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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0章 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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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0章 絕色

洛肴悄無聲息繞到沈珺身後,可惜尚未走近,他就已驀地回過身來,用目光把洛肴描摹了一圈,“還算合身。”

“那是自然。”洛肴唇撩得露出點牙尖,故意道:“聽聞卻月觀近日有位不周山弟子造訪,相貌頗為俊朗,觀中都傳遍了。”

沈珺發出聲不屑的氣音,並未搭理他的話,只是頃刻後又忽地開口,道:“都說某人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說不準哪日曾‘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呢?”

洛肴不由暗忖這仙君心眼比針眼大不了多少,給他本舊賬能翻到天亮去。

“什麽英俊瀟灑的不周山弟子,我可都沒見到過。”洛肴扯扯他的衣袖,“莫非已經名花有主,被人金屋藏嬌了吧?”

沈珺朝他翻了翻眼白,“‘名花有主’和‘金屋藏嬌’都不是這麽用的。”

洛肴盯著他漸染櫻色的耳廓,微微俯下身湊近,呼吸拂著發鬢。

“受教了。”

近在咫尺的頸側肌膚即刻淬了火一般燒紅起來,沈珺身形動了動,大概是想躲開這勾人的溫度,洛肴卻是輕哼道:“你的影子被我踩住了,怎麽能跑。”

沈珺聽此忍不住笑出聲,假嗔道“少年心性”,然而等他細微的舉措停下來,洛肴又要反問他:“剛剛不是要走麽,怎麽又不動了?”

沈珺平淡道:“影子不是被你踩住了嗎?”

身前人笑得胸腔都震動起來,心跳仿佛壓在沈珺耳邊,呼吸相聞。

但洛肴遠離時卻只摘下落在發間的一簇細花,遞到沈珺掌中,喟嘆般地說道:“仙君大人,我可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素來已“千錘成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百煉就金剛不壞法身般的意念從容”的漌月仙君,竟險些沒接住那朵落花。

洛肴說:“我有一物想要送給你。”

他從衣中尋出一枚小銅鏡。盡管已經被耐心打磨畢,也依舊質樸無華,沒有珠光點綴,只是鑄造精細,鏡面光潔,足以鑒人。

“相傳廣陵有江心鏡聞名天下,每年五月五日鑄於江心,鑄鏡前有一套嚴謹又繁瑣的祭祀儀式,祈福風調雨順,最終上貢朝堂。”洛肴那三寸不爛之舌難得局促地滯了滯,稍稍錯開目光,“我當然沒有這般本事,此鏡寓意順遂無虞、百歲永安。若是你閑來無事,還可以——”

他將銅鏡角度偏移些許,沈珺便能從中窺望到天上明月。

洛肴手上再一偏,沈珺便與鏡子裏的自己靜靜對視著。

“看看月亮。”

月影吻在鏡中人瓷白面頰、瀠泓眼眸,像一尊觀世音。

此語言盡,沈珺還未說些什麽,反倒是他不知怎的覺得有幾分寒酸,隱約有些後悔,訕訕補充道:“可不是從煙花柳巷學來的調情話,不過我向來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當真窮得叮當響,沒什麽稀世珍寶能贈得出手的。”

洛肴忽然又意圖將手收回來,想著還是下次攢點好的再送吧,卻是腕間一緊,被人牢牢攥得動彈不得。

“......”沈珺微啟唇,卻是什麽音也沒發出來,僅小心翼翼地將銅鏡納入掌心,思忖片刻,垂首與他從不離身的搖光佩在一處。

“...謝謝。”沈珺認真凝著那雙琥珀剔透的瞳眸,輕聲說:“我很喜歡。”

交纏的視線猶有引力,連睫羽的每一次扇動都像掀起颶風,以至於身形飄搖,要攀附彼此才能站定。

洛肴雙手抵在沈珺肩膀,似要將眼前月擁入懷中。

可他神情驟然一窒,說時遲那時快,那雙手猛地將沈珺一推,兩人身位急急調換,旋即一陣劇痛襲來,破空暗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釘入後肩。

洛肴咽下一聲悶哼,當即甩臂,軟劍游如蛇行,人影一掠,就已縱身而出。

沈珺被他一推重心稍有不穩,再加之近日久臥,不免落後兩個呼吸之差,調整後亦趨步追趕,又進數武,但饒是兩人如此奇速,那偷襲的暗影竟仍勝他們三分。

只怕是修為莫測。

沈珺卯足靈息,雲生足底,淩空運轉冰鏡劍道,浩蕩劍影頃刻大盛,仿佛與籠罩卻月觀的碧空牽絲鉤連,頭頂蒼穹迸射萬丈極光,凝結成庇佑一方的“華蓋”。

洛肴岔開些許心神觀望了一瞬,心下了然這便是卻月觀結界。

不過倉促之中,忽而覺得陣法的六處陣眼方位有些許熟悉,但容不得他細想,肩後的痛意絲絲滲透軀體,一時好似五臟具焚,連七竅都是蒸騰的灼燒感。

“他修為太高。”沈珺剛如此說,又心念一頓,“不對,他用了增進修為的禁術。”

“所以要快,否則他馬上就會——”

洛肴話音方蕩在半空,眼前追逐之人猝然爆發出一陣眩目白光。

烈火熊熊沖天,灰塵碎屑如隕星般墜落,劈啪的燃燒聲不斷炸出餘燼。

待二人疾行至他身前,那偷襲的暗影已自燃殆盡。

“遲了一步。”沈珺眉心緊蹙,正要疏導聞聲趕來的弟子,身側人形卻突兀地矮下半截。

他急忙用雙臂一攬,環住對方的手觸到肩胛骨處,指縫間洇出一片濡濕的血跡。

洛肴苦笑一下,說:“可惜這身剛換上的新衣服。”

“...有什麽好可惜的。”沈珺深吸了半口氣,“言亦,快去請映山長老——洛肴?”

