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礎潤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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礎潤知雨

三月初十,雨聲淅瀝。

天上的雲層並不厚重,間隙還透出白蒙蒙的天光,仿佛一潑淡墨流動在白宣上,還未幹透,於是淋漓地滴流下來。

疏疏落落的絲雨中,披著白麻布鬥篷的少女獨自抱膝坐在屋頂上。斜風細雨徑自穿過她,她的身影也像南境春雨一樣空忽。她漫無目的地望著遠處,似乎在發呆。

整座江州城都是靜止的,流動的只有雨幕和偶爾幾片落葉落花。花木在無死無生的異境中雖然長盛不衰,但它們原本沒有魂魄,因而不像活人一樣不受風雨侵襲。地上零落的葉片在雨中微微顫動著,翠綠如新。

在這種靜止仿佛要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時,忽然從客棧大門飄出了一桿紙傘。傘面是青綠油紙,雖然有些舊了,但被雨水一浸潤,顏色立即活泛起來,像是承載了一紙遠山上的春意。

盛情難卻眼風往下一掃,略略有些疑惑。木明瑟無事應該不願動彈,不知現在他冒雨要去幹什麽。她終於從屋頂上起身,一襲白鬥篷隨雨直接飄落在木明瑟身側。

“……盛姑娘!”木明瑟似乎被無聲無息出現的她嚇了一跳,連忙將紙傘向她傾斜過去。

“我淋不到雨。”盛情難卻不以為然地把傘推還給他,“你去幹什麽?”

“呃……我、我去把這個手串還回去。”木明瑟有些慌張地從袖子裏摸出了那個瑪瑙手串,見盛情難卻沒有反應,又補充道,“那個術陣忽然失效了,所以我想手串應該也沒用了,既然是借來的,還是早點還回去好。”

“不能用術法送回去麽?”盛情難卻看也不看地問。

木明瑟又語塞了一瞬,大概在糾結該說能還是不能,然後他瞇著眼睛幹笑起來,“在房間裏待太久了,正好出來透透氣。”

他瞇起眼睛似乎只是為了遮掩飄忽的眼神,顯然說的不全是真話。而盛情難卻仿佛無視了他的那點心虛,沒有再出聲追究,一語不發地跟著他沿著街道走去。一時間只聽到靴子踩在積水上的聲音。

一陣沈默後,木明瑟忍不住開口搭話:“那個……術陣失效了,應當是李繡之被殺了吧?”

“是啊。”盛情難卻淡淡地說,“今日若死的不是她,死的也許就是你了。”

木明瑟呆了呆,還沒有明白過來其中的關系,盛情難卻已經話鋒一轉:“你當時說要封住江州城,要麽需要許多人一起布陣,要麽需要倚仗神器。若是倚仗神器,那麽那件器物會在城中麽?”

“一般來說是這樣吧,就像如果壓住一張紙,就要把石頭放在紙上面……不過也不一定。”木明瑟想了想,“也有些很厲害的法器,我在《上古異聞註》中看到過說上古有兩件神器,搖光錄與天權筆。傳說搖光錄上記載著天下因果禍福,而用天權筆可以修改搖光錄。如果同時得到了這兩樣東西,那就只要拿著筆隨便在搖光錄上寫寫劃劃,不就可以在千裏之外施術麽……不過這些都是我自己想想的啦,畢竟只是傳說而已。盛姑娘是想到什麽蹊蹺了?”

“我只是覺得如果封住江州的神物若是在城外,那我們被困在城中就無計可施了。”盛情難卻頓了頓,心裏有些詫異於木明瑟的直覺,或者說總是與她無意中心思暗合,“不過說到紙和筆,我倒是想到了兩樣東西,而且恰巧都是司掌生死的地府的器物……更恰巧的是,那兩樣東西近來都丟失了。”

“紙筆……地府……”木明瑟恍然道,“莫非是生死簿和判官筆?”

“沒錯。你也知道,我的生死簿不見了,而聽說前段時日判官的筆似乎也丟了一支。”

木明瑟點點頭,“這確實湊巧。不過若是想要盜取這兩樣東西,且不說盛姑娘帶著的生死簿,想拿判官筆必須要能進入地府吧?”

