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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明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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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明瑟(二)

無常、厲鬼、巫女、仙家……被困於異境的這些人中,只有木明瑟背景最為單純,心性也最為單純。一個剛出師下山的年輕術師,本該正要開始游歷四方,而不該初來乍到便被困在一個死局中。

憑木明瑟的本事,尋常的妖魔根本奈何不了他,然而他偏偏來到了江州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異狀,簡直像是天道故意的捉弄。

“盛姑娘你知道麽?”木明瑟還是低垂目光看著腳邊的雜草,忽然說,“我師父姓懷。”

天衣無縫和春生秋殺都是那種哪怕別人一聲不吭,也能自如地自說自話下去的人;但木明瑟顯然不一樣,正眼巴巴等著盛情難卻接他的話。盛情難卻於是道:“是那個很有名的懷家麽?”

“就是那個大奉第一的術師世家。”木明瑟擡起頭,“不過盛姑娘你應該不知道為什麽懷家是最為興盛的術師世族吧?有這樣一樁逸聞,說懷氏一族不僅多出超世之才,而且懷家人是唯一能擁有絕世道術天賦、卻還能夠壽終正寢的一族。其實我師父真的是非常厲害的術師,而且他是一個活了很久的老頭子,所以肯定出身自那個懷家。”

盛情難卻揭破道:“意思是,除了懷家人,別的天賦異稟的術師都不得善終麽?”

“聽著有些荒唐吧。”木明瑟苦笑一下,然後認真道,“不過傳言說,這是因為太過才能蓋世的術師能輕易攪動天下大勢,為了世勢的均衡,他們不能活得太久;也有一種說法是他們身上寄托著星辰,凡人之軀承受不了星神之威,所以命會比常人薄。”

盛情難卻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她只是個按白紙黑字幹活的無常,引渡魂魄時也從未關註過死者的年紀和職業。地府司掌生死,如果真如木明瑟所說,那麽或許是判官有意判下的命數。但依她對地府判官的了解,那兩個似乎都是很隨便的家夥,平時完全看不出來他們還在考慮什麽天下大勢。也許這些命數不過是他們隨筆判下,而冥冥中果真是天道引導了這種巧合。

不過這樁逸聞究竟緣由為何,現在並不重要,至於是真是假……盛情難卻終於開口:“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個麽?”

木明瑟笑了笑,甚至還有點驕傲的意思,“起初是老頭子覺得我有道術上的天賦,才把我帶上山當徒弟。不過後來我學得太快了……他反而開始憂心忡忡起來。老頭子也是心裏藏不住事的人,索性就把這個傳聞告訴我了。雖然我並沒有感覺自己身上寄寓著天上的星星什麽的,不過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說不定下一刻就會突然死掉了。只是沒想到最後我會是餓死的……早知道就讓老頭子多請我吃幾頓燒肉了。”

他說得很輕松,率直得不像在談及自己的生死。盛情難卻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遇到木明瑟的時候,他口無遮攔地詢問自己的死期。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單純想要搭話,現在她才明白,那看似隨口的一問大概一直暗中埋藏在木明瑟心裏。過去的無數個日夜中,他也許就屢次不自覺地如此自問過。究竟何日會是死期?

“一開始我還是很提心吊膽的,不過日子久了反而無所謂了。”木明瑟說,“想想說不定江州城的異狀就是因為我來了這裏才會發生,我還覺得有些愧疚呢。而且遇到無常之後我就更不覺得死有什麽了,反正無非是魂歸地府,再入輪回。現在我認識了盛姑娘,在地府裏也算有熟人了,去黃泉的路上也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盛情難卻斜睨他一眼。再怎麽樣,木明瑟也還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怎麽可能對生死如此看淡。他難得費盡心思拐來拐去說了一大席話,而這一通理由與其說是他為了說服自己不怕死,不如說是他用來安慰盛情難卻的,以免她因為他的死難過。

他是真的看不出來她是什麽樣的性子麽。盛情難卻心想。而且勸一個無常不要為凡人的生死黯然神傷,著實有些可笑。

不過她還是沒有直接說“我不會難過的”來讓他不必費心考慮她的心情,更不會說“你死了我還是會很難過的”這種徒令人感動的謊話。

“我會讓你的魂魄好好歸還地府的。”盛情難卻用無情到接近公事公辦的語氣說,然後話鋒一轉,“我來找你其實還有一點事。”

“……什麽?”

“能再測一測我丟失的生死簿所在何方麽?”

“啊……我試試。”木明瑟楞了楞,蹲下身,像當初一樣隨手拔了幾根草往地上一丟。草莖形成了某種形狀,木明瑟面上一喜,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幾根草莖又緩緩偏轉了。他疑惑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站起身,“不行,還是測不出來。”

“不能像上次尋李繡之一樣排一個算陣麽?”

