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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山神與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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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山神與人類

超度,常為宗教用語,大部分時間都指代靠經文或使用某種儀式,來讓亡魂脫離苦難、回歸本源。

當然,這個‘宗教’其實並不包括盤星教。

盤星教主在認認真真聽時追講述完自己的故事後,甚至花費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的時間來思考該如何拒絕對方。他不是什麽善人、沒有樂於助人的美德,更不會尊老愛幼從小就會扶著老奶奶過馬路。夏油傑僅僅是個不自量力地許下宏願、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正人君子的詛咒師而已——縱使那是咒術界的高層向他施加的汙名,可夏油仍不否認自己的陣營並非為善。

可不知道為什麽,那蒼老的山神就這樣安靜地註視著他,對方已經昔日的風姿,那只碩大的眼中也滿是渾濁。這種因人類的信仰而獲取神明的存在並非永恒不滅,如果失去了信仰的同時又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力量,那他便只是比人類還要弱小的‘怪物’。可那蒙著一層陰翳的眼中卻好似隱匿在群山之中的深湖,讓與他對視的人也不由變得平靜下來。

“……僅僅是這樣,僧侶大人。”時追低頭,“只是超度而已……我只想讓他們的靈魂得以解脫。”

“您是說?!”

起初夏油還不太明白所謂超度的意義,如今聽到對方這樣形容,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味道。如果老者沒有說謊的是,那他的言論所代表的含義是……

“那些人的靈魂?”

“沒錯,”老者咧嘴,露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就如您所想,那些人類的靈魂被困在了他們的軀體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努力拯救他們的生命會造成這種後果,他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行走了數十年,無法到達靈魂的彼岸,也沒辦法成為生者。”

“是我的錯,我不該強行留下他們,哪怕是化為塵土……也要比現在的狀況好上很多。”

“請您救救他們吧。”

夏油沈默良久,隨即才輕聲地開口道:“請讓我去見見那些人。”

他不是真正的僧侶,也不會誦讀經文,更不會超度亡者,可他想要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些被困在軀殼之中的、絕望且悲哀的靈魂。

妖怪時追也好,山神時追也好,本質上都是與人類截然不同的物種,他對時間的流逝沒有什麽概念,在他眼中,日升月落是一瞬、花開花落仍舊是一瞬,他沈眠後再次蘇醒,熟悉的人類可能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亡魂。可自從他鑄下大錯後,他便開始用人類的方式記錄時間。

太陽初升和再次升起是一天、花朵盛開到樹葉雕零是一季、四季輪轉就是一年。他在群山的深處空出了用於記錄的洞窟,那兒的石壁上刻滿了山神留下的記號,一年、兩年、三年。

截止到時追在意外發生後第一次見到人類,足足隔了四十六年零五天。

……四十六年。

夏油站起身,他跟在時追身後,前方不遠處便是那些村民的所在。老者步履蹣跚,他佝僂著背,身上盡顯遲暮之氣,卻沒有絲毫山神應有的風範,按照他的話來說,這裏原本就遠離外界,經由漫長的歲月之後,原本籠罩在外界殘破的結界逐漸變得堅不可摧。山與樹被隱沒,村莊也不再是村莊,時追無法走出這座山,他自然不知道外界的人們將這兒稱之為神隱之地。因為在傳聞中,那裏曾經有雷霆降落,將不敬神明的邪祟斬殺殆盡,那之後,那座山便再也無法被人所見,去往那裏的人盡數消失,再也沒有誰敢靠近半步。可傳聞也僅僅是傳聞,無人知曉那僅僅是下了許久的雨而已,也沒人知道神明並未發怒,他拯救人類,卻又不自覺將人類推入深淵。

“對人類來說,這簡直是最為慘痛的刑罰。”時追聲音低啞,“之前那孩子……哦,就是習慣坐在樹下躲閑的小姑娘,她說自己害怕寂寞。人類的生命只有短短數十年,那麽寂寞……也將是他們無法擺脫、也無法忍耐的滋味兒吧。”

數萬個日日夜夜,那些被困於軀體內的靈魂是否也會在無盡的黑暗與寂寞中產生怨恨嗎?時追想,那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做錯了事,讓那些人類變成了怪物,甚至讓他們被迫品嘗的寂寞的滋味。他知曉何為寂寞,所以才想讓那些故人得以解脫,哪怕是會直面那些人的怨恨……也無關緊要。

然後時追將夏油帶去了最終的目的地,他們居高臨下地望向下方空地上坐落著的村莊,遠遠看去,只能見到那些破舊到幾乎要與土地融為一體的房屋殘骸四散分布。有零零散散的‘人’在四處游走。

