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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求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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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舟求劍(二)

仿佛是某種預兆,遇見蘇青楓之後,季亡哀的身體開始加速衰弱下去。短短半年,他連行走都已經有些吃力了。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右臂徹底無法動彈了。

已經沒有時間了。好在一切也已經準備就緒。

他對季府中的所有人都瞞了下來自己的身體狀況。那一天,府中的人只以為小公子是和往常一樣出門游歷,然而夜幕降臨,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蘇青楓用剪刀割斷他咽喉的動作很果斷,季亡哀死時幾乎沒有痛苦多久。而在死後兩天,季亡哀重新有了意識——他已然是鬼魂之身。

一般的鬼懼怕白日,而且被縛在一地。但或許是季亡哀的執念非同尋常,他在白天亦能行動,也並未被束縛在某處不得脫離,兼之還存留著與人無異的神智,因而順利逃過了無常的追捕。

一切都如他所願,唯獨有件季亡哀沒有料到的事。赴死那日他帶給了蘇青楓好些金銀,好讓她殺人之後能隱姓埋名遠走他鄉,以免被官府查到,安穩度過餘生也不成問題。但蘇青楓的心性再異於常人,終究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當身為厲鬼的季亡哀再去那座茅屋中探看時,發現蘇青楓仍舊住在那裏,而且記憶混亂,言行失常。

親手殺死季亡哀後,她就瘋了。

除了每隔幾天遠行去殺個人穩住心性,季亡哀一直跟著蘇青楓。但他身為兇煞的厲鬼,無論現身還是入夢,對於凡人來說精神上都不可承受,只會加重蘇青楓的崩潰。於是他只是默默看著她苦苦思索想要殺死的人,聽她有時對著空氣說話。直到最後,她也用剪刀劃斷了自己的脖頸。

她大概也會變作鬼吧。他想。畢竟他們是那麽相像的人。

然而陰差陽錯一般,蘇青楓死後魂魄的確沒有重入輪回,卻也沒有化鬼,而是被地府召為了無常,與冤魂厲鬼恰恰是夙敵。

在日後漫長的歲月中,季亡哀慢慢知道無常其實與鬼很相似,都是心中懷有執念,又與世間留有羈絆不斷,因此不甘就此踏上黃泉路。不同的是鬼在死前懷有的是惡念。

惡念啊。

自私自利是惡,貪婪無厭是惡,罔顧他人是惡。

從見到蘇青楓第一眼起,他心中懷抱的就是欺誘利用的打算。這樣想來,他做的確實太過分了吧?平白害一個姑娘親手殺人又發瘋自戕,只為了他自己的私心。

也許因為起初就抱著異樣的目的,季亡哀也難以分清自己對蘇青楓的感情。他愛她麽?這樣的愛未免太惡毒了,不僅要她償還十百倍的愛,還要搭上一條性命。

作為一名鬼,反過來窺探無常無疑是很危險的。但季亡哀始終徘徊在那位賦名盛情難卻的白無常的轄地,觀察她是否還執著於殺一個人。

季亡哀並不擔憂兩人的羈絆會消散。他沒有背棄自己的承諾,而她也不會背棄那份“愛”。但他還是一直跟隨著盛情難卻,好像這樣會讓他覺得略略安心。也許就像船與錨,他與她的羈絆無形中牽住了他。

因緣積果,沒有誰能夠抽身而去。

直到盛情難卻調去了陽平縣,季亡哀才不再游蕩在附近。一方面陽平縣人煙本就稀少,他從中殺人太過顯眼;另一方面與她搭檔的那位黑無常實力不容小覷,季亡哀行事出沒還是謹慎了些許。

就這樣百年過去。若是在人間,紅顏已成枯骨,而無常和鬼魂卻百年如一日,未有變化。

江州城發生異狀時,季亡哀恰好就在附近。他聽聞此事心生好奇,倚仗自己是實力了得的厲鬼,便前去一看。不料進城後發現無法離去,困在了幾乎一切都凝固的城裏。逡巡中,他甚至發現了管轄當地、如今也被封住的黑白無常。以防萬一,他用鬼術將兩位無常藏匿起來,又取了黑無常的衣袍和勾魂鏈。他一直觀察無常,因此暫時假扮成無常也不會有什麽破綻。城內畢竟還有些人能夠活動,日後也定然還會有鬼差和人間的術師來此解決異狀,借著無常的身份更容易行動。

果然過了兩日,又有新的鬼差前來探查異狀。三者在窄巷中狹路相逢。

“你的賦名是什麽?”

