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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有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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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有猜(二)

靈堂第一次見到李繡之,還是十年前的時候。

江州城一年中風光冠絕是在春季,但要論最熱鬧的時節恐怕還是秋季。田稼瓜果豐收,滿街都是進城吆喝的小販,售賣的新鮮玩意也吸引了不少人上街閑逛。遙遠的帝都也早早開始為年末準備,更行江上貨船來往不息。

靈堂也喜歡秋季,不僅是因為她喜歡熱鬧,而且人來人往,連帶著她的生意也比平常要好。南境一帶並不避諱巫術,甚至有些人比起向術師求卦,更相信向巫祝占問吉兇。而靈堂又是江州城裏名氣最大的巫女,還把店堂而皇之地開到了大街邊上,這些天來賺到的銅板銀兩簡直要溢滿錢箱。

難得這天的午後清閑了點,靈堂正趴在櫃臺上專心致志地刻著一塊木頭,忽然照來的陽光被擋住了半截。她敏銳地察覺到有客上門,立即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頭來。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緩緩在店門口停下。軟簾掀開,一位小姐扶著侍女的手下車。她溫和地揮手讓侍女候在一邊,獨自走到了櫃臺前。

靈堂打量著這位貴客。那輛馬車雖然華麗,但是許多大戶人家裏通用的式樣,沒什麽特征;這位小姐也是見所未見的新客。從前也有身份尊貴的人家買她店裏的東西,或者請她占蔔,不過一般都是派人請她直接入府,鮮少有直接來店裏的。

她咧嘴一笑,可惜隔著面具看不到她燦爛的笑容,“這位姑娘,您來是想買些什麽?最近店裏的東西都在減價酬賓!還是您有事想要向神靈大人詢問?”

“你是靈堂姑娘吧。我……想占算一下我的婚事。”那位小姐開口,聲音也跟她的容貌一樣柔和,仿若秋季的木芙蓉。

“沒問題!”靈堂爽快地說,把手裏的刻刀和木頭撂到一邊,伸手從旁邊的櫃子上拿下一個簽筒,“那就抽簽吧,二十文一次。”

小姐依言從錢囊裏拿出銅錢放在櫃臺上。靈堂也把簽筒放到她面前,“心裏想著要占的事就可以了。”

不過真是奇怪,這種大戶人家的婚事應當是請了專門的術師算過的。也就是說這位小姐是自己跑來又想再算一次?

小姐抽出一根簽遞給靈堂,靈堂看了一眼簽上的花紋,很快解道:“平常,也可以說順利,但最好從現在開始足不出戶,否則也許會有禍患。”

“……多謝。”

解出的結果還算可以,但那位小姐並無喜色,只是淺淺微笑一下,似乎就把這件事棄之度外了。她並沒有離開,而是端詳起這家壽衣鋪和它的老板來。

“敢問靈堂姑娘,為何一直戴著這個面具?”李繡之畢竟也只是個年當十七的少女,對眼前的巫女不免好奇。

她聽說過靈堂的名氣,乍一見到靈堂古怪的打扮也吃了一驚。不過方才的交流下來,這位巫女似乎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裝神弄鬼。

靈堂摸了摸面具,“這是代表大司命大人的面具,我戴著是因為尊奉神靈大人啦。當然,吃飯睡覺的時候我還是會摘下來的。”

“我見你方才好像在雕什麽東西。”李繡之指了指被靈堂擱在一邊的木頭,“這是木偶麽?”

“是啊,不過跟巫術沒關系,就是前些天我看到街邊在賣木偶,其中有一個木偶特別可愛,我就突然想自己雕一個。”靈堂順手拿起那塊木頭。

“雖然還未完成,但可以看出靈堂姑娘手藝很好。”李繡之看著那塊初具雛形的木頭,想象它憨態可掬的模樣,覺得很是有趣,不由會心一笑,隨後微微一禮,“那就告辭了。”

靈堂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天,她竟然又見到了那位不知名的小姐。

李繡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出府,分明上回那個巫女告誡自己最好“足不出戶”。江州民風開放,李家的家規也不嚴,只是父親格外註重她作為李家大小姐的言行舉止。平常她要求出府,爹娘通常也是應允的,只是必須有侍女侍衛隨行,一方面保護她,一方面以免她做出什麽有失得體的舉動來。

認識她的人都稱讚她嫻雅溫柔,有長女的風範。但李繡之的本性其實並不是那種安靜的女孩子。然而大小姐在府中的消遣只不過能坐著繡花讀書彈琴,因此李繡之一旦得空就喜歡出府。尤其是自一個月前她訂下婚約開始。

李繡之剛滿十七,父親已經為她找好了夫婿——她的年紀對於訂婚而言已經不算小了。一般她這樣年紀的小姐大多期待著嫁人,憧憬著十裏紅妝;但當父母告訴她這個消息時,李繡之默默笑著,心中卻泛起一陣悵然。

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何並不高興,只是越發覺得待在府裏悶了。今天她終於忍不住又出了府,卻不知該去哪裏,下意識令車夫駛去了巫女的店前。

一下車她就看見靈堂正扛著一根竹竿穿過簾子,從後院走進店裏。兩人見到對方都楞了一下。

靈堂麻利地把竹竿放到一邊,語氣還是十分熱情:“小姐今日也是想來占蔔?”