他們枯槁瘦削,身上的衣物早就隨著歲月的流逝化作破爛的布條,掛在如同枯枝的身軀上,毫無衣物的效用。那些‘人’有高有矮,似乎還有幾個稚齡孩童,只不過是放眼望去,就讓夏油甚至以為自己是來到了什麽末日喪屍類影片的拍攝現場。

“就是這裏了。”時追下唇抖動,他站在原地,遲疑著甚至不敢靠近一步。那是他的痛苦之源,也是滿載了愧疚與不安的所在,他無法去面對那些對他包含著信任的人類,縱使那些人類如今已經無法被稱之為人。

夏油猛地從高空躍下,蝠鱝騰空而起接住了咒靈操使,隨即便懸停在低矮的空中。時追張大了嘴巴,他在看到蝠鱝的一瞬間才猛地察覺到,那種看到就會讓身為妖物與山神的他都有些作嘔的東西……怎麽會是修行中的僧侶所能接觸到的力量啊!

以為自己引狼入室的時追心中滿是悔意,他跌跌撞撞地從高處跑向村落,因為身體衰弱,甚至沒有力氣躲避途中的障礙物。昔日的他雖然在人類眼中樣貌醜陋,但也有強者的氣度在,而如今他垂垂老矣,所能做的,也僅僅像是失敗的追逐者一樣瘋狂地沖向他曾經想要守護的地方。

夏油並沒有理會時追,他只是示意蝠鱝飛得低一點兒,再低一點兒。在距離地面不遠的高度,他看到了那些行屍走肉的眼,那是鑲嵌在幹枯肉皮和眼眶中的兩枚眼珠,像是缺了水的葡萄。可不知道為什麽,夏油仿佛在這雙黑洞洞的眼中窺見了屬於人類的靈魂。

“僧侶大人……我,請不要傷害他們……”

時追的聲音伴隨著嗆咳聲打斷了夏油的思緒,他頗為疑惑地轉頭看過去,卻發現時追的眼中此刻卻盛裝了滿滿的驚恐,“求、求求你!”

“……哈?”

完全跟剛才的態度不一樣了山神大人!

下一刻,夏油先生的註意力分給了身下的坐騎幾分,然後他恍然大悟。咒靈由人類對事物的恐懼或單純的負面情緒生成,是至暗至惡之物,是詛咒,也是為人所不容的存在。縱使咒術師們都將詛咒視為武器並用於對抗詛咒,但要論起‘直觀’,還是夏油的術式更能窺見咒術的本質。

也僅僅是詛咒的具現化而已,被人誤以為是邪惡的力量也沒什麽不對。

“非常抱歉,我的確不是修行之人,更不會超度,”他從咒靈的背上跳了下來,“我僅僅響應了召喚的聲音來到這裏,所以一定有些‘什麽’是我能夠做到的事情。”

他說話時的語速不疾不徐,是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的態度,“我聽到了您講述的故事,並且為此感到悲傷……所以我想要做些什麽,最好是能夠幫助到他們舉動。”

夏油原本是不想施加援手的,他在為自己所構築的前路中越走越遠,也愈發覺得當初所謂的正論就是狗屁,哪怕他穿著法衣坐在雲端,也沒辦法變成真正普度眾生的佛陀。他僅僅是人,只不過是稍微強大點兒的人類,前行的途中會遇到各式各樣暧昧未明的人和事,才愈發察覺這世界原本就不是黑白分明,所謂的絕對也是無稽之談。

故而夏油選擇了混沌的灰,他不去再想成為單純的施救者,可在他與那具行屍黑洞洞的眼眶相對時,他仿佛看到了盛裝在這軀殼中的耀眼靈魂。

那是如同五條悟的雙眼那般瑰麗的魂魄,美到不可方物。

“……那要怎麽辦?”時追幹巴巴地詢問。

夏油不語,他僅僅是註視著眼前的一切——破敗的村莊、荒蕪的空地、如同幽魂一樣四處游蕩的行屍,還有隱藏在那裏面的漂亮靈魂。

那是四十六年前便應安息的人類,是忍耐了無盡的黑暗與寂寞的人類,是傷痕累累卻仍舊存於此世的人類。

不知為何,夏油傑驀地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胸口處升騰而上。他並非輕易被外物感動的類型,某種意義上,他是個悲觀主義者,可平心而論,在他二十餘年的人生中,他還是第一次被一個故事所觸動。

他此刻就站在故事的起源地,身邊站著一位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神明的山神,山神看起來像是個小老頭兒,長得有點醜。

值得大書特書的經歷,不是嗎?