“能出入地府的,只有陰差、鬼魂,還有一些本領通天的妖怪和術師……”盛情難卻停了一停,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的雨簾,“比如說你。”

“咦?雖然我可能是做得到……”木明瑟轉了轉眼睛,像是在認真思考可行性,隨後果決道,“但是絕對不是我啊!”

“開玩笑的。”盛情難卻不鹹不淡道,“也有可能……是我拿的。”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平靜得像是在坦言一個事實。一溜雨水滑落,木明瑟震驚得手中的傘都歪了,一霎時他臉上表情千變萬化,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來。

“開玩笑的。”盛情難卻又說。

木明瑟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的神情,這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氣,“盛姑娘你說得這麽認真,我差點就當真了。”

盛情難卻微微歪頭,沒有什麽戲弄得逞的愉快。她偶爾興起會說一些冷笑話,這只是日積月累被天衣無縫傳染的習慣。不過方才的笑話若是換作天衣無縫或者春生秋殺來聽,大約都是會心一笑,或者故作配合……不過木明瑟就太配合了,會把剛剛的話當真的也唯獨只有他了。

這也並非是木明瑟好騙,畢竟按道理盛情難卻的確有可能拿走判官筆、私藏生死簿,他只是單純被盛情難卻的神色態度誆過去了。盛情難卻不由想,說不定木明瑟也沒看出她有時露出的笑容其實都是故作的假笑。

這樣想著,她嘴角上揚,轉頭朝木明瑟道:“說了我不會淋雨,怎麽還把傘移過來?”

判官筆和生死簿一事雖有蹊蹺,不過有些地方她還沒想通,便先存而不論了。

“我一個人撐著傘總覺得不太好意思……”木明瑟撓了撓頭發。雖說無常不受風雨所擾,但讓盛情難卻獨自走在雨裏還是讓他心裏有些別扭。然而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或許自以為是了,真誠問道:“莫非盛姑娘你更喜歡在雨裏走路?”

盛情難卻對他的不懂察言觀色幾乎有些無奈了,幹脆不搭理他。這時一陣歌聲在雨中飄飄渺渺傳來,引得兩人腳步一頓。

“巫歌。”盛情難卻聽過類似的歌聲,立即辨認出來。不過與當時在洞窟中聽過的調子不同,洞中的巫歌神秘纖細,而現在的歌調莊重中卻隱約透著哀傷。

“是那個巫女在唱歌麽?我們過去看看吧。”木明瑟道。他臉上也沒有奇怪的神色,大約在他心裏靈堂就是個怪人,做什麽事都不足為奇。

兩人拐了個彎,轉而朝歌聲傳來處而去。走了不久,只見一間小院院門大開,靈堂正在其中且歌且舞,一頭絳色的長發被雨水染濕,色澤顯得比往常深重,只有衣裳上綴著的羽毛珠飾鮮亮依舊,隨著舞蹈的動作瑟瑟搖動。

而在她腳邊,紅衣女子靜靜地倒臥在地,紅色的裙裾攤開,仿佛一攤洇開的血跡。而她心口處淌出的鮮血已經幹涸,只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空洞。

木明瑟在院門口止步,望著屍體與巫女這副詭異的景象,有些困惑又有些警覺,右手探入袖中捏出一張符箓,提防靈堂在行什麽巫術,然而卻沒有感知到有術法的施展。看了一會,他忽然明白過來,悄聲問盛情難卻:“這是在舉行葬儀?”

“嗯。”盛情難卻簡短地應他。她以前也未見過巫祝主持的葬儀,但身為無常,她能感覺出來巫女的歌舞中蘊含著送別亡者的意味。

“那……那位是李繡之?”

紅衣女子死法慘烈,面色卻很寧靜,附著在身上的鬼氣也消散無蹤,仿佛只是一位安睡的普通姑娘。不像一個閨閣小姐,也不像一個殺人鬼。

“是她。”盛情難卻對李繡之的屍體全然不感興趣,視線很快轉向靈堂。

巫女飄蕩的歌聲聽得人心中似乎也有什麽在幽幽上浮。滿天雨絲綿密,首尾相連,仿佛是在緩緩倒流,從而將天空染成了灰藍色。

一曲挽歌結束,巫女猛然旋過身,黑底繪金的面具下傳出樂呵呵的的聲音,霎時將哀戚的氛圍一掃而空,“兩位是來找我的?莫非有什麽生意?”

