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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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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天

回京的一路上嬴惑都沒怎麽醒,姬宇對此有些焦慮,商澤也是服了這一對妙人兒,反覆地說排毒期間就是這樣的,嬴惑得依靠昏睡來恢覆元氣。

不過即使這樣姬宇也還是很焦慮,用靈玉、靈石之類在嬴惑身邊圍了一圈,就為了給他恢覆靈力。

商澤對此無言以對,隨他去了。

或許姬宇的方法還真有些作用,一行人剛到京城不久,嬴惑就醒了。

當時姬宇將嬴惑安頓在自己寢殿裏,自己在外間處理堆積的政務。京城剛剛驅散了血霧,護國大陣北擴數百裏,不少百姓也遷回了京城。

百姓、官員的回遷帶來的就是一系列的問題,安頓、修繕、治安,個個都不能停,到處都要人手,也讓姬宇忙得團團轉。

嬴惑醒來時,正是傍晚。淺淡的斜陽從窗外照進來,穿不透暗金的床帳,讓嬴惑睜眼的一瞬間以為自己還看不見。

雖是睡了這麽久,可他腦子裏卻出奇的清醒,很快就摸清了自己身處何處、身體如何。

只是作為修行之人,他傷愈的速度應該更快,可這次傷愈卻格外慢。

他醒後躺了一會兒才緩慢起身,手腕還不能太動彈。指尖輕輕地碰著床榻,摸到床帳,隨後輕輕撩開。

他現在其實壓根看不清什麽,雖能感光,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他能大概分清眼前是些什麽,再遠就是一團模糊的色塊。沒瞎已經是萬幸,嬴惑悄然松了口氣,挪動著身子想要下榻。

正好此時有人推門進來,看見嬴惑挪動著要下榻,忙不疊跑了過來:“等等——!”

那黑色的人影轉瞬來到眼前,避開了嬴惑未愈的傷口,將他穩穩扶住,然後想將他扶回榻上。

嬴惑卻擡手將他的動作輕輕制住,仰起臉看向面前模糊不清的面孔。

他嗓音極啞地開口:“姬宇?”

姬宇眼皮一顫,差點又要落下淚來。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扶著嬴惑肩膀的手顫抖著收緊。嬴惑覺得有些疼,卻也沒反抗,只是傾身上前抵住他的額頭,低聲道:“抱歉。”

姬宇緊緊皺著眉,好不容易才忍下的淚水差點又洶湧而出。最終他還是情難自禁,將嬴惑一把攬進懷裏,雙手死死揪住嬴惑背後的衣料。

淚水一滴一滴漸漸洇濕了嬴惑肩膀上的衣料,嬴惑似有所覺,不太便利地擡手回抱住姬宇。

姬宇默默哭了一會兒,緩過勁來,細細地查看了他的眼耳口鼻,確認五感在逐漸恢覆,才重重地松了口氣。

他又喚來侍從官,讓他重新煎一副藥。方才他來就是來給嬴惑餵藥的,只是進門時看到嬴惑自己起來了,一時情急將藥碗打碎,此時便還得重新煎藥。

嬴惑看不清東西,坐在榻邊乖乖地讓姬宇牽著手。

“煎藥還要一會兒,我先給你換藥,好不好?”姬宇輕聲哄著。

嬴惑此時也聽不清,微微歪頭,疑惑發聲:“嗯?”

姬宇一拍自己腦門兒,懊悔極了。隨後輕輕將嬴惑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輕輕寫下幾個字:“換藥,可否?”

