看了那只紙飛機一眼，等到它落地之後，他們又都把目光收回去，好像是這個影片又突然跳了一幀。李漠往前走，剛好路過那只靜靜停在地面的紙飛機，低頭看著它，猶豫一下，還是彎下身撿起這只紙飛機，舉到眼前看了看，就在他打算拿著它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之前在門口把他攔下的那個人走到身邊，“你好，恭喜你成為這個展覽唯一的觀眾。”
李漠楞住了。
“是這樣的，這個展覽只邀請一個觀眾參觀，4點開幕，你可以進去參觀十分鐘，四點十分就閉幕了。”那人解釋，“你也是個藝術家嗎？”
李漠搖了搖頭，“我只是路過這裏。”
“哦。”那人看了看李漠還拿在手裏的紙飛機，“那你願意做這個展覽的唯一觀眾嗎？”
李漠看看自己手裏的紙飛機，聳聳肩，點了點頭。
那個人帶著李漠穿過人群向那個門走去，人群都在看著他，好像他們一下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一樣，一直看著他，直到他跟著那人走進那扇門之後，議論聲才在他的身後響起，但又被關在了門外。
“是這樣的，你手裏的這只紙飛機不僅是一張門票，也是一張保密協議，你願意簽署這張協議嗎？”那人說。
李漠有點遲疑。
“你可以先看看這份協議。”那人說。
李漠低頭拆開那只紙飛機，發現這是一份很簡單的協議。
不能拍攝，不能記錄，不能向門外的其他人透露他看到的東西，如果有人問起，他只能回答說，就像是一場白日夢。
李漠簽署了這份保密協議，懷著好奇的心情，拉開內部的一扇小門。
這是一個沒有什麽特別的房間，三面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地，一面落地的玻璃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他走到這個房間的中間，認真地觀察這個空間裏的每一個角落，確定沒有任何東西，最後，目光落在了那面落地窗上，外面的那些人還沒有散開，他們似乎還在等著什麽。
突然想起，之前在外面的時候，這面落地窗是一面鏡子。
或許這扇窗戶就是這個展覽的唯一的作品？或者也包括外面這些在猜測這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的人群？李漠站在那面落地窗前忍不住開始想，或許也包括之前所有的一切？但是他不敢確定自己的這些想法，看了一會在外面交頭接耳的人群，又回過身認真打量著這個空間，或者也包括這個什麽都沒有的空間？
李漠忍不住搖了搖頭，下意識地聳聳肩，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笑，既不像自嘲，又不僅僅是自嘲。
他再次轉身看著依然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心裏想的是，一會他走出去，他們應該會來打聽他在這裏面看到了什麽吧？
一個女孩走到落地窗前，剛好和李漠面對面站著，一直盯著他看，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別過臉之後又意識到從外面看，那是一面鏡子，於是松了口氣，轉回去盯著她看，她微微轉動腦袋，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先是刷了刷自己的眼睫毛，補了補妝，然後收起盒子，拿出一支唇膏，上下塗了塗，抿了抿嘴唇，又慢慢張開。兩片鮮紅的柔軟先是緊緊地黏在一塊，又緩緩地扯開，讓李漠想起一次難忘的經歷，他的手心都是汗，那個女孩的大腿異常溫暖，他的手離開那裏的時候，也是這樣，皮膚粘著皮膚，慢慢扯開；也讓他想起看過的一個紀錄片，忘了那是什麽花，開放的時候，先是花瓣往內收縮，又猛地向外綻放，吐露出來的花蕾上又剔透的露珠。
李漠有點緊張，但還是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好像可以隨意地撫摸著她的臉頰，用食指滑過她的嘴唇，她的眼神似乎也隨著他的動作變得迷離起來。一個男人走到她的身旁，擡起手搖了搖。
從這裏面往外看，好像是在跟李漠打招呼，他也搖了搖手。
女孩微笑著轉過身去，李漠也想轉過身去，但是看到那個之前帶他進來的那個人走到人群中，對著李漠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有不少人都扭頭朝他看來，這讓李漠感到有些不安，會不會是外面的那面鏡子消失了，也變成了玻璃，而他成為了被展示的？想起之前自己的舉動，連忙轉過身去，掏出手機看了看，還有三分鐘才四點十分，猶豫了下，還是朝進來的那個小門走去，不過走得很慢，快到門口時又回過身來又打量了一下這個空間，沒有裝得下一個監控探頭的地方，他把手放在門鎖上，輕輕轉動，推開了那扇小門。
那個帶他進來的男人一直在門外等著，看到李漠出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揚揚手裏他之前簽署的那份保密協議。李漠也點了點頭，微微笑了笑，走向大門，拉開門走出去。
所有人都看向李漠，目光都帶著好奇和詢問，讓他瞬間覺得有些緊張，又帶著某種莫名的驕傲，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走進人群，往外邊走去。
有人想要推開那門走進去，但被緊隨李漠出來的那個人攔住了，說展覽已經結束了。
就在李漠快走出人群的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問他那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
李漠再次吞了吞口水，好像從喉嚨裏發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就像是一場白日夢。”
問他的人微微皺了皺眉，目光依然帶著疑問。
“就像是一場白日夢。”李漠再次說出口，這回是自己的聲音了，說完，他繼續往前走去。
“哦。”問話的人好像一下明白了，輕輕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李漠再次回過頭去，那群人也正在離開，陽光射在那面鏡子上，閃閃發亮，“就像是一場白日夢”應該已經傳播到每個人的耳中，他們都在不時點頭，微笑，好像他們都明白發生了什麽。
