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Chapter 59

關燈
第59章 Chapter 59

Chapter 59

池曦文回完那個“好”字, 便看見梁越那頭安靜了下來,放在貓肚子上的手指很輕微地顫了一下。

屏幕晃動,梁越露出大半張臉, 深刻的眉骨底下是黑色的雙眸, 突然靠近時沖擊力很大。池曦文屏住呼吸,他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梁越了。

之前看他,池曦文總抱著一種下意識的心痛和厭惡,每次都會扭開頭, 但現在他明顯看梁越沒有那種排斥心理了。

梁越變得不那麽可恨了, 他總是在道歉, 變得小心翼翼,剝離了高高在上的傲慢,會說很多以前不會說的話。池曦文對著屏幕裏這張輪廓分明的臉龐,就覺得梁越仍然不可忽視的、長在他的審美點上。

他還是會因為這點而心動。

安靜了幾秒,梁越忽然出聲:“文文, 謝謝。”

“……謝什麽?”

梁越:“謝謝你還願意接受我,我以為你不會給我機會了。”

池曦文低垂下眼,道:“我沒有說要給你機會。”

“我知道。”梁越輕笑,語氣也變得輕了起來,柔和得不可思議,“那我明天帶貓來接你下班,我們再一起吃飯,我來訂餐廳, 好麽。”

池曦文頓了頓,“嗯”了一聲道:“梁越……我們可以做回普通朋友。”

既然他們有一只貓連接彼此, 無法分割,就像他們的孩子一樣。池曦文覺得和梁越至少可以做朋友, 他是害怕在感情裏失去自我的,不敢輕易再和他重新開始。

梁越臉上的笑容頃刻消失了一半,半晌說:“好,我們先當普通朋友。我訂你喜歡吃的菜系,明天下午,說好了,來接你。”

“好。”池曦文始終沒在屏幕裏出現,攝像頭翻轉過來朝著貓貓頭的地毯。

梁越不肯掛電話,但兩人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他想問池曦文過去的生活,肯尼亞的三年,但其實梁越比他想的要知道得多得多。梁越什麽都知道,或許他也不該在電話裏提起。

他說:“我把手機放在一邊,你看著貓,我辦會兒公。”

梁越將手機放在一旁立著,把貓安放好,放在自己的胳膊旁,屏幕的畫面換成了梁越被電腦光芒照亮的側臉,輪廓分明而鼻梁筆挺,黑貓幾乎和他身上深藍色的睡衣融為了一體,尾巴在鏡頭前掃來掃去。

池曦文說:“我去洗澡。”

他把手機丟在一旁餐桌,倒是沒掛。

等池曦文洗完出來,視頻仍然開著,貓已經不見了。

梁越餘光瞥見他這邊動靜,拿起手機:“洗完了?”

“嗯。”池曦文低頭,“球球呢。”

“藏著了。”梁越看不見他的臉,只能聽見聲音,看著他穿著拖鞋在走,攝像頭搖晃。他低聲問:“能不能看你?”

梁越說:“我想你,也想看你。”

池曦文一下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不受控制地,心跳變快了,這種感覺太過不妙,池曦文用力壓制住這種情緒。

以前梁越如果那麽說一句,池曦文能開心好久好久,會開心到床上打滾,給小動物打針都忍不住鼓著臉憋笑。

他那時是幾乎不說這種話的。

池曦文控制住自己,還是表現得十分平靜:“就這樣聊吧,我等下就掛了。”

“要睡覺了嗎?”梁越放下工作,沒有在意他不肯開視頻,叮囑道,“頭發吹幹再睡。”

“等下吹。”池曦文說,“球球走了,那我掛了。”

“等等,”梁越馬上道,“我去把它給你找到,你也找找。我沒開書房門,它就在這兒。”

池曦文靠在床上:“在窗簾底下。”

