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飲

關燈
當飲

“像你這樣的好兒郎,等我作甚?”雲昭接過杯盞,在手裏賞玩著,“你若願意將哥哥還給我,我便念你一份恩情,下輩子去找你。”

“咳咳……”代望山被一口酒嗆到,辣得他鼻子和喉嚨又酸又痛。他想,這是雲昭為了讓她哥哥回來能說出來的最好的話了。要是放在平時,這種話想都不要想。

“你信下輩子?”謨吉的眼神有些深邃和不安,“我覺得你不信,你在誆騙我。”

“我為什麽不信?”雲昭喝了口茶水掩飾自己眼神的不自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謨吉一口飲盡,意味深長地看了雲昭一眼。他換了一個坐姿,用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手裏的杯盞,沈吟片刻道:“照理說,我是可以威脅你的,而且你會同意。”

“對,我會同意。”雲昭笑了笑,眼神裏卻不帶一點波瀾,“不過我會趁機殺了你,然後逃回來,或者逃不回來也沒關系。”

謨吉王子皺了皺眉,抿著嘴說:“你說出的話真能叫人傷心,你很討厭我嗎?”

“不討厭。”雲昭很認真地對他說:“謨吉,你不覺得你和我很像嗎?”

“就是因為相像才會如此欣賞。”謨吉看了一眼墻上的弓箭,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說:“要不然,我與顧文若,我們兩個公平競爭如何?”

“不如何。”雲昭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謨吉,刀刃劃過他的臉頰,被人堪堪躲過。

謨吉也來了興致,他空手接住了下一個招式,左手輕輕一挽,便將雲昭手裏的刀給奪了過來。謨吉心中有些納悶,不過還是持刀挾住了她的脖子。

事發突然,代望山習慣性地脫口喊了一句:“將軍!”

不過兩回合便見了勝負,這一場打得實在是沒勁,謨吉心裏有些不暢意。他放下手裏的匕首,剛要說話,便聽見雲昭問他:“是不是覺得很沒有意思?”

“是。”謨吉興致怏怏,問她:“你為什麽不出手?”

“我為什麽要出手?”雲昭笑道:“王子殿下欣賞的是我還是我的身手?”

“自然是你。”謨吉顯然有些著急,他緊接著又說:“你的所有我都很欣賞。”

“那為什麽會覺得我沒意思?”

“我……”這個問題問到他了,謨吉似乎從沒在心裏想過這個,他也不明白自己方才為什麽會覺得沒意思。明明他對雲昭很欣賞,明明這麽些年他都念著這個人。

雲昭拿回他手中的匕首,收回刀鞘內,然後將它整個送給了謨吉。她坐回座位,眼中也有些流光,她嘴角微微上揚,莞爾一笑道:“因為你欣賞的是旗鼓相當的對手,是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可惜我不是。我不願意穿上那身戎裝,不願意上陣殺敵,我喜歡捉弄人,喜歡開一些沒意思的玩笑,不開心的時候還喜歡把東西往地上丟,喜歡重覆別人最不喜歡聽的話,你肯定覺得沒意思。”

這大概是雲昭說出來的最長的一段話了,她見謨吉楞在原處,接著又說了句:“方才我不過是沒出手而已,你便覺得了無興致。”

謨吉搖搖頭,他心裏有些空落落的,他說:“我沒有了無興致,我只是有些納悶,納悶為什麽這麽輕易就——”

“所以你希望我出手。”雲昭很想把這件事情跟他一次性講得清楚透徹。駱萱是她的朋友,謨吉也算是她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應該對人家的感情負些責任。

謨吉看著雲昭,他不太明白她到底在說些什麽。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我當然希望你出手,不然我們還打什麽?”

“如果我偏不肯出手呢?每次你要跟我打架,我都像方才那樣不動手,你心裏會怎麽想?”

謨吉想不通這件事,他還是問雲昭:“為什麽不動手?”

“沒有為什麽。”雲昭說,“因為不想。”

謨吉皺了皺眉頭,有種模模糊糊看不太清的感覺,不過他的心裏有些明白了。他明白雲昭的意思了,他試問自己的內心,若是雲昭只是一個尋常的女孩子,自己還會如此欣賞她嗎?可事實就是,她不普通,也不尋常啊……

可雲昭喜歡做一位普通的姑娘,也和喜歡的人做一些尋常的事情。這些是謨吉他不會理解的,也不會接受的。

就像雲昭不接受謨吉一樣,她可以理解這位王子殿下的心思,可她並不能接受和他一起過那種征戰不休的日子。

該說的話她都已經說完了,謨吉能想清楚最好,畢竟她還是很欣賞這位異國他鄉的朋友的,雖然他們曾經刀兵相見。

謨吉垂目沈思良久,終於擡頭看向她,他端起了桌案上的酒盞,釋懷地笑了笑:“來,雲昭,望山,過幾日我們便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是你們相送,先飲一杯再說。”

