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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明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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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明瑟(一)

盛情難卻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很好說話的無常,顯然木明瑟也並不這麽認為,否則他不會不敢等盛情難卻回答就一溜煙跑了。所以恐怕連他都沒有想到,盛情難卻當真把李繡之送去了更遠山。

而當盛情難卻花了半日從山上回來、又在半日之後發現木明瑟失蹤時,這場淅淅瀝瀝的雨已經停了。

盛情難卻雖然完成了木明瑟的請托,不過完成得有些潦草。因為當她提著紅衣女子的屍體來到更遠山時,才突然發現一個問題——她沒法挖出一個坑來把屍體葬進去。

想要挖坑通常得有把鏟子或者類似的器具,最不濟就只能徒手挖土。而盛情難卻既身上沒有任何工具,也不願意空手挖一個坑出來,這個小小的疏忽於是竟然難住了白無常一會。盛情難卻思量片刻,終於沒想出什麽辦法,只好就地把屍體一扔。

當時木明瑟提出要埋葬李繡之的時候,雖然像是順口商量的語氣,但這絕非是他信口一說,也不僅僅只是一個把盛情難卻支開的借口。盛情難卻看出了他的這份用心:不想讓死者沒有葬身之所,也不想江州城恢覆正常之後人們突然見到橫死的屍體而驚惶。

分明他自己也活不久了,還如此關心旁人的事。盛情難卻心想。

她又隨手從地上扯了幾蓬草蓋在屍體身上。雖然這樣還遠遠稱不上安葬,不過至少不會有礙觀瞻,也算大半完成木明瑟的委托了。她撣了撣手,最後看了一眼掩在草與泥之下蒼白的面容,忽然微微恍惚,一絲轉瞬即逝的熟悉感掠過心頭。

無常自然不負責給人下葬,那麽是她在成為無常之前,也曾這樣埋葬過誰麽?

盛情難卻以前從未對生前的事有過什麽印象,但似乎自遇到春生秋殺開始,那些已經抹去的往事偶爾會在剎那顯露端倪,像是一座原本牢固的高臺如今變得脆弱,遭受敲擊時便會簌簌落下幾顆灰塵。

盛情難卻又看了屍體一眼,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已經無跡可尋,她也不再多想,轉身飄然離去。

當盛情難卻回到客棧時,木明瑟正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十分香甜。原來已經貼了幾張鎮宅符的房間裏又多了幾張符箓,仿佛這位術師為了這一覺準備萬全,決心不讓任何邪祟打擾他睡個昏天黑地。

盛情難卻沒看出有什麽異樣,反倒略微有些詫異。畢竟木明瑟明顯是特意把她支開,然而現在卻只是在這裏睡覺,好像他溜走就真的只是為了偷懶。盛情難卻自然也不會把他叫醒來質問,便由他這樣睡著,獨自又去城中巡視了一圈。

她這趟出門是抱著找人的心思,然而除了壽衣鋪的老板之外,連個會動的鬼影都沒見到。甚至當她再次回到客棧時,木明瑟也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盛情難卻終於察覺到不對了。就算木明瑟睡得再沈,也不可能半天過去都不曾動彈一下。她直接靠近榻邊,跟上回將明瑟從幻覺中喚醒一般,一指點在了木明瑟額頭。

“木明瑟”隨著這一指驀地消失了——或者說,變成了薄薄一張飄落在枕頭上的小紙人。

盛情難卻無話可說。她就算不懂道術也看出來了,木明瑟這是用類似傀儡術的術法瞞過了她,實際上本人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她撿起那張已經是普通紙片的小紙人,不由想若是她最初沒有依言搬李繡之去更遠山,而是提早趕回來,木明瑟還能來得及做這番布置麽?

回想起昨日出門時少年見到她的失措,盛情難卻忽然明白了。早在那個時候木明瑟就已經準備妥當,謀劃好了這一場失蹤!只是沒想到一出門就撞上盛情難卻,只能找了借口蒙混過去。

而且顯然……他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盛情難卻自然知道當時木明瑟是故意把她支開,而她之所以順著他的意離開,也是因為她無所謂木明瑟要去幹什麽——反正他也不會傻到去找春生秋殺拼命。

本來是無所謂的。

但她發現那個少年原來一走不會再回來了,走得還如此匆忙。這樣輕率的離別像是投進深潭的一粒小石子,令潭面泛起了微末的漣漪。

盛情難卻並不難過,非要說的話只是有些不痛快,就像三月初一的那個傍晚一樣。她討厭離別,尤其是不期而至的離別。雖然她並沒有什麽淒淒切切的離愁別恨,相反,她會覺得心間好像又空蕩了一點。

她舉目環顧房間。既然木明瑟不打算再回來了,那這重重符咒也就不是為他自己而設。這處妖鬼莫侵的所在是他臨走前特意留下的,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也許不是特意留給盛情難卻的,但現在城裏除了她幾乎也沒別的什麽人了。

