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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秋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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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秋殺(三)

“後悔了麽?”

灰發青年嘴角仍然噙著一絲緩和的笑,聽到盛情難卻的話,他並沒有什麽激烈的反應,只是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後悔?是指後悔現在想起了過往,還是後悔當年的那件事?

“只要你不後悔,我就不後悔。”

盛情難卻平靜地說。她後退一步離開厲鬼懷中,兩人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漸沈的月光落滿了這段距離,仿佛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如這片月光一般,橫亙天地之遙,烙下一個明晦不定的影子。

“季亡哀,”她叫出他生前的真名,擡眼直視著他,“你是怕我想起過去的事,就不再愛你了麽?”

“愛”這個溫軟的字眼,出現在面無表情的白無常毫無起伏的話中,幾乎像是生鐵上的銹斑一樣突兀。然而盛情難卻說得極其自然,仿佛這份沈重的感情就是構成她的一部分。

她終於明白了她在這只長久飄蕩人世的鬼身上所系的執念是什麽,明白了十幾天前看到他的第一眼,產生的那接近於恨的感情是什麽。

如果非要用人世的一個詞來概括這份感情,那便只能是“愛”了。

盛情難卻之前從未洞悉這一點,因為她確信自己不會對“春生秋殺”產生任何感情。然而原來百年之前他們就早已相遇,所謂的愛就如同陳年舊疾,一接觸誘因就開始隱隱發作。

“我可是履行了我的承諾,所以我相信你也會一直愛著我的。”季亡哀出乎意料地很快回答,像是這個問題根本無足掛齒。他說得輕描淡寫,這句話卻顯得奇特而誇張,仿佛愛是什麽能輕易掌控的東西。而與其說他相信盛情難卻,不如說他相信自己絕對擁有著她的愛。

他那古怪的自稱也變化了,表示他徹底卸下了春生秋殺的偽裝。他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你想起過去的事,再一次發瘋而已。”

“這是在關心我?”

“是啊。”季亡哀撓了撓頭,“你不會以為我對你根本不在意吧?”

“難道不是誰都可以?”盛情難卻這個問句沒頭沒尾,顯得有點莫名其妙。

“我對你一見鐘情——這樣說大概太輕浮了吧,但我看見你的時候就這麽覺得,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啊。”季亡哀笑著說出這番近乎於表白的話。他說得很溫柔,但若是用戀人間的情意形容他的心跡,正如他所言的,反而太輕浮了,“所以不是誰都可以。只有你。”

只有你——之後的話他卻沒有說下去。

“是啊,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傾心於一個人,然後再答應殺了他。”盛情難卻說,聽不出她是在嘲諷還是認同季亡哀,“但現在我已經不是十七歲的小姑娘了,這些年也見了太多生死,所以我不會再發瘋了。”

“哪怕現在再殺了我?”季亡哀仿佛是半開玩笑,語氣卻很認真。

盛情難卻沒有直接回答。

“現在應該是你要殺了我。”她以同樣的認真說。

“哎,莫非是地府的工作太勞累,你才一門心思想早點了事?”季亡哀一楞之後,用一句調侃輕輕帶過,然後徑直越過盛情難卻身邊。

他本可以眨眼間離去無蹤,但他的速度並不快,不知是因為要追蹤靈堂留下的痕跡,還是在暗示盛情難卻“想跟就跟上來吧”。

盛情難卻默默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手,就這樣一路隨他到了如意客棧。

隔著一道門,房間內黑沈沈的沒有聲響,仿佛就是一間無人的普通客房。季亡哀的臉色卻微微變了,像是接近了什麽討厭的東西,不由自主蹙起眉頭。走廊中飄起了白霧,不知何時陰冷的鬼氣已經彌漫開來。但白霧始終沒有滲過薄薄的木門,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它。

季亡哀伸手像是要推門,然而他還沒有觸碰到門扉,一簇金色火焰驀地從他指尖燃燒起來。一瞬間他似乎被這叢火灼傷,表情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但他卻沒有縮回手,而是屈指成爪,施力繼續往前探去。他的整只手都已經陷在雷火中,慘淡的鬼氣在附近不斷凝聚,意圖壓制驅邪的術法,火焰卻不受遏止地燎燒著,霧氣中明火燦然,仿佛天光破雲。

似乎察覺到厲鬼的兇狠,金火越發熾烈,逐漸吞噬了季亡哀的半條手臂,這樣下去,不消片刻,只怕他全身都要被火所焚。季亡哀並未開口,盛情難卻的耳中卻好像滿是充斥著淒厲的哀鳴聲,她不得不一拂袖驅散那些幻覺,以免心神被攝奪。

終於季亡哀放棄了抗衡,他猛地抽回手,輕輕倒吸了一口氣。他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此時蒼白得幾乎透明,仿佛隨時會泯沒消失。而那條手臂不知是化作了鬼形,還是被火燒盡了皮肉,業已變作了森森白骨。他垂下手,落下的鬥篷蓋住了駭人的枯骨。

少年術師雖然身體衰弱,但卻半分無損於術法造詣。木明瑟不知耗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拖著虛弱的軀體,用盡符、術、陣三道術法,布置了這一方庇護——此門之內,妖鬼莫侵!

