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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明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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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明瑟(三)

木明瑟摸了摸下巴,“是啊,所以我本來進城是打算靠看看風水、驅驅小妖來賺錢的,不過連一單生意都還沒接到呢,城裏就變成這樣了。”

“那你為什麽不算命?你說你算不準,我不信。”盛情難卻看了眼抽出來的簽,上面只標了個數字“三三”。她不懂簽數,便直接把簽扔了回去。

“好吧好吧……其實是因為我算得太準了。”

盛情難卻扭過頭去,卻見木明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我的蔔術也是從老頭子那裏學的。而懷家人算命特別準……準到不可移易的程度。”木明瑟隨手翻弄著卦攤上的銅板,“通常算命先生如果算出問蔔者有什麽禍事,是有辦法趨吉避兇的吧?但如果我算完了一個人的命,他的命數就定了,無論是吉是兇都不能趨避。當初我剛學成的時候偷偷給老頭子算了一卦,發現他數日之內將出行,且有危。我想試試這卦能不能準,就告訴他半個月內都不要出門。老頭子倒是答應了,結果沒過幾天他突然收到了一封信箋,不得不遠行一趟。我提醒他出門會遇到危險,但他說這趟不去只會更危險,一刻不停就走了。”

“然後呢?”

“然後過了幾天他就回來了,人看起來倒是沒事,不過隨身帶的寶貝法器不知怎麽破了。”木明瑟攤了攤手。

“不會是那個鈴鐺吧。”

“就是那個鈴鐺。老頭子留給我的東西不多,這破鈴鐺算是給我的出師禮了。不過鈴鐺的法力還是沒有減弱的,只是用起來噪聲特別嚴重……這原本是個很厲害的法器,它破了說明那趟老頭子真的遇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危險吧。”木明瑟嘆了口氣,“那之後我就不敢給老頭子算了,怕直接算出什麽血光之災來。不過我還是試著給什麽花花草草算卦,結果無一例外,算出會枯就一定會枯,算出會開花結果的哪怕把它連根拔起,它也會重新長回去。”

“因為改變不了,所以不再算了?”

盛情難卻倒是不覺得如此準確的蔔術太過驚人,以無常的眼光來看,凡人的命數都在生死簿上判好了,雖然沒有那麽細致,但大致上還是確鑿不移的——除非受到非人之物的侵襲。畢竟妖魔鬼怪的命數不謄錄在生死簿上。

“嗯,因為來求簽問蔔的人其實不是為了知曉命數、而是為了改變命數的吧。算出來的結果不能改易的話,如果是命途平坦倒還好,萬一算得什麽兇災,對一般人來說只是白白增添煩憂而已。”木明瑟笑了笑,“而且無法逢兇化吉的話,這算命攤應該也開不下去吧。”

“算命應該不只能算未來之事,也能算過去之事吧?”盛情難卻忽然道。

“可以呀。不過算過去的事一般只是來證明算的命很準,沒什麽人特意要算過去的事吧……”木明瑟想了想,“哦,可能也有算別人的過去的。”

“我想算我自己的過去。”盛情難卻淡淡道。

木明瑟一怔,“要算的話,盛姑娘要先把生辰八字告訴我。”

“……我忘了。”白無常有點無可奈何,她甚至連生前的姓名都忘了。

“那就沒辦法了。”木明瑟撓了撓頭發,話題的中斷顯然讓他有點不知所措。忽然他又眉開眼笑道:“對了,我剛剛看盛姑娘抽出了第三十三簽吧!這筒是月老靈簽,裏面的第三十三簽可是上上簽哦。”

這簽只是她隨便抽的,連卦金都沒付,想必也不會準。盛情難卻心裏這麽想,不過還是做出了一個高興的表情,“是嗎。”

“嗯!我解的簽肯定準。”木明瑟拍了拍胸口,又朝旁邊表演射箭的勾欄張望起來,“盛姑娘,我們去看看那邊——”