嬴惑了然,點點頭。

所幸在他醒來之前體內的毒就被排得差不多了,只需要上藥就好。姬宇輕輕為他解開舊的包藥的錦緞,擦幹凈殘餘的陳舊藥渣,又敷上新藥。期間姬宇生怕弄疼了嬴惑,時不時擡眼去看他的臉色。

可嬴惑面上無一絲痛意,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似乎在想什麽。

姬宇給他上完藥,正好新的藥也煎好了。姬宇將藥從侍從官手中接過來,親自試了溫度,才拿到嬴惑面前:“喝藥了,會有些苦,忍著點。”

嬴惑笑笑,擡手準備接過藥碗。

可姬宇直接忽視了他的手,親自餵給他。

嬴惑楞了楞,乖乖低頭喝藥。

或許味覺的退化也有好處,至少吃藥時不會覺得苦得慌。

嬴惑從善如流地喝完了藥,姬宇將藥碗放到一邊,又要扶著他睡下。

嬴惑只覺得自己骨頭都要睡酥了,看向姬宇模模糊糊的面孔,壓著嗓子說:“我想出去走走。”

姬宇不容違抗地將他按回被子裏,稍大聲說:“不可。”

嬴惑卻不死心,又抓住他的胳膊:“是......”

姬宇怕扭著他的手腕,不敢再動了,只得聽他說完。

“是兮兒在我這裏......”嬴惑說,“我想給她......安葬。”

姬宇看著他,看著他手腕上裹的厚厚的錦緞,又看著他臉上結痂的傷口。無言片刻,他緩緩點頭:“好。”

“等你傷再好些,我們就給她安葬。”

·

血池中鉆出了個怪物的事很快傳訊到了京城。前線最初有人試圖將其打散,然而不管是武器還是靈力,還是靈力變幻出的火焰、雷電,都被血池巨怪給吞噬得一無所蹤。這玩意幾乎是個饕餮,甚至過猶不及,碰到什麽就吞噬什麽,完全無法對付。

大周軍眾不知其從何而來,遵從阿爾木的指示拿陣法堪堪擋下。往常能擋下血霧十天半月的陣法卻只能攔住這巨怪三日,甚至之後能擋住的時間越來越短。

隨後夏無棣、尹弘等人趕到,往常在驅散血霧時作用格外明顯的朱雀火居然也拿這巨怪沒辦法,眾人只好回京征求姬宇的意見。

其實夏無棣尹弘二人對這巨怪到底是什麽心裏有個模糊的猜測,可猜測太可怕,不敢與外人道。一回京就直接將商澤揪來,一同趕往皇城。

於是五族幾人閉門商討。

嬴惑還在養傷,姬宇不想讓他再操心這些事,便由白虎刑在一旁代他聽著。

五族的幾個妖獸裏,玄武瞬是最博學的。他猶豫良久,才說:“那東西,似乎真是血池造出來的妖王身。”

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麽可能?不是說妖王靈魄已散,不可能覆活嗎?”姬宇皺眉問道。

玄武瞬道:“確實如此,我方才說的也不是妖王,是‘妖王身’。”

姬宇轉而懂了。是妖王身,那也就是說其中是有靈魄操控的。這靈魄能是誰?還不是蒙塞爾?

姬宇心情極為覆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轉頭,看到商澤在無聲地扇自己嘴巴子。

姬宇:......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糾結那東西是什麽也沒意義,不如商討該怎麽除去那東西。”

這幾人對血池秘術的了解實在不足以讓他們想出如何除去妖王身,只能祭出知無珠。

尹弘將知無珠拿出來交給姬宇。姬宇接過,長長地舒了口氣,往其中註入靈力。

相較於之前更加璀璨的光芒從知無珠中閃現,姬宇看著知無珠中呈現的畫面,猛地渾身一震。

姬宇得到答案後,知無珠的光芒也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商澤忙不疊地上前問道:“如何?此物該如何除去?”

姬宇怔然擡頭,看向商澤:“......大仙人陣。”

前文偶有提過一嘴,陣法的本質是模仿有靈之物——例如人,例如妖獸,甚至例如山川大地——的靈脈,將蘊含靈力的線條以各種方式組合增減,模擬出有靈之物使用咒術時的靈力運行,則可以繪出一個陣法。而最強大的陣法,就是將整個人的靈脈全部繪出,成一個“大仙人陣”。此陣威力極強,可滅世間汙濁妖邪,當年人類就是以此陣滅的妖王。

然而將整個人的靈脈繪出是不可能的,所以需要人獻祭。

此人一旦獻祭,全身靈脈將作為陣法的符文,一身修為與靈力將供養整個陣法,並且將陣法的威力極大地增強,□□會被強大的靈力沖毀,靈魄也只能維持最初的神智,在達成目的後會即刻消散。

如今,只有大仙人陣可以消滅那“妖王身”。

席間一時無言,半晌,商澤開口:“陛下......”

