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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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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個故事

“嗳,跟我聊一會兒,就一會兒。”

“講故事也好,坐下來看雲也好,聊聊天也可以麽。”

“別走呀,我真的好寂寞。”

夏油沒有加快腳步,他僅僅按照原來的步調繼續向前行走——沒錯,他離開了自己的心象所具現化的世界,正走在真正的山林之中。真實的樹林與山脈比起幻境,總是讓人更加心情舒暢,就連稍顯嘈雜的風聲也可當作行走時的伴音了。

狐貍就這樣收斂了身上的氣息,盤踞在夏油傑的頭上把自己當成裝飾品。穿著寬大袈裟的年輕人雙手插在寬袖之中,頗有些閑庭信步的韻味在,玉藻前的尾巴微微下垂,擺動的時候掃過他披散在背後的黑發,黑白交織,顯得漂亮極了。

“喔喔,僧侶大人,請等一等!”

身著襤褸外衣的矮小老者正艱難地跟在他身後,那是個從表面上來看就不像是人類的生物,他的個子矮小,粗粗看來也僅僅能夠到達夏油的腰部而已。他的臉部皮膚看起來就像是被剝掉了外皮的核桃,上面布滿了彎曲的溝壑,而在那張臉的正中間,也僅僅有一只眼睛占據了本應是鼻梁的位置,他的雙臂和雙腿枯瘦得像是幾根枯萎的枝幹,似乎輕輕用力就能將其折斷一樣。老者表面上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兒跑出來的喜劇演員,不管是外形還是說話的嗓音都讓人忍不住發笑,只是夏油清楚這家夥完全不像是表面上這樣孱弱,不如說,讓他來到這裏的罪魁禍首之一就是後面這家夥。

老者的名字叫時追,是很好聽的名字,只不過在人類的固有印象中,他的外在沒有任何一處能夠配得起這個代稱。夏油雖然不是說以貌取人的類型,卻仍舊對此產生了某種割裂感,他對此最溫和的應對也僅僅是置之不理而已。

只不過這家夥一直跟在他身後,著實讓人苦惱。

“所以說,你想要做些什麽?”

夏油在繞過了一塊兒巨石之後猛地停住腳步,他微微皺眉低頭與名為時追的老者對視,聲音中帶了幾分不耐,“被你意外帶到這裏後還沒有發怒,我已經足夠冷靜了。”他刻意讓咒力纏繞在自己的指尖,半是威脅地開口詢問道,“給我一個理由,不然你就別離開這裏了。”

“……請不要動手啊僧侶大人!”

時追猛地蹲了下去,滿臉都寫著惶恐與慌亂,“我……讓您遭受這種無妄之災真是抱歉,但請稍安勿躁,我只是……只是稍稍有些寂寞,請跟我交談幾句吧。”

“我已經不知多少年未曾見到人類了!”

“……”

本質上還是好孩子的夏油站在原地沈默,他與自稱為時追的老者對視許久,才像是敗退一樣輕嘆出聲。大概是剛剛經歷過的一切讓他耗盡了心神,如今也不免有些疲憊,他索性找到了不遠處稍顯平整的石塊,將上面的灰塵和落葉清掃幹凈後直接坐下,“好吧,你想聊些什麽?”

時追說,他是在這片山林中孕育而生的妖怪,在很久很久……也不清楚有多久之前,在那條河的不遠處還坐落著人類的村莊。村民們十分淳樸,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雖然清貧但平靜的生活。從未接觸過人類的時追看著與他的外貌截然不同的生物也生了好奇之心,他在一個雨夜過後偷偷地溜下了山,彼時天氣已經放晴,時追就這樣身披著朝陽與河邊玩耍的孩童在村子的入口處相遇,那孩子生下來就呆在村莊裏,沒有見過外人,更沒有見過妖怪和神明,他喜歡和鳥雀走獸們玩耍,甚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邀請時追跟他一起玩鬧。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矮個子老者縮在石塊一側,瞇起那只巨大的眼,仰頭註視著天空,“很厲害吧,我居然交了人類的朋友。”

‘也許下一刻就是他被村民發現,然後被趕出了村子之類的……如果劇情繼續發展,那麽孩童就會保護時追,最後受到了傷害,經過這件事情,時追一定選擇遠離人類,又或者那些村民咎由自取迎來了天罰,很老套的故事,但是卻歷久彌新。’夏油只是百無聊賴地聽著,心裏想的是這樣的劇情,他覺得有些無趣……從妖物口中說出故事大概和人類眼中的世界一樣,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悲劇總比喜劇讓存於此世不知幾載的存在更加有分享欲,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然而他錯了。

時追所說的故事並非悲劇,那並非是村民對於異類的懼怕,更不是如同枷場姐妹所遭遇的人性之惡,時追所得到的,是毫無保留的善意。

他跟那孩子一同玩耍了許久,彼時的時追還不是如今這般模樣,他那時個子更高一點,頭發也很長,四肢也趨於常人的模樣,並非如今這般枯瘦。

他的皮膚是很明顯的青色,為了怕人嚇到,他還特地待了戴了巨大的鬥笠,鬥笠可以遮住碩大的眼,卻也僅僅是稍作掩飾而已。

哪怕是這樣,時追也在這群村民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善意,那些人發現他後沒有將其視為異類與怪物,而是在確定他並無敵意之後,熱情地邀請他去家中小坐。