走到“本”酒吧門口時，剛好感到口渴。酒吧裏閃爍著霓虹燈光，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李漠看到自己的影子，被他推開，消失於流光溢彩之中，好像進入到另一個世界，好像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他想要以鎮定的目光回應他們，他們卻已經把目光收了回去，落空的感覺像是一只腳剛踩入不深不淺的小泥坑，另一只腳馬上踩到了實地。
李漠坐在吧臺前，要了一瓶啤酒，邊上有一小碟炸蝦皮，喝過大半瓶之後，他伸出手去想要拿上一片，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綴著閃亮水鉆的指甲。李漠擡起頭，她也正看著他。李漠把手收了回去，她捏起一片炸蝦皮，微笑著張開嘴唇，把它放在兩排牙齒中間，咬住，輕輕掰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漠拿起酒瓶，喝完剩下的，放下，忍不住又看向她，正是之前那個站在他面前塗唇膏的女孩，和之前的打扮不同，但他知道就是那個女孩，他們現在的距離和上次的距離差不多。
“你好。”李漠開口說。
“你好。”她點了點頭，又把炸蝦皮放到兩排牙齒中間，輕輕掰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漠無意識輕舔上嘴唇的小動作讓她覺得好笑，把剩下的炸蝦皮放進嘴裏，順便舔了舔大拇指和食指，看著他。有個男人走過來拍了拍她裸露的肩膀，俯身在她耳邊說話，她一邊微笑聽著，一邊依然看著李漠。
她點了點頭，男人走開。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說。
想到白天的那個場景，李漠脫口而出，“就像是一場白日夢。”
她噗呲一下笑了，拿起紅酒杯搖了搖，喝了一小口，“你還挺會調情的。”
“不是。”李漠說出這兩個字之後又有點後悔，聳聳肩，“我是說，白天的那個展覽。”
“白t天的那個展覽？”她微微皺下眉頭。
“白日夢，那個展覽叫白日夢，只能進去一個參觀者。”說完李漠又感到有些後悔，想起那份協議，好像沒有期限。
“噢。”她又喝了一下口酒，不知道是不是忘記了那個展覽，還是對那個展覽一點也不在意，“你不想再喝點什麽嗎？”
李漠感到有點釋然，又有一種小小的失落，點點頭，和調酒師要了一杯威士忌，“多加兩塊冰。”
酒吧裏有人吹起口哨，他們同時扭過頭去看，舞臺中央那個鋼管舞女郎正倒掛在半空，兩腿劈開成了一條直線，綴滿金色亮片的小內褲閃閃發光。
回過身，她拿起紅酒杯，用杯口處輕輕地摩擦著李漠的威士忌杯口處，“想不想和我去另一個地方。
李漠猶豫了一下，她已經把紅酒杯拿回去，一邊喝，一邊看著他，玻璃杯上他的影子隨著那暗紅的液體被她一飲而盡。
“好。”李漠點點頭，也把威士忌一飲而盡，一塊冰塊滑進嘴裏，輕輕含著，舌尖頂在凹陷處，一股灼熱感從身體的最深處向上升起。
她帶李漠從人群中穿過，推開一扇門，向下的臺階，盡頭處有昏暗的光。
他被帶到一個幽暗的小房間裏，裏面只有一把單人沙發。
“等我一會。”說著她把門關上，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李漠坐在沙發上，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他把嘴裏那塊快完全融化的小冰塊悄悄吞下，無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嘴唇。
前方突然亮起，中間隔著一整堵墻的玻璃，那邊是一個明亮的小房間，地板和天花板是整面的燈箱，房間的另外三堵墻都是鏡子。她出現在那裏，換了一身裝扮，和之前那個鋼管舞女郎一模一樣，閃閃發光，綴滿金色亮片的內褲，沒有穿胸罩，貼了兩片粉紅色的小花。
她穿著一雙同樣金光閃閃的有著細長腳跟的高跟鞋，站在房間的正中間，像是在那裏生了根一樣，身體輕輕搖曳，兩只手不時撫摸著自己的身體，並沒有真正觸摸到皮膚，撫摸的是那些柔軟的，偶爾閃光的金色汗毛。從鏡子裏，能看到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耳後，腋窩，腿彎處。
她看著李漠所在的房間，突然彎身，揚起腦袋看著他，她的雙手向下交叉，從自己的腳踝處開始向上撫摸，沿著鼓出的腳踝，光滑的小腿外側，雙手慢慢分開，緊繃的大腿內側，金色的三角地帶，富有彈性的腹部，雙手向上，渾圓堅挺的乳房下沿，粉嫩的小花好像因為後面的凸起綻放得更加厲害了，雙手再次交叉，深陷的鎖骨，細長的脖子，揚起的下巴，又黑又長的眼睫毛下的眼眸一直緊緊盯著李漠所在的位置。雙手交疊，慢慢捂住那張精致的小臉。
身後鏡子裏的脊椎骨像是一條慢慢伸直身體的蛇，輕輕地，晃動。
燈光暗掉。
李漠呼出了一口氣，放在雙腿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住，大拇指往裏輕輕地揉搓，手心裏全是汗水。
那個房間裏的燈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柔和，她已經換了一套衣服，她走到玻璃前，一直盯著李漠看，片刻之後，她微微轉動腦袋，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先是刷了刷自己的眼睫毛，補了補妝，然後收起盒子，拿出一支唇膏，上下塗了塗，抿了抿嘴唇，又慢慢張開。兩片鮮紅的柔軟先是緊緊地黏在一塊，又緩緩地扯開，李漠忍不住站起來，走到那面玻璃前，能看清她嘴唇的每一條細紋。
燈光暗掉。
再次亮起，她已經不在那裏，三面鏡子裏，有李漠無數的身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沒有再出現，李漠推開那扇門，沿著樓梯走回酒吧，裏面的人更多了，沒有人看向他，好像除了他們眼中所看到的，他們並不知道任何事情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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