盛情難卻已經現身,漠然道:“沒有。來還東西。”

木明瑟默默拿出那串瑪瑙手鏈,靈堂接過之後直接往手腕上一戴,歡快道:“好啦好啦,下次如果有什麽事記得再惠顧哦!”

“你不是萬事都要收取報酬麽,你為李繡之舉行葬儀,難道收了她的錢?”木明瑟問道。

“她當然沒有錢可付,所以是我自願來給她舉行葬儀的,至於報酬麽,我已經替她付給神靈大人了。”靈堂不以為意。

盛情難卻突然拍了拍木明瑟的胳膊,“我有話要跟靈堂說,你別聽。”

“誒?為何?”木明瑟不解,“我保證我聽了也絕對守口如瓶。”

他起初露出好奇的神色,然後忽然眉頭一皺,緊張地來回看著盛情難卻和靈堂,大約以為她們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想聽就聽著吧。”盛情難卻冷冷道。

她做無常的這些年,雖然偶爾會逢場作戲地與人交際,不過大多數時候都不太顧忌他人感受。現在她難得想顧慮一回木明瑟的感受,誰料對方並不依言聽令,那她自然也無所謂。

她轉向靈堂問道:“巫女平時可需要飲食?”

“當然要吃飯啊,一日還要吃三餐呢。”靈堂雖然疑惑她為什麽問這個,不過還是很爽快地回答。反而是一旁的木明瑟臉色微微一變。

“在如今生死混沌的異境中,食物飲水都不能入口。你若是照常飲食,為何並無異狀?”盛情難卻道。

安身之本,必資於食。如果誤食了供奉陰間的食物,活人就會被陰氣所侵,再難返回陽間。而在如今江州生死混沌的異境內,若是本屬於陽間的人吃喝了什麽,必將也不再是正常的“人”——而且這些食物頂多只能飽腹,並不能像正常食物一樣養益身體,跟土塊無異。

無常和鬼都不需要進食,松枝本身是僵屍不會餓死,而諸無身為半仙,辟谷個一年半載也不在話下。被困在城裏的……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唔,巫祝的吃食都是特別處理過的,受神靈大人的恩澤,本來也不是普通的食物,所以沒什麽關系。”靈堂熱忱道,“二位也想嘗嘗麽?不過吃了之後恐怕就會歸於大司命大人座下了。”

“是會成為巫祝,還是會成為祭品?”盛情難卻平聲問。

“這就要看大司命大人的選擇了。”靈堂聳了聳肩,“總之,吃了不屬於人間的食物,肯定會變成非人之物咯。”她稱自己為“非人之物”的時候倒是坦然。

盛情難卻偏頭看向木明瑟,面無表情道:“你想吃麽?”

雨水滴滴答答地從傘緣墜落。片刻之後,木明瑟似乎回過神來,笑了笑,“我不吃。”

青衣少年往常都是喜怒哀樂形於色的性子,然而此時他的笑容卻有些難以言盡的覆雜意味,仿佛這場朦朧的雨模糊了他的心思。

“其實我手藝不錯,還蠻好吃的……應該沒有別的事了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靈堂像兔子一樣越過兩人,蹦蹦跳跳地走掉了,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李繡之的屍體。

“我們……把她埋了吧。”木明瑟望著伏屍在地上的紅衣女子,小心地提議,“不然把一個死人放在人家院子裏也不好啊。”

盛情難卻不置可否,“你想埋在哪裏。”

“墳地應該在城外吧……只能埋在更遠山上了。”

“隨便你。”

“那就拜托盛姑娘你去把她埋了吧!”木明瑟忽然一臉鄭重地湊過來,大言不慚道,“我就先回客棧休息了……我在客棧等盛姑娘!”

仿佛生怕盛情難卻攔著他回去偷懶,不等盛情難卻有任何反應,木明瑟風一般逃走了,只留下一連串靴子踩上積水的響聲。和來時一樣,都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有點寂寥地落在雨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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