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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秋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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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秋殺(二)

春生秋殺微微掀起眉毛,嘴角的笑容收到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他半壓眼睫,斜睨了一會盛情難卻,這才狀似戲謔道:“你想讓吾輩殺了你?”

“除了殺了我,你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盛情難卻毫無波折地陳述。

“這種時候就不要再開玩笑啦。”春生秋殺露齒一笑,輕快地擺了擺手,好像剛剛兩人都只是說了個笑話,“吾輩去找靈堂就好了。”

可是他沒有挪動,盛情難卻也沒有動。陰風輕輕吹動屋檐下掛著的鈴鐺,在細碎而寂寥的鈴聲中,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仿佛彼此之間有一根弓弦在無聲地拉緊。

“為什麽?”春生秋殺終於出聲問道,連聲音也忽然沈了下來,好像變了一個人——或者說,這一瞬他的神情不再像人了,而終於從人的模樣下洩露出厲鬼的陰慘。

那張柔美面容上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他平時也有不笑的時候,但也會相應地呈現出驚訝、憂愁等等別的情緒,鮮少如此刻這般沒有任何一絲表情。比起盛情難卻來,他這樣面無表情的時候格外讓人脊骨生寒,那雙眼角略微下垂的殷紅眸子甚至顯得有些恐怖。

平時的春生秋殺,哪怕是以凡人為標準來衡量,他也絕對算是好脾氣了,是那種走失在山林裏的孩子見到他也不會覺得害怕的好,遑論他本該是個兇煞的鬼。似乎他永遠善解人意、通情達理,仿佛自他出生時就是一副笑面,而臨終也帶著這樣的笑而死,哪怕現在成了厲鬼,也叫人難以想象他會有乖戾怨纏的時候。

這是盛情難卻第二次見他發怒。第一次他流露出怒意,是數日前李繡之重傷了盛情難卻。那時白日當空,花樹燦爛,惡鬼冰冷的怒意也像墜落的杏花一樣旋踵即逝,只在三日後殘酷地洞穿了李繡之的胸口。而現在更深夜闌,陰風四起,春生秋殺並未釋出鬼氣,他周邊的一片區域卻好像彌漫著黏稠的重壓。

“你不是說我的心思很容易猜麽,那就猜猜看吧。”在春生秋殺幾乎有些駭人的凝視中,盛情難卻毫無反應,依然宛如木人石心,以一成不變的語調道。她本來也不存在害怕的情緒,況且她也用不著害怕——被眼前的鬼所殺正是她要求的。

春生秋殺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剛剛並非有意要恐嚇白無常,只是情不自禁地有些慍怒。他按下那股怨氣,扶額道:“是想驗證吾輩會不會殺掉你麽?吾輩真的很不願意對你動手,又何必這樣逼迫吾輩呢。”

厲鬼周身的重壓已然消弭,語氣中滿是悻悻,尾音像是被射落的羽毛一樣飄零。他的手緩緩滑下臉頰,露出含著苦笑的眉眼。每當他拿盛情難卻沒辦法的時候,就會這樣五味雜陳地笑。哪怕他實際上並沒有遭受什麽損害,一旦這樣笑起來,言表之間含蓄的委屈之情還是會讓一般人忍不住反省自己——除非是對著缺乏感情的怪物。

夜涼如水。明月西沈,投下的月光在天地之間也像是流水,自西渺然湧流向東,清澈得仿佛潺潺有聲。屋頂的瓦片月影粼粼,猶如漾起的水紋。

盛情難卻望著春生秋殺,看似水的月光盈盈地盛在他眉眼間,隨著眨動的睫毛流蕩。

為什麽他總是讓她想到水或者水邊?盛情難卻短暫地走神了一會,然後也盈盈一笑,“你為什麽不願意殺我?”

看似她只不過在順著春生秋殺的話接腔,春生秋殺卻微微一怔,仿佛聞弦歌而知雅意。

“……哈哈,是這樣啊。原來是為了這個。”他恍然大悟,然後歪了歪頭,兼具疑問和安撫的意思,“這件事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說,不必在今日急著與吾輩對峙吧。”

“未必有這樣的機會吧,而且你其實也並不想要告訴我。”盛情難卻如同庖丁解牛,無情而準確地戳中關節,“若是你願意說,就算現在告訴我又有何妨。”

“吾輩聽說過一件事。三百年前,靈帝在位,時局一度動蕩不安。某年有一位宰相楊氏忽然失聲,口不能言,當時朝野都流傳是靈帝被楊氏的諫言觸怒,暗中毒啞了他。”

春生秋殺忽然認真地講起一則掌故,奇怪的是他這樣一個外表綺艷的鬼魅,夜深人靜,講起久遠的故事來卻沒有蠱惑人心的意味,反倒像個出身詩禮簪纓之家的年輕名士在引據史事,“結果幾年之後楊氏襄助建王弒靈帝登基,人們這才知道楊氏失聲是因為他有夢囈的習慣,為了避免在夢話中透露他與建王一黨密謀之事,楊氏便服藥弄啞了自己。這就是所謂難言之隱。”

他娓娓講完這則古事,然後順理成章地指了指自己,“唉——吾輩如今不開口,自然也是因為有難言之隱啊。”

在春生秋殺引古證今的時候,盛情難卻始終無動於衷,簡直好似對牛彈琴裏的那頭牛。等到春生秋殺說完最後一句話,她眼皮都不擡一下,貌似肅然道:

“你要篡奪我的無常之位麽?”