他眼神捕捉到窗簾動了。

梁越撩起,果然還是在這裏,他單手把貓撈起來,給池曦文瞧。

池曦文望著那油光水滑的漆黑皮毛,嘆口氣:“梁越,你到底是什麽餵的,餵得這麽胖。”

梁越說:“我帶回紐約後,找了營養師給貓上門做貓飯,可能補得過頭了。”

“吃太多影響健康。”池曦文道。

“我知道了,我改。”梁越語氣很低,尾音拉長得像撒嬌,“下回不那麽餵了,你說怎麽餵,我就怎麽餵。”

池曦文耳朵聽得一軟:“幹脆還給我吧。”

梁越說:“我考慮一下。”

池曦文沒說話。

梁越:“你不能什麽好處都不給,就把貓要回去。”

池曦文說:“我給錢。”

梁越:“知道了池醫生,但給錢不賣。”

池曦文:“那你要怎麽樣?”

梁越:“明天見面聊這個行嗎文文,我還要考慮一下。”

池曦文覺得梁越可能在逗他,但他不可能再這樣和梁越聊,很快就找借口掛了:“我要去吹頭發了,掛了。”

“貓也不看了嗎?”梁越問。

“得睡了,球球也是。”池曦文回完,“我掛了。”隨即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就按下掛斷鍵。

梁越望著回到聊天界面的屏幕,心裏失落著,拇指揉搓貓爪肉墊:“球球,你主人現在連你也不樂意看。”

但他心裏清楚,如果不是兩人之間還有只貓,他接近池曦文只會難上加難。

池曦文吹幹頭發,看見手機裏躺著一條梁越的“晚安”。

池曦文盯著手機半晌,最終也沒有回覆,他關燈將被角拉到下巴,將腦袋枕在枕頭與床頭史努比玩偶的縫隙裏,他心裏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大半,晚上他也沒有吃藥,或許他可以聽從醫生的話,開始慢慢停藥。

翌日周六,極光海洋中心像往常一樣忙碌。館內的白鯨表演吸引了大批游客,孩子們趴在玻璃窗前,期待著白鯨躍出水面。

但這一次,白鯨不像平時那樣歡快地游動,而是緩緩下沈,貼著池底一動不動。它的尾鰭微微擺動,顯得無力而遲緩。隨後發出了低沈而哀傷的鳴叫,白鯨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幾次潛到水面卻又迅速下沈,似乎在試圖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接著它突然改變方向,猛然用頭撞向水池的墻壁,激起一片巨大水花!

“啊!”觀眾被嚇了一跳。

“媽媽它怎麽了?”一個小孩拉著父母的衣角,瞳孔充滿了擔憂。

“是不是生病了?怎麽會這樣!”旁邊一位游客滿臉驚訝,拿著手機不停地拍攝。

另一位游客忙道:“快發到網上,看看有沒有人知道白鯨怎麽了!難道是海洋館虐待動物?”

周圍的氣氛變得緊張,游客們本來期待的歡樂變成了疑惑,人群裏充斥嘈雜不安。白鯨在池中繼續徘徊,發出的哀鳴讓人驚心動魄。

海洋館的工作人員顯然慌了神,尤其是館長,額角的冷汗已經沁出來。這頭白鯨是從北極圈帶回的珍稀物種,經過多年精心養育才安置在極光海洋中心,如今是館內的“鎮館之寶”。館長連忙打電話給長期合作的傑思明寵物醫院,馮院長立刻趕到現場。

馮院長仔細檢查白鯨,發現它精神萎靡,雖然身體表面沒有傷痕,呼吸急促,但沒有典型的病理特征。它時而不安地拍打尾鰭,時而發出低沈的鳴叫,表現出強烈的情緒波動。馮院長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這情況有些棘手。

“最近發生過什麽重大變化嗎?”馮院長皺眉問道,目光緊盯著館長。

館長顯得非常焦慮:“它的伴侶剛去世不久。我們以為它適應了新的環境,但現在突然就……”他說到這兒,聲音一沈。

馮院長輕輕嘆了口氣:“白鯨的情感比我們想象的要覆雜,特別是這種高度社交的動物,失去伴侶對它來說可能是個巨大的打擊。”