“看來盛情你說得沒錯,一時半會我的確進不去。”季亡哀恢覆了笑容,但他的容顏和聲音忽然縹緲起來,仿佛茫茫的霧氣忽然要蒙蔽人的心,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但是盛情你可以進去吧。不管是破壞裏面的符咒也好,把靈堂騙出來也好——”

“我不會去的。”

引魂幡凜凜飄拂,滌除了惡鬼的引誘。盛情難卻一字一句地說,然而話語中並不冷漠,只是有些固執。

“……為什麽?”季亡哀瞇起那雙殷紅的眼眸,終於流露出些許不解,“那個術師的魂魄就這麽重要?”

盛情難卻點點頭。若不是為了木明瑟,她其實並不在乎靈堂的生死,完全也可以等三日以後季亡哀來找她。但她是個守諾的人,當時她許諾了會讓木明瑟安然渡過黃泉轉世,她就會盡力做到。

“雖然木明瑟不算是我的什麽人,但他對我很好,就像我前任的搭檔一樣,所以我可以為了他們而死。”她坦然道。

“我記得你之前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季亡哀悠悠道,他的語氣稱不上嫉妒,但泛著某種微妙的酸澀,“雖然我也不認為你只是說說而已,不過……沒想到這麽快你就會選擇為他而死。”

“不。”盛情難卻吐出否定的答案,她忽然燦爛地笑了,“我是為了你而死啊。”

她的笑靨不再空洞了。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眸中,仿佛向來平靜如古鏡的水面破碎了,攪起了巨大的漩渦,要將什麽席卷吞沒。

“如果你要殺人才能‘活下去’,那就殺了我吧。”她眼中閃動著異樣的神采,微笑著說。

“唉……我以為你恢覆記憶之後就不會這樣想了。”季亡哀嘆氣道,“你不是為了我而活著的麽?”

這句話分明太過傲慢,但他說出口卻並不顯得自負,只像是提起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是我活著的意義,可重要的是這個意義本身,而不是活著。”盛情難卻淡淡地說,“你弄錯了。因為你渴望長生不死,所以你以為所有人都很在意性命,但對我來說,能夠為了某件事活著就夠了,至於活多久是無所謂的。”

就算她什麽都不做,縮在房間裏也能安安全全等到異狀解除——總歸地府和人間不會撇下這裏不管。但說到底,她對自己的性命並不怎麽在乎。如果是為了交換一些更值得的東西,她完全願意付出生命。

這樣想來,季亡哀或許的確太自負了。

“……”

季亡哀難得說不出話來。他瞪著盛情難卻,然後擡起手臂,白骨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沒有寬大的鬥篷,白無常的身影更顯得嬌小。他就像拎著一個布做的人偶。

“你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盛情難卻說,“還有,你掐我脖子也沒用,無常不需要呼吸。”

“我也沒打算采用這麽溫和的手段呀。我會直接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的。”季亡哀幽幽地說,可是手下並沒有用力,更像是在嚇唬她。

“那就把我的頭擰下來吧。倒是難得見你這般猶豫。”盛情難卻目不別視。

“因為我真的不想你現在就死去。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天長地久地活下去,畢竟我身為鬼,與這個世間的羈絆就是你啊。”季亡哀輕聲道,“但是如果是為了讓我自己活下去……我還是會殺了你的。”

他松開手,然後往前一步,抱住了白衣少女。兩個單薄的人形彼此擁抱,猶如兩片影子重疊在一起。

屋外月沈西山,而太陽尚未升起,這一刻鋪天蓋地的黑暗籠罩了世界,仿佛只剩下兩個死於百年之前的孤魂靜靜相擁。

如果能這樣死去也不錯。盛情難卻微微偏頭,感到季亡哀披落的發絲垂在自己臉側,柔軟的觸感像是某種水鳥的羽毛。喜怒哀樂諸般情緒在她心中已經冰封了許久,而現在春風靡然化凍,一種由衷的欣喜緩緩流淌在她心間,普通得像是一個及笄的少女終於將親手準備的禮物贈給了心悅之人。

她忽然覺得後背被什麽貫穿了。並不強烈的痛覺被透徹全身的冷意掩過,她得償所願地閉上眼睛,感覺一切都在模糊遠去,好像墜入了春日微寒的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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