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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求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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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求劍(一)

季家的小公子今日又不見了。

這位小公子自出生時就帶著一種古怪的不治之癥,季氏請了無數名醫前來看診,那些名揚一方的醫師卻都捋著胡須搖搖頭,只說至多到弱冠之年,這位小公子便會臥床不起,慢慢衰竭而死。

而如今小公子已經十八歲,除了那頭淺色的頭發有些異樣,加上體力比常人要弱一些,與平常人幾乎沒有什麽差別,甚至心思玲瓏,才思敏捷,還要勝過族中的其餘子弟。

說來這個怪病也不是一開始便被發現的,而是季氏夫婦在小公子出生後特意請一位雲游的仙家取名,不料仙家瞧了一眼尚在啼哭的嬰兒,便說小公子身有重疾,命格兇煞。

“不妨就取名‘亡哀’吧,既有‘生榮亡哀’的好寓意,也或許能以這名字壓一壓他大兇的命格。”仙家笑意莫測,留下這個詭譎的名字後飄然而去。

盡管小公子命格不吉、身患怪病,季氏夫婦卻對這個孩子寵愛到了幾乎無度的地步,不僅是因為他是家中獨子,而且自小就格外乖巧可愛。如今年歲漸長,小公子雖說照樣惹人喜愛,唯獨就是喜歡偷偷溜出府去玩。分明他不是紈絝的性子,兼之體弱,照理說應當喜歡安靜待在府中學經緯謀略才是。

第一回出府時,小公子還留了張字條免得家人憂心,後來偷溜次數多了,便開始不告而別。季氏夫婦一向慣著這個孩子,也不攔著他翹家,只讓幾個侍衛暗中跟著小公子。然而小公子竟然甩開了那些武功不凡的侍衛。那日傍晚小公子回家時,季醇難得大發雷霆,將他叫去了書房。可半個時辰後出了書房,父子倆卻儼然是和顏悅色的融洽景象。誰也不知季氏家主是怎麽被說服的,那之後小公子照樣每隔幾日溜出府,而季醇也不再時時派人跟著了。

幾年來小公子向來是白天跑出去,傍晚好端端回來,因而府中上下便也漸漸放心了。

薄暮將起,小公子果然和往常一般按時歸來。門前灑掃的下人見到他卻吃了一驚——那襲勝雪的白衣不知怎麽沾滿了泥汙。

“無妨無妨,不小心摔了一跤罷了——”小公子卻絲毫不見狼狽,宛若無事發生一般笑瞇瞇道。

最開始,季亡哀喜歡往府外跑,不過是想要趁著手腳尚能動的時候多走走瞧瞧。

小時候,他只覺得自己大概是生了什麽嚴重的病,因為娘親總是哄著他吃各種湯藥,而且時不時在他身上掛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那時候季亡哀已經知曉了不少世事,明白這塊金鎖上刻著的是“長命”,那塊靈玉代表“長生”。

“我兒一定能平安健康、長命百歲。”季夫人總是摸著他的腦袋溫言細語,“一定能夠……”

而父親雖然讓他讀書識文,卻只是為了知情達理、明見萬裏,並不強求他多麽用功,非要考取什麽功名。盡管如此,季亡哀的功課依然出色得遠超同輩。

“真是聰慧啊!只是比起穎悟絕人,我更希望這個孩子能壽滿天年啊。”季醇翻閱季亡哀的詩文時,曾在私下如此感喟道。

原來如此,自己能好好活下去,應該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了吧?偷偷扒在窗邊等著父親評閱自己功課的季亡哀暗想。

有一回府上得到一株罕見的靈芝,季亡哀見父母都滿面喜色,也好奇地湊過去看那個紅木的小匣子。

“千年靈芝萬年參,這就是千年的靈芝啊。”季醇打開匣子。

“它已經長了一千年麽?”

“不錯,所以它集了千年的天地靈氣,若是人吃了,也能祛病延年。”季醇轉頭對下人吩咐,“待會拿下去給公子熬羹。”

季亡哀看著匣子中的那塊靈芝,不見什麽靈氣,只是一截幹枯猶如朽木的死物。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安安穩穩長了千年的生靈,如今卻被采伐吃掉,為了來讓人延年益壽。

大概想要活下去,就要殺死別的生命吧?

從那時起,季亡哀漸漸喜歡上了下棋。季醇與他對弈時,驚訝於這個孩子平素性格藏鋒斂鍔,下棋時棋路卻格外激進,很少據守一地,有時寧願賭一著險棋也要圍殺對方。

在季亡哀看來,下棋並非是攻城守地來爭奪輸贏,而是不斷吃掉對方的棋子以求讓自己活下去。他不遺餘力地布局攻殺,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多一分生機。

他貪求的不是勝利,正如他不是為了追求什麽而意圖活下去,只是純粹地想要活下去罷了。

到季亡哀十五歲時,季醇便將他所患的怪病告訴了他。

“十五歲已經不是孩子了。為父告訴你這些,不是想怨恨天命,而是想讓你樂天知命。你自幼聰明,也定然明白這個道理。人活一世,終歸地府,只要活時盡興,又何必在乎長短呢?”季醇如是教誨。

