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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9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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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9章 月色

雲山淡淡,煙水茫茫。

扶疏遮陰之下,棟宇軒窗之間,景昱垂手而立,蘊著一脈流吟吟淺笑,向來者頷首道:“洛公子。”

洛肴站在他所立的方位向前眺,恰好能將那群年輕弟子框入眸中,兩者卻隔著段長遠的距離,唯能識清素衫晃動。

“你不過去看一眼?”

景昱搖首道:“算了。”

洛肴也未再多言,拾起掛念之事道:“沈珺有事要與你商榷。”

“仙君可還無礙?”

洛肴朝那人聲嬉鬧處意有所指地轉了轉目光,只道:“需要靜養。”

景昱便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會暫且不向景寧提此事。”

言畢引路在前,二人穿過曲徑回廊、疊石理水,煙雲相連如畫卷般鋪展開。

如此兩廂無言,行過大半路徑,洛肴忽然放緩了步調,以下頜指到:“不應當走那條路麽?我便是從那處來的。”

景昱聞聲楞了須臾,“是,不過那處閣宇覆瓦有損,還未修繕,擔心碎瓦墜落,因此才帶洛公子繞開那裏。”

他停頓一瞬,“洛公子從前到訪過卻月觀?”

洛肴面不改色地否道:“景寧曾與我描述方位,許是誤打誤撞而已。”

“原來如此。是我糊塗了,進入結界需要卻月觀之玉,若是洛公子蒞臨造訪,定是會有記載的。”

洛肴狀似不經意地順著話反問:“這便是那蛇妖奪去景寧玉墜的原因?”

不過此話問出來,回答的聲音又好似隔在窗紗外,縹緲朦朧,他只覺得頭腦昏昏沈沈,雖然面沈如水,顱內卻已倏地泛起滿池漣漪。

目光所及之處的風、花,仿佛在一剎那間褪色成雪、月,萬物千變不可窮極,斑陸離其上下,一時光怪成紅塵倒影、太虛幻境。

“...萬物有靈...”

洛肴自目眩中猝然一驚,“什麽?”

景昱重覆道:“那虺蚺甚是擅長此陣,或是不好對付。”

“現下他也算尚在明處...“洛肴咬破舌尖,收攝心神,“倒可備不虞之患。”

此時正途徑藏書閣,兩人短暫的談話適時中止,景昱停下來向閣前的同寅施了禮,“言溯師兄。”

言溯應聲後亦向洛肴微微頷首,而後對景昱道:“正好,映山長老吩咐隔日抽檢《通玄真經註》,你來協我將書簡集拾回鳣堂吧。”

“可是...”

景昱正略有夷由,洛肴遠遠窺見映山那道袍一角,足下稍動,避過身形道:“罷了,你們映山長老防我跟防賊似的,仙君方醒不久,定是難免疲倦,明日再議不遲。”

洛肴趕在映山踱出門前趁早開溜,免得平白遭受一通冷嘲熱諷。

門扇開合時躥進些許涼風,沈珺從卷帙中擡起眼來,卻只見洛肴一人,不由疑惑道:“景昱呢?”

洛肴合門、解衫,再往搖榻上一癱,一氣呵成。他將臉埋在軟墊裏,跟鮮魚黏了鍋似的,悶悶地說:“被映山那老頭半路截獲了。”

“修習需朝督暮責,暫且無暇他顧也情有可原。”沈珺又將目光落回書卷之上。

洛肴才躺了兩瞬,旋即撐著臂似要起身,“現在那參苓白術散溫度應當正好,我去給你端來。”

“躺下。”

語調之不容置喙,讓洛肴罕見地呆了呆。

沈珺嘖了他一聲,道:“我又不是腿斷了,該飲藥時自己不會端麽?”

“但那映山老頭說,你還尚需靜...”

“靜養——”沈珺不耐地拖著音,搶在洛肴前把話補上,爾後神情緩下來,定定看了洛肴一眼,“你若是能睡著,我的心會更靜。”

他放輕聲量,“睡一會兒吧。”

洛肴只覺得那幾個字不是從耳朵聽進去的。

而是直接穿透皮膚在血液裏砸起浪潮,熱流奔湧過每一處神經末梢。盡管沈珺的下一句是“我怕你眼皮耷拉到地上,走路都看不清,一頭撞得鼻青臉腫。”

洛肴翹起唇尖,摸出那只竹折的兔子,放在塌邊輕闔上眼,小憩前突然想起景寧與人爭執之事,便隨口問道:“聽聞仙君半月前在滄州撥了筆巨款。”

沈珺淡淡“嗯”了一聲,“送去昆侖。”

聽到昆侖之名,洛肴以為是卻月觀公事,於是沒有再多問,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辰,誰料沈珺亦是前言不搭後語地倏忽提及:“那柄袖中劍‘續晝’,你準備何時認主?”