夏油這樣想著,然後平直地伸出手臂。

“「咒靈操術」,即為吸收咒靈……不,您無需知曉咒靈是何物,總之,它是一種操控類的術式,而很不巧,我曾經試圖將其作用於靈魂。”

伴隨著術式的展開,那些被困於軀體內的靈魂肉眼可見地從軀殼中脫離,他們似乎仍舊保持著生前的模樣,卻被咒靈操使盡數化作掌中的圓球。

夏油在尚未知曉「虛」是何物時,曾經用咒靈操術來制服虛,甚至真的成功將其吞噬殆盡。只不過吞噬咒靈的力量被用於吞噬靈魂,所帶來的後果著實讓人恐懼,夏油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嘗試過第二次,可如今,他決定再次對人類對靈魂使用咒靈操術。

當然,他不想吞噬人類的靈魂,只不過……

術式一經發動即為不可逆,可夏油因時追所構築的心象世界具現化幻境而領悟了自己的生得領域。

「諸相暨明」,即為令萬事萬物回歸本源,倒是與無量空處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本質上卻全然不同。夏油尚未使領域運轉得圓潤自如,不過卻可以在此試探一二。

數十條靈魂被夏油從那些軀殼中抽出,他們此刻盡數化作了咒靈操使掌中的‘玉’,而下一刻,那些‘玉’在漫無邊際的灰質空間重新散作了完整的靈魂,他們漂浮在半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靈魂是透明的、毫無雜質的,被洗去了一切塵埃與沈屙。

那是時追記憶中的面孔,再次相見,仿佛沒有相隔漫長的歲月,也仿佛這數十年間未曾有過苦痛和悔恨。

“我……”

“是山神大人啊。”出乎意料的是,那些男男女女的臉上並沒有怨恨,僅僅是帶了即將解脫的釋然和對山神大人的包容與敬愛,為首的老者曾經是最愛同山神玩耍的孩童,他微笑著,唇角上翹,“好久不見……不,我們一直與您生活在一起呢。”

“請不要難過,我們從未怪罪過您,”他像是曾經那般走到山神的身邊,“無論如何,一切的起因皆來源於您的善意與悲憫,我們感懷於心。”

“我以為你們會怨恨……不,一定會有怨恨吧。”

那是四十六年,對人類來說,幾乎就算是一生,一生被困在那具軀殼裏,無法動彈,無法言語,僅僅像是行屍走肉那樣來來回回,日覆一日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成為枯槁的幹屍。

“沒有喔。”躲在老者身後的孩童探出了頭,“因為山神大人也在呀,我們都在這兒,陪您看著山脈和飄過的白雲,難道不是很幸福的事情嗎?”

“……啊,能夠得到你們的陪伴,我也很幸福。”

靈魂們對站在一旁的夏油鞠躬後,便化作光點消散在這片困住了他們的土地上,而時追在原地呆楞了許久,方才像是回過神一般輕輕開口,道:“僧侶大人……不,請問要如何稱呼呢?”

“夏油,夏油傑。”咒靈操使鮮少用這種溫和的語調來同陌生的存在交談,“請您隨意稱呼就好。”

“那麽感謝您的幫助,夏油大人,我也該離去啦——”老者枯瘦的身體也從雙足開始寸寸崩裂,“我的夙願已經達成……也許在多年之後,這裏又會有新的山神,也會出現新的人類。”

“那將是另一段緣之所在啦。”

夏油沈默不語,他安靜地註視著山神的消失,風靜雲止,枯枝也跟著嗚咽出聲,仿佛這座山上的一切都在為他的離去而悲鳴。他緩緩蹲下了身體,然後從地上拾起一截枝條虬結的枯木。

那是逝去的時追的本體,尖端盤旋向上的螺紋訴說著他經歷過的諸多歲月。

“我們走吧。”

夏油說。

作者有話說:

雖然咒靈操術沒必要再用領域錦上添花但我還是搞了,咒術師本身也在利用詛咒來對抗詛咒,那身為詛咒化身的咒靈不是更貼近於咒術的本源嗎xxx(其實只是為了超度(餵

夏油啊,你因那些人被困於軀體內四十餘年心生悲憫,可不知道某個位面,你的小夥伴不出意外要被關進貓貓籠一千年呢

妖怪與人類之間未必是負面情緒,村民也未必永遠是反派角色啦,他們當然曾經怨恨,但只要想到過去跟山神大人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所謂的怨恨久消失不見了

所以說,五條悟快越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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