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小有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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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有猜(三)

一眨眼,秋去冬來。

李繡之來到店裏的時候難得沒有看見靈堂坐在櫃臺後。冬日的街道比往常寂寥了不少,因而在安靜的空隙中能隱隱聽到布簾後傳來的一縷歌聲。

李繡之很自然地打了簾進去,一眼看見後院中立著一個男人,不禁一驚;再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個栩栩如生的木人,裝扮成男子的模樣,臉上戴著一個和靈堂一模一樣的面具。

絳色長發的巫女唱著宛轉的巫歌,圍著木人徐徐起舞。她平時穿的那件五彩繽紛的衣服也換了,換成了與木人身上衣服相配的莊重的祭服。

在虔誠的巫歌中,李繡之看著幾近陌生的巫女,心頭忽然湧上一陣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曾經也有過一次,那是她問靈堂平常餐食吃些什麽的時候,靈堂回答說巫女的飲食很特別,跟常人是不一樣的。

不會是要吃人來保持青春不老吧?李繡之開玩笑。

怎麽可能,只不過巫祝的食物經過特殊的做法,旁人吃了就會進入神靈大人的世界了。靈堂也像是開玩笑一般說。

如同那時一樣,李繡之忽然分明地意識到,她跟她是兩個世界的人。

巫女的歌舞似乎已經近了尾聲,她又跳了兩圈舞,最後深深折腰,做了個類似行禮的動作,便停了下來。結束祭祀的儀式,靈堂這才轉向旁邊靜靜站著的李繡之,“李小姐,你怎麽又來了?”

李繡之柔聲道:“怎麽,不歡迎我?”

“當然不是,不過我記得當初神靈大人提醒過你,最好要足不出戶避免禍事。可是這幾個月你隔三岔五就來我這兒,出門未免太頻繁了。”靈堂似乎有些困惑於她的逆行倒施。

李繡之搖搖頭,“在府中總是坐不住,還是出來走走好。而且……以後也未必有這麽多能出門的機會了。阿娘近來還告誡我,馬上要出嫁的女孩子,最好不要總是出門閑逛了。”

“人各有命,這就是大小姐的生活啊。”靈堂直接在院子邊上一把躺椅上躺了下來,順手給她指了指,“喏,這裏還有一把椅子,請坐。”

李繡之在另一把椅子上很是端正地坐下——就算這也是一把躺椅,她此時也不會躺下去,因為會弄亂她的發髻。“剛剛你是在祭神麽?我還是第一次見。”

“是啊,其實一套祭祀下來很累的,所以我決定除非有客上門,否則一個下午就躺在這裏。”靈堂理直氣壯道。

“就這樣躺著?”

“午後的太陽這麽好,正適合躺著曬太陽。”聽聲音靈堂打了個哈欠。

“天氣這麽好,說不定待會就會有客人來了。”

以柔和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李繡之竟然產生了些微的快意——快意於靈堂隨心所欲的想法可能會受到阻礙。

“我倒希望如此。最近的生意也太冷清了。”靈堂說,“錢箱裏都見底啦,再過兩天連燒火的柴都買不起了。”

“……可你好像也不是很擔心?”

“我已經努力降價促銷了,每天還沿著大街來回吆喝兩遍,剩下的擔心也沒用,還是安心接受大司命大人降下的命運吧。”靈堂雙手墊在腦後,樂悠悠地說。

又來了。為什麽這個人如此相信命運,卻又能如此……自由自在?

李繡之感到了某種令她喘不過氣的惘然。今早父親告訴她婚期定在來年開春的時候,她也一時間難以呼吸,感覺到來的不是一個期限,而是一種命運。此時她終於知道這份惘然為何——

因為她既不自由,也不甘於命運。

李繡之低頭思索片刻,將手腕上的一串瑪瑙手串摘下來,朝靈堂遞去,“這個給你。”

靈堂從躺椅上支起身子,有些疑惑地接過手串,“這是?”

“不算什麽很貴重的東西,不過把它當了,還是足夠過冬的柴火錢的。”

李繡之知道這不是出於什麽善心。這與其說“贈予”,她更把它當成“施舍”。能施舍給巫女一些東西,讓她暗暗有一種占於上風的滿足。

“那我就收下了。”靈堂也不推辭,高興地說,“不過我可不會把它當掉的,這是朋友贈給我的禮物,我會好好收著的。”

“朋友?”李繡之一楞。

“對啊。”靈堂又一骨碌躺回了躺椅上,“一起上山摘過花、下河捉過魚,這還不算朋友麽?”

又是數月,時節如流。

“咦,李小姐?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如今已經開春,靈堂總算沒有在冬天因為缺錢買不起柴火凍死。這天晚上閉了店,她正坐在屋裏紮著紙人,忽然有人敲門。她以為是什麽有急事的客人,打開門一看,竟然是臉色蒼白的李繡之。

這實在是意料之外。這個時辰了,就算是再寬容的爹娘,大概也不會放女兒單獨出府;而自從靈堂上次告誡李繡之最好不要出門後,不知是大小姐聽從了一點了勸告,還是為了準備婚禮,來找巫女的次數也減少些許,變為了十天半個月才出現一次。更何況——

“我記得,後天你就要出嫁了吧?”靈堂撓了撓頭。

“……嗯,我後天就要出嫁了。”李繡之重覆道。她平覆著氣息,像是根本沒有坐馬車,而是自己一路走過來的。

靈堂把她讓進屋裏,關上門,“我還以為是對面突然悔婚了,你來找我詛咒對面呢。順帶一提,下詛咒的價錢是三十兩銀子起步。”