說是家,也只是用石塊和茅草搭建的房屋而已,村民們穿著樸素的直筒衣,僅僅在腰間系了一根麻繩,他們用粗糙的碗給時追倒了水,然後饒有興致地圍在時追面前聽他講述山間的風,夜晚的雨還有秋天的落葉。

小孩子們很喜歡聽他講故事,而大人們在勞作了一整日之後也將從他口中吐出的趣聞視為放松。有些年輕人懼怕他的眼,但後來他們又熟絡起來,甚至能夠一起在山頂等候日出的到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小孩子們長成了大人。老人們長眠在山中,而那些青壯年也變成了老人,時追還是老樣子,他坐在村子入口處的巨石上,認真地給村民們講述著他所知曉的故事。

他根據人類的習俗,在埋葬了死者的地方做下了明顯的標記,每年的春夏之際,他都會給那些故友們獻上一束花。

“他們都對你非常友好嗎?”

“哈哈哈,當然不是喲,僧侶大人。”時追執著地認為夏油傑是哪裏來此的修行者,原因是對方用極短的時間打破了他的心象幻境,如果不是修行有成的高僧,完全不可能做到這點,“人類的心就像是這初秋的天氣一樣覆雜難辨,善與惡本為一體,純善和極惡之人都難得一見,那麽有些人喜歡我、有些人懼怕我,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不過啊……我曾經經歷過諸多的幸福與快樂,區區敵意已經不被看在我眼中了。”

那老者的臉仍舊溝壑縱橫,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只缺失了水分的橘子,可這時夏油卻也不由被他臉上的幸福表情吸引,那是一張讓人看了就會無視外貌、並且由衷地心生愉悅的面容。

人類與妖怪居然就這樣詭異地結了緣,人更換了一代又一代,妖也從未去往他處,這河流十分廣闊,這山很大,大到他能夠將自己的後半生都交予山脈、交予村莊。

可是人類啊,終究是過於脆弱易碎的物種,他們死於疾病、死於意外、死於大雨、死於山火、也死於某個普通且無趣的午後。

時追跟那群人類一同迎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雨,雷聲大振,響徹了整座山谷,它響了整整兩天兩夜,雨聲和雷聲從未停歇,閃電似乎要將天空都劈成兩半。孩童們大哭,大人們也躲在屋子裏不肯出來,他們期待著晴日,也期待著一切歸於平靜。

可是上天似乎沒有聽到他們的願望,大雨的第五日,整座山開始震蕩起來,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山頂推動一樣,大片大片的泥土和石塊從山頂向下奔湧而來,它們挾裹著樹木與草皮,如同發怒的海洋般淹沒了途經的一切,它們填平了湍急的河流,而想要到達的終點,便是那聚集著人類的村莊。

“我救了他們,”時追停頓了片刻,聲音中帶了幾分濃濃的悔意,“我由這座山孕育而生,我的骨血來自這地底埋藏的木和水,我的皮肉與毛發是這無盡的土地和高聳入雲的樹,我的靈魂……我的靈魂便是這座山本身,我即是它,我是這座山的妖怪和精靈。”

它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從頭到腳,它將那些力量盡數灌註到地脈之下,然後用自己幾乎全部的妖力去制止那浩劫生成。

“……你成功了?”

“是的,我成功了。”

時追閉目。

可是啊,自然的偉力又如何能夠真正被某一‘存在’所停止?時追是這座山的精華孕育的靈,在拯救了山下居住著的人類那一刻,他便收獲了信仰,成為了山神。但山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的確以自己幾乎消散為代價,救下了要被山石土塊淹沒的人類,可那時的他便變成了如今的模樣——那時自己的力量幾乎要被消耗殆盡的體現。

“我從災害中救下了他們,可……”

可那些人卻死在了之後因洪水肆虐而引起的瘟疫中。

“我那時候像是瘋掉一樣想要留住他們,於是再一次試圖使用力量,可是這次卻失敗了。”

那些人被他留住,卻僅僅被留住了軀殼,人死了,身體卻仍舊在這兒,他們借由時追的力量呈現出‘活著’的狀態,但那僅僅是假象而已。而因為自己是一切的源頭,時追無法親自動手殺掉那些已經可以被稱之為活死人的村民,更別說無論是災害還是意外,都無法讓那些軀體停止行動。

“我已經沒有當初的本事了,這座山也因為些許舊事被籠罩在結界之中,它已是神隱之地,無法被外人發現,裏面的存在也無法踏出一步,而僧侶大人……”老者的聲音低沈下來,“借由時空之力的共鳴,我最後一次使用了自己的力量將您召喚而來。”

“懇請您代軟弱的我將那些村民……”

“超度吧。”

“……什麽?”夏油打斷了時追的未竟之語,“你是說讓我,超度?”

作者有話說:

試圖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溫暖小故事,總之不是任何一個作品的副本啦!

總之某種意義上是讓夏油徹徹底底認清自己並且堅定不移走下去的契機

但是,夏油:你說誰是僧侶,你說我要超度誰?你看我像是僧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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