他繼續做基礎檢查,但白鯨的表現讓他感到疑惑和無力。每個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可行為異常卻無法解釋。他想了想,緊皺眉頭,站在水池邊躊躇了片刻。

就在這時,館長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馮院長,外面游客拍的照片視頻已經上傳到網上了……說我們虐待白鯨,事情可能會越來越嚴重。我們該怎麽辦?如果不趕緊治好,我怕事情……”

馮院長聞言,仍然心中無底:“它的癥狀太模糊了,沒辦法給出準確的判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館長:“我知道一個非常擅長動物診斷的醫生,或許他能幫忙。”他頓了頓,想了半天,還是掏出手機,“我聯系一下,他處理過類似的覆雜情況。”

撥通電話後,馮院長的聲音略帶抱歉和急迫:“池醫生,我這邊遇到麻煩了,極光海洋中心的白鯨出了點問題,我診斷不出明顯癥狀。你方便過來嗎?”

池曦文很意外能接到他的求助電話。

馮院長一咬牙,承認說:“小田切醫生回日本了……我這邊醫院裏吧,沒有比你專業的獸醫。你方便的話,現在能不能過來?這條白鯨是北極圈引進的,非常珍貴。因為太大了,這也不好轉移……只能辛苦你來一趟了。”

池曦文馬上停下手頭上的簡單工作:“稍等,我立刻過來,您發個定位給我,我還需要一個您的初步診斷記錄和視頻。”

池曦文沒有帶助理,立刻出門打車,趕往海洋館。

車上,池曦文接到了梁越的電話:“我到了你們醫院,你助理說你去外面了?”

“是,”池曦文說,“去海洋館給一條鯨魚診斷。我不跟你多說了,醫生發了視頻給我,我得看看。”

他直接掛了梁越的電話。

半個小時後,池曦文抵達極光海洋中心,見到了馮院長和館長,兩人表情十分焦急。白鯨此刻正漂浮在水池中央,時而無精打采地浮在水面,時而突然間甩動尾鰭,發出低沈的哀鳴。周圍游客的低聲議論和拍照的聲音依舊沒停,甚至還來了不少媒體記者。

池曦文眉頭一皺,走近觀察白鯨的狀態。

“情況看起來不太好。”池曦文側頭對馮院長說,“它有多久是這個樣子了?”

馮院長嘆了口氣,指著白鯨:“館長說已經好幾天了。開始只是食欲下降,後來出現情緒不穩定、呼吸急促,今天更是情緒崩潰般的反應。被很多人錄下來了,就像這樣,視頻你也看過。我們做了基礎檢查,體表沒有傷口,常規血液和呼吸指標都正常。”

池曦文微微點頭,邊走邊靠近白鯨,細心檢查它的皮膚和呼吸頻率,手指輕輕觸碰水面,感覺到白鯨的動作非常僵硬。

“呼吸的節奏有些紊亂。”池曦文低聲說道,然後擡眼看馮院長,“最近有發生什麽重大變化嗎?水質呢?或者環境?”

館長連忙上前:“它的伴侶前不久去世了,我們本來以為它已經適應了新環境,可現在突然這樣。”

池曦文皺起眉頭:“伴侶?白鯨失去親密伴侶之後,會有很長的情感哀傷期。社交性極強的動物很難適應孤獨,尤其是情感創傷加上環境變化。”

馮院長聞言點了點頭:“是,我考慮過這個,但它的生理指標沒有顯示出太多問題。”

池曦文繼續觀察白鯨,目光逐漸深邃:“它的情緒狀態不穩定,身體上沒有明顯異常癥狀,但心理壓力可能已經反映在它的生理上了。這頭白鯨可能是長期應激反應導致的……有可能和電解質失衡有關。”

馮院長聞言楞了一下:“電解質失衡?這和心理壓力有關嗎?”