季亡哀百年來為了躲避無常,稍稍改變了外貌的年紀。灰發青年看著容顏依然如死時一般十六七年華的黑眸少女,剎那間就想好了所謂的賦名。

“吾輩名諱為……春生秋殺。”

他盡力扮演著一位黑無常,略微改變了說話的口吻,以免被盛情難卻和其餘人識破身份,導致什麽不測的結果,畢竟當下最重要的是離開江州城或者破除異狀。可沒想到盛情難卻一眼就認定了他就是那個人——雖然還是想不起他是誰。

正如當初所約定的,她找了他兩百年,終於找到了他。

既然如此,季亡哀也就由著自己的心情接近盛情難卻。一切像是星辰沿著既定的軌跡旋轉,然後一切又重蹈覆轍,只不過這次是他殺死她。

季亡哀絕不後悔,沒有什麽比他自己的存在更重要。甚至當白衣少女的形影在懷中消散時,他覺得自己穿透的只是一陣霧氣,仿佛即使她死了,他們之間的羈絆也不會斷開。

只是那陣霧氣卻久久不曾散去,好像在心頭蒙上一層漸侵的潮濕,令季亡哀感到一種緩慢的窒息。

——後來當江州城的異狀已經解除時,人間和地府卻無不駭然。

城內的數十條街巷血流成河。

在官府的清點下,足有六千人喪生於這場無妄之災中,其中既有平民百姓,也有身份顯赫的權貴。還有近百人回魂醒神後,睜眼便看見這副地獄般的慘烈景象,活活被嚇瘋。原本盛極一時的江州城因為這場浩劫一轉衰落,從此被冠以“死城”的名號。據說整整十年間城內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民間有傳言說是當朝天子擔心襄王勢大,有意血洗了他所居的江州城。但親眼見過而有幸保持理智的人都說那種殘酷的場景絕不是人力所為,作祟的只可能是非人的妖魔或者惡鬼。

而對於地府而言,也有幾千個魂魄沒有軀體可歸而成為游魂,生死簿更是錯亂得一塌糊塗。除了駐守各區的無常之外,其餘鬼差都來到江州城,花了三天才引回所有魂魄,有一位判官更是在連續加班一個月重整生死簿後向閻王提出辭職。

然而引得人間和地府動蕩一時的罪魁禍首,卻消失無蹤。有人說它躲過追緝藏了起來,也有人說它也死在了那滿地的血肉屍骨中。

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想殺人人想人想殺想殺人想殺殺人想人殺殺人想殺人人想想殺想殺人。

黑服的惡鬼隨手一揮袖,旁邊的一個人半截身子就流了下來。鮮紅的血液賞心悅目,可它依然覺得不太痛快,這些人都和蟬蟲蛻下的殼·一樣,空有一具軀殼,它再怎麽“殺”都難以盡興。

它仿佛饑腸轆轆的野獸尋找血食,到處尋覓活人的氣息,只在一座樓中感知到似有人在。然而那個房間偏偏有很厲害的術法護佑,它嘗試半天也沒法破開,驅鬼的術法又讓它承受不住惡心,只能悻悻離開。

它沿著街道信步前行,一路像是頑童踩死螞蟻般肆意傾瀉自己兇惡的天性。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它嗅到一絲非同尋常的生靈氣息,然而一瞬間它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本能的畏懼。惡鬼的直覺令它察覺到來者是敵,專司緝鬼的地府無常。

它本應該先躲藏起來觀察狀況,可是……不知為何,它像是被什麽牽絆住了行動,怔怔站在原地,仿佛那片刻之間有什麽勝過了本能,特意讓它要與來者面對面相遇。

它只遲疑了片刻,但已經來不及了,白衣的無常出現在眼前。她臉上沒有表情,徑直朝厲鬼走來。而厲鬼楞了楞,微笑地伸出手,像是要迎接她。

他們的每次相遇都宛如一場幻夢。第一次相見是在溪水裏的倒影,第二次相遇在飄散的惡鬼屍灰中,而此刻再次相逢,身邊是屍山血海。

破碎的血色在兩人的腳下蔓延,明艷得像是一地紅杏。

白無常也伸出手,仿佛要搭上它的手。就在兩只手即將相疊的瞬間,厲鬼卻忽然探身,眨眼間骨爪刺向她的心口!

它的攻勢兇煞而突如其來,白無常卻好像早有預料,手腕一轉抓住了它的手臂。厲鬼驚訝於白無常迅速的反應,正要發力掙脫她,白無常卻開口了,聲音清而銳,因為用力鉗制厲鬼而微微顫抖,仿佛嗡鳴的刀劍:

“季亡哀,你之前說過若是你變成只會殺戮的惡鬼,就讓我殺了你。”

她直視著他殷紅的眼瞳。在她叫出名字的那一刻,那雙眼睛中似乎閃過了一絲神采。

“如果你想要活下去,那就清醒過來。”

她一字一句道,字字如刀,直指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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