“且不說我現在還能不能完成算陣……”木明瑟露出一個覆雜的表情,大概是對盛情難卻還要求他勞動而匪夷所思,“上次有手串這件關聯之物,如果盛姑娘你手上有生死簿的一頁紙,我說不定還能試試。而且生死簿也算是一件神物了,又不是什麽尋常玩意,如果有這麽容易找到的話,天下那些散佚無蹤的神器早就被找到啦。”

“我也只是想再試試,找不到便罷了。”盛情難卻道,“那你用來隱匿形跡的符箓能給我一張麽?”

“咦,可以是可以,不過盛姑娘要用來做什麽?”木明瑟忍不住問。

“只是覺得實用,未必要用得上。”

木明瑟拿出了一張黃紙符,指尖開始在上面塗畫。然而畫到一半時,他忽然像是脫力一般手一抖,斜斜橫出了一畫。盛情難卻見他閉著眼睛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頭暈的樣子,正要去扶他,木明瑟已經很快睜開眼,幾筆畫完了這張符,接著取出符又畫了一張。

“只要貼在衣服上就可以了。”木明瑟比畫了兩下作為指導,然後將兩張符一起遞給盛情難卻,“第一張雖然也能用,不過畫得難看了些……就再補一張吧。”

“多謝。”盛情難卻朝他莞爾一笑。

“對了,盛姑娘……”木明瑟欲言又止,伸手摸索著放在一邊的傘。

“怎麽?”

“盛姑娘剛才說過,不喜歡欠人人情。那我現在又幫了盛姑娘一個忙,是不是可以向盛姑娘討要這個人情?”

青衣少年偏頭看向盛情難卻,有所預謀似的,笑得很明媚,一瞬間所謂生死之事都像是春日飛去無痕的燕雀。空氣中彌漫著霪雨之後特有的泥土氣息,時間在這種清爽的氣息中好像都放緩了。斑斕的日光在葉片間折回,和淡綠的樹影一同投下,少年明澈的眼瞳中,返照的光影懶洋洋地微微晃動。

讓人忽覺,無論異狀再混沌奇詭,此時此地終究是最富盛名的江州三月,本應適合放歌縱游,一覽冠絕大奉的蔥蘢春景。

“盛姑娘,陪我在城裏逛一逛吧!”

木明瑟平日恨不得賴在房間裏從不出門,因此對江州城的布局並不算熟悉,眼下只是帶著盛情難卻漫無目的地亂走,瞧見什麽有趣的東西便新奇地湊上去。

“喔!這裏就是傳說中的勾欄吧。這個戲臺好漂亮,不像我們村裏,唱戲只搭一個布棚子。”

“你之前也來到江州好幾天了,莫非連瓦舍都沒進來過?”

“因為這裏要花錢才能進……”

瓦舍本是城中供民眾消遣娛樂的場所,其內設有勾欄用以表演。江州豪富,城中建有不少瓦舍,而現在木明瑟誤打誤撞鉆進來的這一處規模頗大,裏面竟設了幾十處勾欄。木明瑟站在一座表演傀儡戲的勾欄前,眼睛亮閃閃地盯著臺上的演員和他手裏的木偶看,讚嘆傀儡做得栩栩如生,一晃卻又出現在隔壁的勾欄,連連喊盛情難卻來看幡竿雜技,那個藝人立著一根長竿,又在竿上放了一把椅子,人坐在椅子上巋然不動。

勾欄中的表演各不相同,有歌舞、皮影、雜技、馴獸……彼此之間還設有酒肆、茶坊、食店,整座瓦舍內人頭攢動,可以說是城裏最熱鬧的地方了。木明瑟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每一處地方都要去看上一眼,卻又留意不把盛情難卻落下。往常他是一步也不願多走的,現在卻四處轉悠,簡直可以用活蹦亂跳來形容。又竄過一座勾欄後,他忽然驚訝地出聲——雖然過去每半刻鐘他都要這樣大驚小怪一番:“盛姑娘,這裏還有算命攤呢。”

盛情難卻毫不費力地穿過人流,“瓦舍裏面人多,而且大多身上又帶著幾兩閑錢,這算命先生真會做生意。”

一個精瘦的老頭笑瞇瞇地坐在卦攤後,正伸手在空中指點著什麽,看起來煞有介事。旁邊支著一桿幡,上書大大的吳半仙三字名號。

“這是你的同行麽?”盛情難卻問。

如果真是本領過人的術師,又非懷家人,恐怕活不到這麽大年紀。照如此看來,這老頭大概只是個江湖騙子。

“其實應該不算吧……他只是個算命先生,看上去不太會捉妖除鬼的樣子。”木明瑟繞著算命攤轉了一圈,否定了盛情難卻的想法。

“若他真算得準,現在也就不會坐在這裏了。”盛情難卻道。

“算命不能給自己算啦,而且哪怕算出命中有此一劫,也未必能躲開……”木明瑟突然羨慕道,“不過擺算命攤真的好容易賺錢啊。”

這吳半仙身上穿的衣服料子看上去可比木明瑟要好多了,卦攤上的物什也似乎都頗有來頭、價錢不菲。

“我記得你說過,你不給人算命。”盛情難卻隨手從簽筒裏抽了一支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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