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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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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彼岸花

1942年,北邙,春末夏初,暮色將至。

一眼望去,田地裏,沒有麥田,只剩寸長的稭稈。

遠處飄來一片烏雲,發出嘈雜的惱人的昆蟲振翅的聲音,它們不是烏雲,是蝗蟲。一整片蝗蟲遮天蔽日,飛過幹旱的華北平原,過境之處,寸草不生。

城邊,路邊,田邊,餓殍遍地,哀鴻遍野。

幹旱,蝗災,幾乎顆粒無收的田地,逃荒的鄉民賣兒鬻女。

饑腸轆轆背井離鄉的災民走不動了,有板車的疊摞在木板車上睡覺,徒步的枕著破爛的包袱倒在地上。

敝衣襤褸的災民,以塵土飛揚的土路為床,以暮色沈沈的夜空為被。

趕快閉上眼睛睡吧,睡著了肚腹就不餓了。

稀稀落落的人群中傳來瀕死之人的呻吟聲。

一只棕褐色相間羽毛的雕鸮站在被扒光了樹皮的樹上,它縮著頸子,閉著眼睛,轉動頭顱。它鋒利的爪子抓著樹枝,如貓一樣的頭向頸後旋轉了半個圓。它猛地睜開眼睛,扭向西邊,金黃色的虹膜上黑色的眼珠在夜色裏發出如同珍珠般熠熠發光的色澤,不止不休。

雕鸮的耳羽豎起,它尖利鉛灰色的喙裏發出淒厲哀絕的叫聲。

它兩只圓圓的幽潭般的眸子望向西掛的下弦月,幽深的夜色裏,傳來災民做飽腹的夢境吞咽口水的聲音。

雕鸮是貓頭鷹的一種,傳言它是冥府使者。

一條丈餘長的青綠色的手腕粗的蛇纏繞著扒光了樹皮的樹幹,蜿蜒到了雕鸮身側光禿禿的樹枝上。

雕鸮朝著青蛇轉了轉頭,它的眼睛也隨之由一條橫線變成一條豎線排布,青蛇緩慢的從雕鸮鉛灰色的爪上纏繞,將雕鸮圍起......

噠噠噠,噠噠噠,腳步聲走近。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伸出她骨瘦如柴的手,無力地向半空中揮了揮,她艱難地撕下灰藍色麻布衣上的一條襤褸,為身側已經斷氣的老頭子擦了擦臉上的汙漬。她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老頭子,煞神來收鬼魂了,你走了也好,去地府就不用再挨餓了。”

一盞燃著綠色火焰的油燈慢慢靠近,如同墓地上聚集的鬼火。

離得近了才發現,是一個女人用一根竹竿提著這盞燈。

活人是看不到她的,魂魄卻跟著她。女人挑著的綠色的燈照在她臉上,映著她慘白的臉,艷紅的唇,又美又鬼,陰森森冷冰冰。

她走過或酣睡或假寐或失眠的人群,帶走那些餓殍的魂魄。

這些魂魄還是死時的模樣,有的全身浮腫,有的全身瘦骨嶙峋唯獨肚子鼓得老高......

女人的身後魂魄越來越多,有老叟老嫗,也有青年壯年,更有孩童兒嬰......

幾乎碎成布屑的晦暗不明的衣衫遮蔽著他們最後的一點點為人的尊嚴。

噠噠噠,噠噠噠,女人的腳步聲響起。她帶他們走過親屬的身旁,帶他們穿過沒有作物的田地,帶他們越過幹涸的河灘,帶他們走入一間土地廟,穿過土地廟的牌坊,看到滿地的紅色,如同鮮血。

鮮血會變得晦暗,黃泉路上的彼岸花,不會。

彼岸花,亦如幽冥之火。

踏在彼岸花上,女人忍不住嘔吐,其味惡臭;魂魄卻聞不到,彼岸花的味道會變成許多前塵往事,喚醒他們對死的不甘,對至親至愛的不舍,對生命消逝的不甘......