“當飲。”雲昭和代望山舉起杯盞,杯壁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很是悅耳。雲昭心中也很是快意,竟直接飲了一杯清酒,也不覺得有多辣了,甚至還能勉強稱得上一句有滋有味。

在謨吉這裏一直躲到了日暮夕陽遠,天色也漸漸昏了下來。

雲昭欲要起身告辭,她現在終於可以正視這位朋友了。無論過幾日還是不是自己相送,她都祝願謨吉此去平安順遂,往後也恣意快活。

從館驛回去的時候,雲昭覺得自己的的腳步有些飄飄然,可是這種虛空卻讓她覺得很快活,也讓她在長街上胡亂奔跑起來。

“公子,公子,我們先回家吧?”代望山不好叫她小姐,更不能再繼續叫她將軍了,只好別扭地喊著公子。

“回家!”雲昭說著又鞠了一捧池塘裏的水,荷花已經衰敗,花瓣落進池水裏,有種蕭瑟的美感。

她好想就這樣躺在池塘邊上,聞著一池清水的味道,和荷葉上面淡淡的清香。

代望山將雲昭從水邊上拖回來,他看著她天性釋放出來的模樣,不由在心中感慨了一聲,等雲驍回來,她便能做回她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了吧……

不過現在這個模樣可千萬不能給別人看見。代望山一邊攙扶著她,一邊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這會兒正是晚飯的時間,街上的人倒是不多,不過這樣反而更明顯了。兩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在長街上,還是身長玉立的那種,略有些惹眼。

好不容易快拐到了六合巷,不料迎面便撞上了一個人,撞得那叫一個結實。

雲昭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懶洋洋地擡起眼睛看了一眼,就聽見撞自己的那人問代望山:“誰讓她喝酒的?”

“是我自己要喝的!”雲昭一把抱住了那人,還貼在他身上嗅了嗅,聞到的卻是自己嘴裏的味道,“好清香啊……”

顧文若:“……”

站著他後邊的沈吟:“……”

“雲公子這是?”沈吟面色有些不自然地看著顧文若,雲昭沒有看他,當然也就沒有瞧見他眼神裏的不自然。

雲昭抱得更緊了,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顧文若又問代望山:“跟誰喝的?”

代望山剛要說話,又被人給截了去——

雲昭:“謨吉!我們聊得可開心啦。”

她說話的聲音甚至還有一點點嬌顫。

代望山心想,剛才不是還挺會說話的,現在說的這什麽玩意,多讓人誤會啊!

最重要的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啊!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旁邊甚至就站著一個不認識的沈吟。

果然,顧文若那仿若長在臉上的笑容消退了三分,他垂眸看著死死抱住自己不肯撒手的雲昭,是推開也不是,抱住也不是。

可是雲昭並不知道現在是何情何景,她甚至當著旁邊兩位的面,攬上了顧文若的脖子……

“咳咳!”代望山一時手足無措,他趕緊拉住沈吟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兩步,他說:“大人別誤會,我家將……我家公子今日多飲了幾杯酒,平日裏並不這樣的。”

“明白明白。”代望山以為他是真明白了,剛舒了一口氣結果又聽他說了句:“我懂我懂。”

代望山:“……”

然而更令人抓狂的事情還遠不止這些,代望山擡頭時,只見顧文若將雲昭攔腰抱起,他傻眼了,雲昭甚至還攬著人家的脖子。

而他旁邊站著的就是沈吟,顧文若還用這個過分親昵的動作抱著自己的“大舅哥”朝他們這邊走來。代望山瘋了!他的內心在拼命地掙紮咆哮,腦子裏都是:“怎麽辦怎麽辦我該怎麽解釋才好!”

“你不要緊張。”沈吟甚至還笑著寬慰起他來了,“我懂。”

“不,你不懂……”代望山表示這真的很難解釋。

顧家就在六合巷上,這會兒街上倒是沒有旁人。顧文若抱著雲昭幾步就走進了顧府大門,代望山也跟著他進去,後面還跟著一位眉眼含笑的沈吟。

顧文若實在脫不開手,只好拜托別人:“望山,讓晚兒秋霜拿些醒酒湯來吧。”

代望山巴不得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一聽這話哪裏還能停留片刻,撒丫子就跑沒影了。

只留下沈吟和他面面相覷。

沈吟依舊是白衣勝雪,俊秀雅極。他氣質清淡,笑意也淺,他問:“邊愁是先陪夫人還是?”

顧文若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只好說:“那我晚些時候再去找你。”

只聽見沈吟輕輕地嘖了一聲,笑著看他一眼,便轉身離開了顧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