盛情難卻不喜歡這樣的好意。如果要分別的話,她希望兩方能夠再無瓜葛,最好能夠形同陌路。

她抿了抿嘴角,從懷裏掏出一只紙鶴。這是她之前為了說服木明瑟而向他要的,本應是用來傳遞危急的情況。

盛情難卻一把將紙鶴拋出。這個小巧的術法造物在空中晃悠兩下,拍拍翅膀,很快飛出了門外。

一個時辰前已經雨過天晴,青衣少年坐在橋邊,那把油紙傘收攏倚在一邊。新鮮的日光似乎曬得人有些發困,他長長出了一口氣,上下眼皮直打架。

春光明媚,耳邊仿佛傳來悅耳的鳥鳴聲……木明瑟猛地睜開眼睛,符紙疊的紙鶴正在他面前盤旋,一邊發出急促的啼叫聲!

他驚得站起來,這個突然的動作令他有些暈眩。木明瑟扶著額頭,跟著紙鶴轉過身去,又被映入眼簾的白色鬥篷驚得後跳一步,“……盛姑娘!”

“我沒事,放紙鶴只是為了來找你。”盛情難卻雙臂環抱,淡淡道,“你用了什麽隱匿的術法吧,不跟著紙鶴我找不到你。”

“這、這樣啊……”木明瑟幹笑兩聲,“其實我只是想一個人出來散散心而已。”

盛情難卻側身往後一靠,靠在石橋的欄桿上,說出口的話搭著她平平的語調,顯得分外冷酷:“你快要死了吧。”

木明瑟啞口無言。正當他沈默時,盛情難卻又開口道:“你是不想死在我面前麽?”

青衣術師默了默,悠悠地嘆了口氣。他也懶懶地倚在橋欄上,伸手收回紙鶴,“死在別人眼前總覺得很奇怪啊,像是會麻煩別人似的……其實我也說不太清這種感覺啦。不過聽說家裏養的貓在快要死去的時候會離家出走,不讓人看見,也許差不多就像這樣吧?”

“那是因為貓在虛弱的時候不信任人。”盛情難卻說。

“咦,是這樣嗎?”木明瑟呆了呆,“我沒有不信任盛姑娘的意思……”

“說笑的。”盛情難卻面無表情道,“李繡之的屍體,我已經搬去更遠山了。”

木明瑟眨巴眼睛,從盛情難卻出現開始,她的每句話都令他有些驚訝,“我還以為盛姑娘不會去的。”

“你是真心想拜托我這件事吧?”盛情難卻不動聲色道,“而且這是你第一件請我去做的事情。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你幫了我很多忙,我只是還人情罷了。”

“其實盛姑娘也幫了我很多回了啊。”木明瑟笑著說,“如果沒有盛姑娘給我安魂,我可能還活不到現在呢。”

盛情難卻慢慢轉過頭盯著他,然後忽然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木明瑟睜大眼睛,雖然顯得有些吃驚,不過還是乖乖低下腦袋任她撫摸。被白無常摸頭的感覺就好像一陣涼風從頭頂拂過,並不溫暖,卻讓人覺得愜意。

觸碰之下,盛情難卻更加清晰地察覺到,木明瑟的魂魄已經極不安穩。然而盡管她是引魂的無常,除了勉強安魂之外也無計可解。因為並非是木明瑟的魂魄有什麽損傷疾患,而是他的□□已經極為衰弱,難以再容納魂魄。

哪怕木明瑟是再高明的術師,他畢竟也還是血肉之軀。自江州異狀以來,他已經連續十幾天粒米未食、滴水未進。普通人五日不吃不喝就已瀕死,而木明瑟靠著術法維系和白無常的安魂,又硬生生撐了那麽多天。他平時那副懶怠挪動的模樣或許是出於本身的性子,但更有可能是為了節省氣力,減少一點身體的消耗。

然而無論如何,他的身體現在也已經到了極限。

盛情難卻數次為他安魂,其實相當於給他續命。若是生死簿還在手上,盛情難卻也許不會這麽做,畢竟生死壽數都明明白白寫在簿中,所謂續命或許是無用功,或許是違反天道之舉。不過現在生死簿不在,盛情難卻便權當不知道既定的生死,也不去管這麽多了。

白無常最後拍了拍木明瑟的腦袋,再次強行令他的魂魄安頓在身體裏。她像是給一堆將熄的炭火扇風,迫使它再亮起一星半點火苗,但阻止不了這堆炭火緩緩燃盡。

“多謝盛姑娘……”第二次被摸頭,木明瑟還是支支吾吾,局促得像是突然被拎住後脖頸的貓崽。

盛情難卻收回手,淡淡地說:“其實你不該被卷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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