“我……只是路過看看。”李繡之含糊道,忽然想起了一個東西,“上次你刻的那個木偶做完了麽?”

“您是好奇那個啊。”靈堂拍了拍腦袋,“不過真不好意思,那個木偶沒做完。”

“是因為很難做麽?”李繡之心想以後自己也可以在府中雕個木偶玩玩,但她很快又想到爹娘是不會允許自己做木工這種粗活的。

“不是,只是做著做著不想做了,所以暫且就擱置了。”靈堂笑嘻嘻道。

“原來是這樣。”李繡之呆了一下,她接受的教導裏沒有半途而廢這種結果。她只好接著道:“靈堂姑娘方才拿著竹竿,是準備做什麽?”

“我正準備出門呢。我在山上種了一棵板栗樹,最近是板栗成熟的時候了,我打算去打板栗。”

李繡之不知該說什麽,她並不知道什麽是打板栗。

巫女忽然壓低了聲音:“您也想一起去麽?”

自己的想法有這麽明顯麽?李繡之沈默片刻,覆而輕輕一笑:“家中的規矩恐怕不允許我這麽做。”

“我們可以從後門走,繞去組馬車的地方,不會有人認出你的。不過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巫女聳了聳肩,又樂樂呵呵地去拿竹竿。

李繡之急忙道:“請等一下!……我去跟侍女說幾句話。”

她回身來到馬車旁,依然是大小姐溫婉而無可挑剔的笑容,朝侍女道:“我這些日子有些頭痛,這裏的巫女大人會給我醫治,只是恐怕要費些時辰,你們且先在這裏候著。”

交代完畢,她重新回到店裏,跟著靈堂消失在布簾後。

租來的馬車搖搖晃晃,李繡之不由有些頭暈,新奇之餘開始緊張起來。她這才察覺到自己做了多麽荒唐的事——瞞著家裏跟一個陌生人跑了,何況那人還是個巫女。她壓下不安問道:“我們要去山上麽?”

“其實就在山腳啦。要是真種在深山裏,我每次想去澆水的時候多麻煩啊。”靈堂說,然後又喃喃自語起來:“這樣說來當初我直接種在後院不就好了……不過可能當時我就想在山上種樹吧。”

一棵樹長成應該要很久吧。李繡之這樣想著,忽然發現這個巫女的年齡是個謎團。靈堂的聲音聽上去清脆如少女,但她一定不止這個歲數。李繡之謹慎地問道:“不知靈堂姑娘芳齡?”

“這個嘛,肯定比你要年長……”靈堂正說著,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她靈活地跳下馬車,又扶了一把下車的李繡之,然後扛著竹竿興致勃勃地朝不遠處的山坡走去。

“你看你看,就是這棵。”靈堂自豪地指認自己的樹,“不愧是我親手澆出來的樹,長得很好吧?”

李繡之也忍不住笑了,最後那點忐忑也打消了。她仰頭朝樹梢看去,“上面好像結著很多……板栗。”

“現在我要把它們打下來,你往旁邊站站,當心砸到身上。”靈堂舉起竹竿,用力在樹梢間左右打了一通,綠色帶刺的果實就劈裏啪啦被打落地上。靈堂又把竹竿塞給李繡之,歡快道:“你也試試?”

李繡之學著她的樣子努力打下了幾顆板栗,而靈堂蹲在旁邊撿起一塊石頭,把其中一個綠色的刺殼砸開,露出了裏面褐色的板栗。

李繡之走到她身邊,提著裙角蹲下,“原來板栗在這個裏面。”

“沒錯,而且你平時吃的是烤熟的板栗吧,其實生板栗也很好吃!”靈堂又用石頭一砸,三兩下剝開裂開的板栗殼,將板栗肉大方地遞給李繡之。

李繡之猶豫地咬了一口白色的生板栗,跟以前吃過的板栗截然不同,竟然是脆嫩的口感,帶著一絲清甜的味道。

“好吃麽?”靈堂搖頭晃腦。

“好吃。”李繡之靜靜咀嚼著,“我也想種一棵板栗樹。”

“你家的院子應該比我店裏的後院大多了吧,別說種一棵,種十棵也種得下才是。”靈堂說。

“阿爹阿娘可不會讓我拿著鐵鏟種樹。”李繡之笑了笑,站起身來,小心沒讓衣裳沾上泥土,“靈堂姑娘,你為何會帶我來呢?”

今天她難得離開家中的監督,跑到這麽遠的地方,可是起初的興奮過後,那種莫名的悵然又開始盤旋在她心頭。

靈堂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大布袋,正在往袋子裏裝板栗,“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吧,就是想讓人看看我種的板栗樹。而且看你好像也想來……我應該不算強人所難吧?”

她那種欣快的語氣顯得一切都理所當然,仿佛這根本不是什麽出格的事——或者她也知道這是出格的事,只是根本不在乎。

原來只是這麽簡單的理由。原來只是因為想做就做了。李繡之咽下嚼成泥的板栗,感受著齒間的清甜慢慢消失,只餘一絲生澀。

原來我是在羨慕她。十七歲的少女心想。

“對了,還沒有介紹過我自己,真是失禮。”她柔和地微笑起來,“小女子名為繡之,家父李思危。”

“哦哦,我知道,城南的那個大富商嘛。”靈堂說,“原來是李小姐,幸會幸會。”

“嗯,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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