此刻洛肴已隱有睡意,意識模模糊糊,牛頭不對馬嘴地含混道:“...買不起...”

半夢半醒間,又是頭痛欲裂、心旌搖蕩,朦朧舊憶好似落日熔金,塵寰萬物陷入一場連綿不絕的......

秋天。

少年伸手接住一片飄零的槐葉,攤在掌心觀它枯黃的脈絡,正凝神細思,耳畔聽聞一聲逸出的嘆息。

有人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慢吞吞地發問:“你遇見他了?”

那人語調慢得仿佛每個吐字都用盡力氣,說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絮絮自語道:“白露將至,該冬眠去。”

少年仍是不語,那人又道:“你回來之後連在這槐樹下坐了三天,是癡了還是傻了?”

少年才轉動幽冷的眼眸,滯後地答道:“我遇見他了。”

“怎麽樣,他過得如何?”

那人湊到他眼前來,面龐卻是蒙著一團灰色的霧,唯有一雙綠眼豎瞳,亮得驚人。

“很好。”少年唇邊蓄起笑,仍舊是一派吊兒郎當的腔態,卻是將指上的葉撕成了兩半。

“那你還在這怨天哀地。”那人毫不客氣地將他手上葉一搶一扔,“不知道的還以為剛喪了過門妻呢。”

那人話音剛落,就捂著後脖頸跳開,大聲嚷嚷:“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捏我七寸!”

“你的七寸哪裏捏得住,估計要三人環抱——”少年說著,雙臂誇張地比劃了一個驚人的寬度,下一句“才掐得牢”還未說出來,就被人狠狠彈了額頭。

少年吃痛地撫著額,嘖道:“你能不能別學他,好事不見影,盡撿壞的學。”

那人冷哼一聲,勾起被隨意拋擲在地的半截儺面把玩,在餘暉熾艷中如此相顧無言地靜坐了不知多久,才有聲音緩緩響起,輕得像一片枯葉落了下來。

“那他什麽時候會回來?”

“應該不會回來了。”

少年起身伸了個懶腰,貌似不甚在意、瀟灑非常地說:“緣分已盡。”

那人從喉嚨裏悶出個生硬到變了調的“好”。

可少年突地從他手中取回那截儺面,再度覆蓋在臉上。粗獷樸拙的儺面暴珠豎眉,甚是醜惡,卻被露出的眉眼和唇頷硬生生削減幾分陋相。

那人楞了須臾,驚愕不已地追問:“你這是做什麽?文叔燜了鹿腩,正等你吃飯呢。”

適時風起,銜著他們的袖袂,與分不散的雲影融在一起。

少年沈吟著道:“我要再去賭一把。”

“你瘋了?”那人失口而出。

“總有人力不逮,寄於天諭浩蕩。”少年朝他輕快地眨眨眼,“可亦人間漫浪,芒鞋勝馬、煙雨平生。我才不信那狗屁宿命,既然前緣已盡,那便再續新緣。”

言畢輕飄飄地施展遁形訣,剎那間飛身數丈遠,“我走了。”

哪怕已隔大老遠,那人仍忍不住跺腳罵了一句:“固執。”

罵完又打起哈欠,喃喃道:“算了,左右我也離不開這山,你替我多看看他吧。”這一季冬眠不知有多久,時間似乎一次比一次長,再醒來時...說不準阿肴已經把人帶回來了?

他一邊懶懶想著,一邊應付得知少年又跑了之後諸位“啰嗦鬼”的喋喋不休。他在文叔武叔的抱怨中不耐煩地捂上耳朵,漸漸困得睜不開眼,人形消散,意識回到原身。

他本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一場無憂無慮的、俗擾皆忘的好眠,可待他悠悠醒轉,卻只能看見——

滿目瘡痍和流不盡的血。

闃然寂寥,仿佛唯有無止盡的殷色,成為塵寰間最趨於永恒的部分。

洛肴猛地從榻上彈起來,急遽地喘息著,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

那些回憶是酥的,細想就會碎開,他狠狠搖頭將那些雜念甩出去,鎮定心神良久,才讓視野中的迷霧驅散。

舉目環顧,房內空空蕩蕩、靜謐非常,清輝越過淺淺的窗欞,盛開在塌沿的一疊錦衣之上。

他沈默地攤平,身高體量倒是與他相適,依舊是潑墨色澤,緞面紋繪卻是繁覆,似流祥雲,唯有腰束綾帶壓了圈暗金鑲邊。

洛肴換了衣衫,又將領口遮住喉根愈發明顯的疤痕,嘴角這才牽起點笑意,周身戾氣比方才褪去不少。

推門而出時,望見夜色已深。

月光潑地如水,一人停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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