“此事稍後再議。”姬宇陡然打斷他,語氣中有些不名意味的焦急,“反正‘妖王身’還沒到這裏來,不是麽?護國大陣也能暫時抵抗一會兒......此事稍後再議。”

他都這麽說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眾人行過禮,各懷心事地走了。

眾人離開後,姬宇又獨自枯坐半晌,才緩緩起身。見他起身,代表嬴惑的白虎刑也站了起來,隨他一起回寢殿。

一人一虎極慢地走著,二者間縈繞著一股怪異的沈悶和壓抑之感。

快到寢殿時,姬宇忽然問道:“他今日可好?”

白虎刑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一切都好。下地走了幾圈,眼睛也能看清東西了。”

姬宇聽著,良久才應道:“......噢。”

白虎刑覺得他這態度有些奇怪,快步上前,化為人形與他並肩:“你......”

不等他說完,姬宇又打斷他:“此事,你莫要與嬴惑說。”

白虎刑楞了楞,姬宇並不看他,只是盯著前方的寢殿:“大仙人陣一事,莫要與他說。”

白虎刑沈默下來。姬宇繼續往前走。

姬宇走出老遠,白虎刑才匆匆追上,又變回了虎形。

“好。”他說。

·

嬴惑傷勢漸愈,也開始試著練武了。姬宇將他看得死死的,他只能趁著姬宇不在稍微操練幾招。

一開始他還不太敢動用靈力,生怕靈脈的餘毒未消、傷勢未愈,今日姬宇不在,他覺著身體沒問題了,便試著打開了通天井。

一圈漩渦似的波紋在半空中浮現,緩緩向四周展開。

嬴惑看通天井開啟順利,剛要松口氣,情況卻發生了巨變——原本平滑的通天井邊緣驟然尖利,爆發出極刺耳的爆鳴聲。

嬴惑大驚,想要將通天井收起,卻不得其法,反而隱隱有種被反控之感。靈脈中的靈力瘋狂湧動,嬴惑調動了畢生的本領,終於將異變的通天井關上。

他驚魂未定,額角淌著汗,粗喘了幾口氣,就聽到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心中暗道不好,嬴惑匆匆擦了汗,換下汗濕的衣物,回榻上乖乖躺著。

剛躺下不久,姬宇就進了門。白虎刑跟在他身後,又先他一步來到榻前臥下。

姬宇看了一眼白虎刑,似有警告之意。他照常檢查了嬴惑的傷勢,確認好轉後,方才松了口氣。

“知道我好些了?”嬴惑笑意盈盈的,手卻在被子底下悄悄地抹去手心的餘汗,“是不是可以放我出去了?”

姬宇失笑道:“這話說的,像是我將你關起來了似的。”見嬴惑一臉“難道不是?”,姬宇輕咳兩聲,說:“十日後,我看準了,是好日子。那天......我們將兮兒葬下吧。”

提到虞兮,嬴惑的笑意淡了些。他垂眸,沈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沈默片刻,嬴惑坐起身,擡起手。

他有些忐忑,只是幸好這回通天井沒出什麽岔子,虞兮死時留下的那塊“靈玉”落了出來。

“靈玉”落出,嬴惑忙不疊關上通天井。姬宇心中也藏著事,沒註意到嬴惑的一點小異常。

“這是什麽?”姬宇問。

“兮兒離開時......化為鎏光歸於銀河。”嬴惑啞著嗓子開口,中途哽咽了一下,隨後又輕聲說,“她留下了這個,我不知道這是什麽。”

姬宇拿起那塊“靈玉”,只見其玉質不算上乘,但能感受到其中蘊藏的靈氣。姬宇看半天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正想說去找尹弘借知無珠的時候,白虎刑忽然起身走了過來。

姬宇問道:“你認得?”