他們便會止步,不再往前,甚至想要回頭。

但是,死亡從不在乎你是自願而來還是被迫失去,死亡做出選擇,魂魄只有依從。

回不去了,如果停下來,便會變成一只徘徊在黃泉路上的孤魂野鬼,在漫長的歲月裏,變成一簇如鮮血,如冥火的彼岸花,永生永世,魂飛魄散。

女人將手中的油燈從竹竿上取下。

這裏不是人世間,已然成了魂魄,自然是無法逃出黃泉路,會的了頭的。

她左手提燈,右手持著竹竿,在半空中甩了甩,竹竿便變成一條細長青綠色的蛇。

女人揮舞著細長的青蛇,如同舞動長鞭,將往回奔的魂魄圈起,從半空中拋出,擲到魂魄隊伍的前方。她緊接著回到了魂魄隊伍的最前方,身後的蛇鞭纏繞著不死心的魂魄,他們越掙紮,蛇鞭纏得越緊。

你們不該死,所以會在望鄉臺活到陽壽散盡那一天,有可能還會有機會見到至親至愛,如果,徘徊在這黃泉路上,就只有魂飛魄散這一條路了。

彼岸花,開彼岸,你看它們永遠這麽繁茂,永遠不缺後悔的魂魄。

所以,活著時候就要好好活著,死了後悔便是一切枉然了。

黃泉路走到盡頭,眼前是一條河,河面寬闊,血紅色的波濤洶湧翻滾。

河邊立了一個烏木的牌子,牌子上漆著兩個字:忘川。

忘川又名奈河。

一座烏木橋跨在忘川河兩岸,一邊是開滿彼岸花的黃泉路,一邊是燈火通明的幽冥地府。這座烏木橋叫做奈何橋。

橋上絡繹不絕的魂魄走過,從此端踏上,由牛頭鬼差查閱是否陽壽已盡。

陽壽盡的鬼魂會由馬面帶著飲一碗孟婆湯,此生,盡皆塵歸塵土歸土。

陽壽未盡者就會被帶到望鄉臺,那裏可以繼續活著時候的生活,直到陽壽過完。

自戕者視作陽壽殆盡。

女人站在黃泉路上點卯:廿七個魂魄,一個不少。

牛頭鬼差遞給她廿七顆金豆子,她小心接過放入懷中瓷瓶裏。

她擡頭望,看不到日月星辰,低頭處亦無土地塵埃。

她轉身,趟過開滿彼岸花的黃泉路,走出土地廟,來到人世間。

她一只勾魂索魄的黃泉領路者,一只煞。

黎明,乳黃色的太陽從暮色中喚起,她看著蕭索的北邙城,嘆了一口氣,從懷中拿出瓷瓶將瓶中金豆子倒入嘴中,嚼了嚼咽下。

登時,一股甘甜湧入喉頭,清冽的氣息沖入四肢白骸,只覺得渾身舒暢。

連步伐都輕快許多。

她將提燈下青竹桿取下,這竹竿由堅硬變得軀體柔軟,變成了一條吐著紅色信子的青蛇,青蛇順著女人的手臂蜿蜒而下,消失在暮色裏。

她提著的油燈也恢覆了雕鸮的模樣,它轉動了它的臉,豎起耳羽,寂靜地聽著風聲。女人輕輕撫了撫雕鸮的頭,這只鸮展開它寬大的翅膀,向著遠處山中飛去。

女人的身體逐漸在暮色中顯示出來,她走在北邙的市集街道上,看到一片蕭索。

沒有忙碌的早點鋪子,也沒有候客的車夫,沒有賣菜的鄉民,只有緊閉的店鋪,上鎖的宅院,空無一人的街道。

一場天災,一座空城。

她站在灰磚砌成的院墻外,縱身一躍,躍進了院中。

她看了一眼主房,還沒亮燈。

因她昨夜給師父陳無離用了寧神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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