季亡哀對自己的病征早有預料,但他既不怨天尤人,亦未坦然接受。

他不要四五年後自己便纏綿病榻、狀似癡呆。他要長命百歲。

“……老書生於是與薛小姐共飲一杯酒。到天明時分,薛小姐幽魂已散,而那老書生也盡了壽元,嗚呼去哉。”說書先生一敲折扇,滿堂寂然。

說書棚子裏今日講的是神怪書,剛剛講完的一折是有名的《蘭若寺》,說的是一個書生年輕時偶然遇見一位小姐,自此念念不忘,卻無緣再見第二面。書生後來終身過著清貧的讀書日子,也未娶妻,只借宿在一座寺廟中。就在這個書生老得快要死的時候,一天晚上忽然見到那位小姐前來拜訪,容色依舊跟幾十年前一般。書生本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那位薛小姐卻告訴他自己早年病故,已經是一縷幽魂,今夜前來只是為了了卻兩人間的因緣。兩人暢談一夜,薛小姐嘆息說若是當時兩人有緣能再見第二面,或許能結為夫妻。如今無緣喝合巹酒,便飲酒權當辭別吧。於是兩人飲盡了一樽酒。待到次日天明,鬼魂已然消失,書生也老死在桌前。

往常講歷史演義時,刀光劍影英雄氣概,一折講完,都是滿堂喝彩。然而今天講的《蘭若寺》故事顯得淒清,堂下的聽眾一時都垂首默然。

坐在角落裏的一位白衣小公子也若有所思,似乎很為情節觸動,然後率先鼓掌叫好,其餘聽眾回神,也紛紛叫起好來。場子裏又熱鬧起來,華服踏月的女鬼和思戀終老的書生亦如一場幻夢,所帶來的哀婉之意在喧嘩聲中很快被沖淡了。

散場後說書先生正喝茶潤嗓,忽然那位小公子坐在了桌邊。

“您說書說得真好,不過我還有些不明白,那位薛小姐為何會成為鬼魂呢?”小公子問道。

“大概是因為書生心中太過思念她吧。與世間有牽絆未了,人的魂魄也會被留在此世。”說書先生又倒了一杯茶,“年輕人,我看你也是出身世家的,家中應該會在固定的日子祭祖吧?所謂祭祖的儀式也是設下一種牽絆啊,為了求得祖先魂靈庇佑。”

“人活在世間,又怎會沒有牽絆?”小公子反問。

“那恐怕要是不一般的牽絆吧。”說書先生侃侃而談,“祖先能夠顯靈,是受了代代香火的供奉;薛小姐化作鬼魂,是因為書生窮盡餘生的牽念。至於那些被人所害而成為惡鬼的呢,也有足足一條無辜人命的牽連。”

“是這樣啊。”小公子誠懇地點點頭,“多謝,我明白了。”

“年輕人,為一個故事問這麽多,你莫不是也遇上女鬼了吧?”說書先生見小公子很好相與的樣子,不由打趣起來,“人鬼可沒有善果啊,就算女鬼千年不老,但鬼可沒有話本裏講得這麽溫柔動人,惡鬼可是要吃人的哪。”

“就算鬼要殺人,可是它們千年不老啊。”小公子一挑眉梢,也像玩笑一般微笑著說。

那之後,季亡哀開始尋找一個人。

若他要當長留世間的薛小姐,誰能是對他念念不忘的書生?

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郡內,有意觀察每個擦肩而過的路人。就這樣又東游西逛了三年,終於有一天,他在望著瑩碧如鏡的溪水出神時,驀地另一個人的倒影逆著流水出現在視線中。

從水影中對上來人目光的一瞬,季亡哀不由得屏息。

那是個年約十六七的少女,穿著普通但容貌清麗,會讓過路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然而真正引得季亡哀心中一動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眸仿佛水鏡一般,只是空空地映照著萬物,而她自己一無所有。

溪水波光粼粼,倒影搖曳,她的眼中卻未曾有一絲波動。燦然的春日中,好像只有她是靜止的,萬事萬物只在她之外變化,而她無哀也無喜。

季亡哀自小從父母處耳濡目染觀人之術,他立即洞察了一件事——與他恰恰相反,這位少女沒有任何欲念,因而也對為何活著感到茫然。

那一瞬間,季亡哀知道他找到了那個人。

唯獨想要活下去的人和不知為何活下去的人,就這樣巧合地相遇了。一見鐘情這個詞太爛漫,對於他們而言,這一剎或許是某種宿命或者孽緣的線開始糾纏。

季亡哀絕不會讓這根線斷開。

那位少女看見季亡哀也楞了楞,但片刻怔忡後,很快過扭頭就要繼續往前走。季亡哀正要開口叫住她,忽然覺得雙腿一軟——那種怪病已經開始發作,他站得太久,腿上的肌肉有些失力。

季亡哀支撐不住,一下子撲通摔進了水裏,水花四濺。但他緊接著聽到了另一陣水聲,不一會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於是他明白,自己已經抓住了命運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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