短短一個下午,木明瑟拉著盛情難卻幾乎逛遍半座江州城。他對一切都興致盎然,可又看得很快,簡直有點揮霍的意味,仿佛生怕來不及似的。他唯一不太感興趣的是城裏一座有名的園林,只在門口往裏探看了一眼,便說感覺這舊雪園的景色跟鄉野的風景也差不多。不過他對街上的花市倒是饒有興趣,說是在山上也沒見過這麽多種花。這些琳瑯滿目的花裏,他最喜歡一大枝的連翹,一片嫩黃如雲,看著很是清新悅目;而盛情難卻沒什麽喜好之分,平心而論的話只覺得薔薇最好看。

街頭那些雜耍的、說書的,木明瑟也會湊上去看一眼。他們甚至又路過了那個鍋盔攤,只不過由於剛下過一場雨的緣故,鍋裏已經積滿了水,金黃微焦的鍋盔沈在水裏,就算是塊普通的餅也不能再入口了。

“可惜,如果沒有浸水的話,你就可以嘗一口了。”盛情難卻說。反正木明瑟已經距死不遠,死前還不如嘗嘗江州的特產。

“雖然我心裏也是這麽想的——”木明瑟轉身指了指攤位前的婦人,“但是這塊鍋盔應該是她買的吧,我也不能偷吃別人的東西啊。”

“……”

“怎麽了?”木明瑟不解,“盛姑娘也想吃麽?”

“我只是在想,若是換個德行有缺的人在,別說一塊餅,大概趁機已經把王府洗劫一空了。”盛情難卻說,“我們去王府看看吧。”

木明瑟立即把前後兩句話聯系在一起,“你要去洗劫王府?”

“怎麽會,凡俗之物對於無常來說又沒有用。”盛情難卻先是正色,然後露出一絲微笑,“只是要說江州城裏最豪華的建築,自然是越王府。既然要逛,不妨去那裏看看。”

“可是擅闖……”

“又不是去殺人放火,只是看看,不會礙著別人的。”

三月的春日裏,白鬥篷的少女和青衣的少年快步走在街道上,清泠泠的說話聲在寂靜中回響著,卻並不寂寞。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也有人欣賞著滿園的春光。

“今年的桃花開得真好啊。”他喃喃自語,卻好像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饒是木明瑟走馬觀花,半天之內還是不可能逛完偌大的江州城的。

“太陽快要下山了啊。”木明瑟擡頭看看懸在屋脊上的落日,停下了閑逛的腳步,伸了個懶腰,“走了這麽久真是累了,還是休息一下吧。本來還想去斷章樓上看看的……”

他在路邊的茶攤找了個座位,坐下之後一骨碌就趴在桌上,眨眼間從精神奕奕的模樣又變回了那副懶散想睡的樣子。

“逛得還高興麽?”盛情難卻在旁邊坐下。

“挺高興的,就是跟我剛進城的時候比還是顯得有些冷清啊。”木明瑟趴著不動,有點遺憾地嘟囔。

“有我陪著還覺得冷清麽?”

木明瑟一時半會沒有出聲,幾乎像是已經睡著了,然後他忽然伸手拔下了束發的木簪,這才勉勉強強支起身子。那支樸素的木簪在他手中竟然飛快地變化起來,原先早已失卻生機的一截木頭抽枝發芽,梢頭開出一朵淡妝般的小花。

“多謝盛姑娘啦。”木明瑟把那枝薔薇花輕輕放在盛情難卻面前的桌面上。他說多謝了而不是麻煩了,也並不為浪費了盛情難卻半天時間而致歉,因為這半天裏白無常難得有說有笑,他大概覺得盛情難卻也逛得十分高興。

木明瑟又趴了下去,但沒有埋下臉。他下巴擱在手背上,有點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夕照,“這裏的落日跟我在山上看到的一樣好看。”