洛肴意識抽離之時,恍惚聽到傳聞如風拂玉樹、雪裹瓊苞,高嶺之花不可褻瀆的漌月仙君對不知道哪個倒黴弟子冷言道:“你那兩條腿生來就只會走路,邁開來跑快兩步是能要你性命嗎?你若是實在跑不動,就給本君滾去請。”

“仙君...”言亦略感詫異,想問“不是要喚映山長老來麽,為何現下又不用了”,但莫名心驚膽戰,沒敢問出口,便只垂著腦袋,低聲應道:“知道了。”

“本君方才一時心急,無意苛責。”沈珺語調平直,“早些休息吧,記得叮囑巡夜弟子提高戒備。”

語畢不等應答就將門扇一合,沈珺坐回床榻前,俯臥之人肩背展開,整個背部的衣料都被仔細裁剪,原本他僅是想圍繞那枚噬骨釘裁下些許布料,方便清創,只不過...

只不過噬骨釘恰好刺入花蕊——那自尾椎骨處肆意搖曳到後頸的、曼珠沙華的花蕊。紋路艷得仿佛是因血從中透了出來,具有一種綺靡而妖冶的嫣。

沈珺冰冷的指尖沿著花紋游走片刻,一直撫摸到傷口附近,感受到指下肌肉細微的攣縮,他才猛然驚醒似的,拾起燒過的尖刃,一點、一點挑開碎肉。

霎時血流如註。

燙得像燒滾的沸水,把他眼底也燙得熱。

“...不痛...”

掌下人大概才堪堪醒轉,說不準就是被疼醒的,聲音都還飄著,卻是含糊不清地又重覆道:“真的不痛。”

“麻沸散敷過。”沈珺半晌才尋回自己的音調,“不過疼痛難免,暫且忍著些。”

噬骨釘寸寸從肉裏剜出的時候,洛肴不可自抑地輕顫起來,那釘上甚至鑿著細小的倒鉤,刻意不致命,專是用來折磨人的。

等完全取出,洛肴渾身濕得像剛從水裏撈上來,牙關都要咬碎了。

“沒事。”他說。

沈珺無言將創口包紮、將鮮血拭盡,最後俯下身親了親他兩處肩骨之間、凹下去脊線上的紅紋。

洛肴這才想起自己脊背那副圖景,剛剛竟全然拋之腦後了,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好在沈珺也並未追問。他待藥勁過去,稍稍能有所動作,便偏頭想討那枚噬骨釘來看。

“不必看,被術法封了硫鏹。”沈珺捉住洛肴的手收回被褥裏,“這傷即便上藥之後仍會潰爛,到時又要將腐肉剔盡...如此翻來覆去地重覆七次才能好全。”

分明是他握著洛肴,卻反倒是自己的手冷得厲害,被人一起扯入被中取溫。

洛肴倒是毫不放在心上,只嘖嘖兩聲:“歹毒。”

“...是啊。”沈珺眼睛微瞇起來,“真是一份厚禮,若平白收下卻不予回贈,豈不是失了禮數?”

洛肴輕捏著他蒼白失了血色的掌心,恍惚嗅到些芝麻陷的味道,“你猜到送禮之人了?”

“無非是乾元銀光洞的下馬威。”沈珺淡然道,“我曾說過,卻月觀和不周山不能鷸蚌相爭,這樣只會使漁翁得利。所以即使寒昭與聽風寨勾結證據確鑿,有心揭發,也不可輕舉妄動。”

洛肴自然亦是心知肚明。這是件矛盾的棘手事,既要做,又不能做。

“故而僅先放出些雷聲大雨點小的試探,可不周山狡猾得很,封山此舉使消息全無,一下隱於暗處,令人琢磨不透。”

“可依我看,仙君也並不是很心急。”洛肴不知在他掌心畫著些什麽,撩起隱隱約約的癢意。

“但是有些人沈不住氣了。”

沈珺手掌一緊,將那指節裹住。

“不破不立,亂世才出梟雄。乾元銀光洞試圖締造一種新的‘秩序’,他們自詡為神明,為凡間除汙清垢,可是...”

洛肴聞此言倏忽回想起來,面對薛馳草菅人命之舉,沈珺當時也只是道“不過是乾元銀光洞與我等道義相悖”,現下卻是聲若凝冰,沈沈擲地:“神明尚且有一己之私,又如何指教物欲橫流的塵垢;端坐明堂不染風雪,又怎麽能知曉幕天席地、顛沛流離的沈痛。禍事,絕不能起。”

沈珺自覺心緒不穩,正要默誦清心訣,可字符才在腦海浮現出半個,就已功成身退,徑自消解。

垂眸望去,洛肴也並未做些什麽,不過是將他的手捂熱了。

“那仙君意下如何?”

沈珺忖度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他們有心造訪,卻月觀便大門敞開,好生恭迎。”

“但是那蛇妖...“洛肴緩緩道。

“倒是個變數。”

洛肴牽動沈珺的手要他俯低身,敧歪向他,明明完全沒有必要靠得如此之近,仍舊是用唇瓣緊貼著沈珺的耳朵,聲音像親吻時的暧昧吟語:“仙君,我告訴你個一箭雙雕的好計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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