“呵呵,說不定呢。”春生秋殺被她突如其來的冷笑話逗笑了,也神秘莫測地豎起食指貼在唇前,“所以在吾輩還沒開口的時候,盛情你還可以好好當你的白無常。”

盛情難卻不再玩笑了,古鏡一樣的雙瞳照鑒著厲鬼的形影,“楊氏失聲是因為他害怕密謀洩露,那你害怕的是什麽?紅名厲鬼也有害怕的東西麽?”

“正是因為有害怕的東西,吾輩才會變成鬼啊。”春生秋殺微笑著說,不經意地避開了第一個問題,反問道,“如何,盛情你還想要知道麽?吾輩可以告訴你,是因為前世我們情誼深厚,所以吾輩不願殺你,這樣解釋可足夠了?”

他所謂的解釋寥寥數語而且暧昧不清,聽著似乎全無誠意,但他的語氣和神情又證明他所言非虛,並無一絲敷衍。如果臉上能看到字的話,那此刻春生秋殺的臉上著實是大大“難言之隱”四個字。

他這樣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下來,就算鐵石也該為他讓步了。但盛情難卻寸步不移。

“我想知道,所有的事。”

盛情難卻平著聲音說。她的聲音裏沒有威脅,沒有懇求,單調得像是在磨石上磨礪刀刃,只是冷冷的清銳的聲音。

“真是固執啊。”春生秋殺輕輕地感慨道,卻好像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就不會……”

春生秋殺中斷了後半句話。他忽然又笑了,通常“事已至此”不是一個修辭,此時卻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笑容中的千回百轉。猶如看破了對方的棋路,但棋勢已經避無可避,只能相迎廝殺。

“想知道前世的事麽?那吾輩現在就告訴你吧。”

他終於開口,步履輕悄地靠近盛情難卻。話音落下時,他與盛情難卻已只有咫尺之距。

灰發青年雙眸彎彎,伸手捧起面前少女的臉頰,像是用冰掬起一把雪。盛情難卻沒有抗拒也沒有動作,仿佛一尊任人擺弄的木偶。爾後春生秋殺緩緩傾身,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兩處並非活人的肌膚相貼,沒有旖旎的溫度,只有一點點柔軟。

一剎那,盛情難卻覺得腳下一空。分明她不用步行也能飄在空中,此時卻好像墜入了無盡的雲霧之中,令她微微有些昏眩。身旁的引魂幡翻飛不已,這件地府的法器有意識地要替主人驅逐惡鬼。盛情難卻克制著身為無常的本能,閉上眼睛,任由厲鬼營造的幻覺侵入她的思緒。

忽然之間,她又置身於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春天。往事如潮湧來,好像一切她都不曾忘卻,時隔百年之久、死生之遙,依舊能夠信手拈出。

那些記憶原本像是鎖在一座牢固的高臺之中,自從遇見“春生秋殺”開始,這座高樓就已經開始朽壞。

而現在終於,整座樓臺都轟然坍圮下來。

有些模糊和紛亂的幻象中,白無常卻無比清晰地回憶起了她的生前——回憶起了那短暫的十七年中,尤為短暫、卻又漫長到足以蓋過其餘年歲的,最後一年的春來秋去。

等到盛情難卻再度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倚在春生秋殺的懷裏。一名厲鬼安安穩穩地懷抱著一位無常,這個古怪的場景除了發生在他們身上,想必古往今來都不會再有了。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輪比起滿月來尚顯畸形的月亮,又下落幾寸,遙遙地貼著屋脊一線。看來她並沒有陷在幻覺和回憶中太久。

她沒有立即退後或者站直,就這樣擡起頭。恰好春生秋殺也在看她,眼神中半是擔憂半是謹慎。明明他自己是厲鬼,這副微妙的神情卻好像他擔心盛情難卻會化身為惡鬼。

見盛情難卻醒來,春生秋殺仍然放不下什麽顧慮似的擰著眉,但還是笑吟吟道:“想起來了麽?”

“想起來了。”

白衣少女臉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但似乎又有什麽難以言傳的東西發生了變化。她淡然道:“我之前想不起來不是因為地府消去了我的記憶。”

“而是因為,”她以一種若無其事的漠然口氣道,“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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