“有可能,”池曦文解釋道,“白鯨在應激狀態下,體內的鉀、鈉等電解質會逐漸失衡,這種失衡不會立刻通過常規檢查顯示,但會影響到它的情緒和行為。”

馮院長皺眉思索片刻:“這解釋了它的焦躁和情緒崩潰。但應該怎麽處理?”他雖然是寵物醫院的院長,但其實白鯨這種病例,他還是沒如何處理過。

池曦文也沒有處理過,但他看過足夠的書。

“先進行血液電解質分析,確認是不是鉀、鈉失衡。”池曦文看著痛苦的白鯨,又補充道,“如果是,先進行電解質補充,同時註射一些抗應激的藥物來緩解情緒波動。”

館長滿臉緊張:“那白鯨還需要長期治療嗎?它太重要了,這種情況要持續多久?”

池曦文看了看館長,平靜答道:“短期內應該能控制住它的癥狀,但長期來看,它需要社交和情感上的安慰,單靠治療不夠。你們可能要考慮引入一頭新伴侶,或者讓它與其他白鯨多一些互動。”

馮院長若有所思:“電解質失衡這一點我確實沒想到。還好叫你來了。”他感激地看向池曦文,心裏的別扭消散,承認這個年輕人的優秀。

池曦文點頭:“有時候,情感創傷其實比身體創傷更難處理。”

人是這樣,動物也是如此。

池曦文交代完所有的醫囑,館長對他千恩萬謝,一邊添加了他的聯系方式,一邊道:“池醫生,這是我們海洋館的終身VIP卡,只發放非常少量給我們最重要的用戶,終身免費入館,您收好。”

“謝謝。”池曦文收下了,但他並不愛來這種地方。

看見動物被禁錮和觀賞,只會使他心情沈重而已。

此刻,海洋館已近閉館,廣播循環播放著安撫游客的聲音,解釋白鯨的異常情況已由專業獸醫處理,不久便會康覆。池曦文合上醫藥箱,與白鯨作別,轉身準備離開時,忽然在深藍色的盡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館內的光線昏暗柔和,周圍充滿了深藍色光影。池曦文身處一條透明的管道走廊,走廊的頂壁和兩側都是巨大的透明玻璃,將他包裹在海水般的寧靜之中。透過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各種海洋生物在四周游弋,五彩斑斕的魚群如流星般穿梭。

幾只魔鬼魚巨大而優雅的身影在頭頂滑行,影子投在玻璃管道上。

池曦文目光凝固在前方盡頭,梁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更加修長。四周的靜謐和游魚的優雅流動與梁越的存在形成了強烈對比。他站在那兒,如同這個透明、廣闊的海底世界裏唯一的堅固體,周圍的一切仿佛因他而停止。

池曦文知道梁越是看不清楚,這種完全籠罩在同一顏色的深色環境下,梁越和個瞎子沒兩樣。

於是池曦文朝他快步過去。梁越正拿著手機在照明,給池曦文發語音,問他在哪。

池曦文走到一半,梁越就註意到了他,大步走來,眼睛像黑曜石一般亮,池曦文臉上沒什麽波動,說:“怎麽來這兒了?”

“我問了你同事,他們說你在這裏,你沒理我。”梁越低頭道,“給白鯨看完病了麽?”

“看完了,走吧。”池曦文道。

梁越手指微動,然後牽住池曦文的手指。

池曦文心頭一跳,猛地扭頭看他,藍色的光暈籠罩在梁越英俊深邃的面孔上,池曦文抿唇:“我們只是朋友,你把手拿開。”

梁越低聲道:“你知道的,我在這兒看不見路……出去我就不牽了。”

他十分用力地扣住池曦文的十指,掌心有繭和溫度,池曦文空著的另一只手,很不安地蜷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