屋裏沒有多餘的椅子,李繡之慢慢坐在了床沿,微微苦笑一下,“若真是悔婚了也不錯。”

靈堂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繼續動手紮起紙人來,“你不想嫁人吧?可是為什麽,對面應該也是戶好人家吧。”

“我要許配給的那戶人家不在江州,族中很是講究禮儀規矩。在旁人眼裏,李家大小姐端莊賢淑,兩家應當十分相配。”李繡之頓了頓,“可是我一想到嫁去那裏後只能日覆一日坐在府中,就覺得……”

喉間湧上許多絕不適合大小姐說出口的陰損詞句,李繡之輕輕咬了咬牙,咽下後半句話。她垂下眼簾,感到心頭掠過一陣蕭疏的寒風,最終化作唇齒間長長嘆出的一口氣:“靈堂姑娘,若你終生被困在一方院子裏,你會如何是好?”

“這我倒是想不太出來,畢竟我們巫女是不會嫁人的。”靈堂頭也不回,燭火的光芒在她暗紅的長發上跳蕩,像是她清脆跳躍的語氣,“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也只是大司命大人的安排罷了。”

“等我出嫁以後,你就見不到我了。”李繡之語氣滿是失落,心中卻懷著一絲狠意,想看看巫女是否也會有遺憾和挽留之情。

“雖然見不到面,但也能共看一輪明月啊。”靈堂說,“我會為你向大司命大人祈福的。”

良久之後,李繡之開口。

“……其實我討厭你。”

她一字一句地說。

一剎那,她覺得長久以來郁結於心的感情忽然迸發開來,仿佛控制著她吐出了這句話。一直以來日積月累的羨慕、嫉妒還有憎恨,猶如惡鬼一般磨好了爪牙,終於撕毀了她規訓下溫婉的那層皮囊。

靈堂終於轉過頭來。那副面具註視著她,上面依然是微笑的紋路,從不因外界改變。

“我不想出嫁!我寧願下一道詛咒!可是我該去詛咒誰?誰都沒有犯錯,除了我誰都很滿意這樁婚事,我該詛咒你所謂的命運嗎?其實那支簽當初說得對,我不該再出門,不該來找你,如果沒有跟你一起上山摘花、下水捉魚,如果沒有經歷過這些,也許我就可以忍受從此以後閉門不出,也許我就不會這麽痛苦了!”

這幾個月來她屢屢來找靈堂,就像是飛蛾被火光吸引,不由自主地要接近明亮之處。她接近巫女,貪圖和眷戀那份自由,可是越是接近,她就越是被灼傷。

因為那份自由永遠不可能屬於她。

“我明白。”靈堂毫不低沈,輕快地說,“我不生氣,你還有什麽話都說出來吧。”

李繡之在她的怡悅中感到無力。

說來今夜她究竟為什麽會偷跑出來,只是為了發洩怒火麽?她是想來向靈堂求助麽?可是就算她能不出嫁,甚至一輩子都不再嫁人,她能得到自由麽?就算她逃出府中,在艱難生計的壓迫下能夠自由麽?

天大地大,對人而言無處不是囚籠。

也許連高居帝都朝堂的天子重臣也被權力所束縛,但那些人甘於被束縛,可是李繡之太貪婪,她不甘願。

所以她不能不妒恨靈堂。唯獨連神靈都沒有拘束住這個巫女,而是庇護她免受世間一切的困擾。

“我沒有話要說了。”李繡之站起身,最後禮數周全地屈膝一禮,“深夜打擾實在冒昧,小女子告辭了。”

兩天後江州城傳遍了一則新聞——城南李家的大小姐出嫁,結果送親隊伍在城外小道上竟遭遇了悍匪,新娘子不知所蹤。

今日分明是測定的吉日,空中卻下著疏落的雨,天地晦暗。也正是在昏暗天色的遮掩下,李繡之才僥幸逃脫。

……又或許,是因為巫女向神靈的祈福,她才能夠逃走。李繡之這樣想著,不由笑出聲來。

如今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再沒有人監督她。她一個人漫步在茫茫的荒原上,身上華美的嫁衣在樹叢中刮破了,沾滿了雨和泥,顯得十分狼狽。

可是李繡之覺得很暢快。十七年來她難得有如此痛快的時候。

也許是她瘋了,也許是她終於得到了……“自由”。

她從沒出過城,陰雨中的原野根本辨不清方向,但她也沒想著要回江州城。

李繡之就這樣歡欣地走著,忽然覺得肩上一重,雨水的涼意中又多了一縷幽幽的寒意,那是某種非人之物的氣息。疏雨荒草,徘徊的鬼魂被生人的溫熱所誘引。

“跟著我吧。”李繡之輕聲說。

“你也跟著我吧!”她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仿佛十幾年間壓抑的笑聲都沖出了她的喉口,幾乎要割裂雨幕,“我帶你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陣寒意緩緩滲入她的身體,可李繡之並沒有覺得冷,仿佛胸中那團燃燒的恨火始終溫暖著她。她笑著唱歌,調子七零八落,臉上淌滿了冰冷的水滴。

李家大小姐就此失蹤了。而從此的十年,在大奉的各境,某些地方偶爾流傳出紅衣殺人鬼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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