白虎刑湊近了點,端詳片刻,似乎還釋放出了些許神識,隨後點了點頭:“這是靈胎。”

姬宇眉梢一動:“靈胎是什麽?”

白虎刑道:“妖獸即將肉身成聖時,一旦死亡就會形成靈胎。不管是對妖獸還是人,這東西都是大補之物,於修行有極大益處,甚至......”

姬宇急道:“什麽?”

白虎刑:“可助成神。”

咚咚!姬宇的心重重一跳,不由得將虞兮的靈胎攥緊了。

白虎刑道:“若你們不想他人將虞兮靈胎奪去用作修行,就不要將此事聲張。”

嬴惑默然,垂眸看向靈胎。不知是他的幻覺還是怎樣,他總覺得不大的靈玉中包裹著一個小小的軀體。

“好。”他應道。

·

正初三年四月二十一,大周舉國禁樂舞,舉辦靖武公主葬禮。

與當時要借勢北伐的霍炳秋葬禮不同,虞兮的葬禮可謂大道至簡,無樂舞,無喪鳴,不停靈,只由虞兮至親至愛的兩位哥哥燒過紙錢、點過往生燈後,便直接下葬,遵虞兮遺願,葬入虞震將軍陵。

雖規模不及霍炳秋,可前來吊唁送行的百姓不比霍炳秋少。只裝了衣物和靈胎的空棺走過人群,每個人都往棺材上撒了一把紙錢,稍闊綽些的甚至撒了金銀財寶。

即使走向往生,也希望靖武小公主能享盡富貴榮華,莫像今生這般苦了。

棺槨入陵,墓門落下,葬禮便正式結束。姬宇和嬴惑站在人群的最高處,沈默地看著轟然落下的墓門。

虞兮短暫的一生,難道就終止於墓門落下之聲中了嗎?

墓門落下,萬物俱寂。

人群逐漸散去,只餘下與虞兮感情格外深厚的幾位。嬴惑和姬宇站在一起,沈默地看著不遠處的陵墓,一旁的商澤尹弘等人都偏過臉去,不忍再看。韓巒和尹執明被各自的母親抱著,由於年紀小,對生死的概念非常混沌,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再也見不到那個活潑可親的小姑姑了。

路緣一身重孝,極度的自責將她壓垮,弱不禁風地被楓樺扶著,眼淚就沒斷過,時不時還咳出一口血來。姬崇徽像是丟了魂兒,嘴裏還喃喃念著:“本該是我去死的......”

她說的話聲音太輕,幾乎沒人聽見。離她稍近些的霍秋然也顯然沒把心思放在她這裏,霍秋然定定地盯著落下的墓門,總覺得殿下不會這麽輕易離去。

她的執念格外深重:以殿下和嬴將軍的本事,怎麽會被穆騰格折騰得一死一傷?

蒼天合眼,將她最後一絲希冀掐滅。

已經有人開始招呼她回去。霍秋然失落地低下了頭。

人群離去的腳步聲響起,她也確實該走了。霍秋然轉身,長長地嘆了口氣,最後,最後還是想再看一眼虞兮。

淺淡的熒光照亮了她的臉龐,她一時間竟忘記了呼吸。

“那是......那是!”

走在最前的嬴惑和姬宇聽到有人驚呼,“那是殿下!!”

二人都是一楞,愕然回頭——

只見陵墓所在的山體上升起縷縷的鎏光,將整座山都點亮。那些鎏光緩緩凝聚、升騰,最終凝成一名女子的形象,在山巔翩翩起舞。

她踏著樹葉與花叢,撫著流雲與飛鳥,舞動著飛向天空。

這才是她留給世界最後的華彩。

圍觀百姓無不震驚,紛紛跪地膜拜,恭送仙女歸天。

而認出了那飛升的仙女是誰的人,早已淚流滿面。

“那是兮兒......”

嬴惑啞聲道,“她回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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