盛情難卻也轉頭望去。也許是剛下過雨的緣故,今日的晚霞格外燦爛。雲霞交相錯雜,仿佛春意浸染了地上的花木還猶然溢出,又將多餘的顏色傾瀉在半片天空中。在這樣明麗的天色下,看著一天的光陰隨夕陽漸漸逝去,似乎也不會讓人覺得惆悵了。

“其實我沒有什麽心願,也沒有什麽追求,想要的大概也只是認識的人都能好好的。下山以來,雖然在這座城裏遇到了很多人……還都是不一般的人,最後卻好像都沒有什麽好命數。我算不了無常的命數,所以我希望盛姑娘能平安無事。”木明瑟輕聲說,“我在客棧的房間裏設了符和術陣,如果遇到什麽意外,盛姑娘可以在那裏暫且一避。”

“我知道。”盛情難卻回看他,“你死後,需要我幫忙把你葬了麽?”

“不用啦,我給自己身上下了術法,死後就會灰飛煙滅,免得麻煩別人。”木明瑟似乎還為自己周到的考慮有些自得,頓了頓,又有些小心地觀察盛情難卻那張平靜的臉,“盛姑娘你可不要傷心啊,我不太會安慰人……”

他這句話該讓別人怎麽接呢?而且他這算是擅自推己及人吧,如果是她快要死了,木明瑟想必會很難過;但現在將死的是他,盛情難卻可並沒有什麽傷心的表現。盛情難卻只是應著他的話微微笑了笑。

木明瑟也朝她笑了起來,只是笑容中多了幾分倦意,然後他像是感到困乏似的緩緩闔上眼皮。青翠的日影在他手邊的空茶盞裏遲遲流轉,仿佛也睡意朦朧。

樹葉與衣料的沙沙聲中,忽然青衣少年被一陣風吹散了,只剩下一縷塵埃徐徐飄落。

明明是個術師,死後卻像鬼一樣化作飛灰,這樣的命運也真是奇怪。

盛情難卻靜靜看著煙塵四散,旋即青衣少年的身影又浮現了一瞬,瞬剎之後再度消失,仿佛那抹晃動的青色只是旁邊酒肆掛著的青旗在風中招展。而盛情難卻終於動了,她一揮手,將空中一小團微光納入袖中。

像木明瑟這樣沒有執念也沒有惡念的人,死後不會變成鬼也不會變成無常,只會是一縷普通的游魂。這或許還稱得上幸運,因為他是這裏唯一一個並非被鬼所殺的人。而那些死在春生秋殺手下的人,魂魄也被鬼氣撕碎,連魂歸地府的機會也沒有。

盛情難卻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樣子,剛剛的笑容也像是被風吹走的浮塵。過去這一個下午,白無常似乎微妙地變化了性子,不僅知情達理地跟木明瑟聊著天,臉上的表情也豐富了許多。她表現得十分自然,至少以木明瑟的心性,是看不出來她自始至終都是有意為之的。

她本來就心思敏銳,又通達人情世故,要裝出這樣友好親善的樣子並不難。或許生前她就是這樣生活的,但當無常的這些年,她平時也就跟同僚打打交道,沒什麽必要裝模作樣。今日她願意為木明瑟演這樣一出,只是為了清償。

她不喜歡白白受人家的好,否則分開之後會覺得自己虧欠了太多。把好意償還回去之後便好似兩不相欠、沒有瓜葛,分別之時也就不會有所失落。雖然木明瑟對所有人都付出同樣的善意,但對盛情難卻而言,收到的好意沒有平等和偏私之分。

她站起身,拾起了那柄木明瑟留下的油紙傘,最後看了一眼擱在桌上的那枝薔薇,沒有動手去拿。反正木明瑟已經死了,她拿著花也只是徒添無用的牽絆,再也見不到的人就不該睹物思及;而即使她不拿走那朵花,這份謝禮上的心意當時也確實交予了她。

也許是覺得要報償的東西又多了一點,她近似嘆息般輕輕呼出了一口氣,轉身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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