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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晏家謀逆滿門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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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不來……就綁他來。”

花園裏只剩下楚顓靖調笑蔻丹的聲音,和燈火不時發出的劈啪聲。

氣氛莫名有些詭異,洛嫻嫻攏了攏衣襟,夜風開始涼了。

半柱香後,有人遠遠行來。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淺藍衣衫,天青色靴子,洛嫻嫻神情一震,是方才遇見的恩人。

他竟是坊間流言中的那個靜王男寵,容筠公子,她以為兩人不過湊巧同名罷了。

洛嫻嫻方才遇見他,以為他是隨靜王楚顓朝一起來赴宴的客人,又知曉了對方是恩人,是以在送他走出花園時問了許多問題,他有禮卻疏離,只說自己名晏容筠,其他再不肯多說,也婉言謝絕了洛嫻嫻提出的登門答謝的請求。

卻原來竟是因為這樣。

晏容筠逐漸走近,他個子高挑,人又消瘦,夜風吹得他衣袖袍擺紛飛,又加之那君子端方的氣質,真應了那一句詩文。

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容筠,過來。”

楚顓朝笑著向他招手,拍了拍身旁的席位。

晏容筠神色冷淡,他向楚顓朝走過去,身後兩名靜王府侍衛緊緊跟隨,但他沒有坐在楚顓朝身旁,而是站在了他的身後,足有九尺之距。

這實在是很不給靜王面子了。

氣氛微妙起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沒有開口。

楚顓朝陰沈了臉色,他相貌俊美,但是神色間總帶著些陰郁,性情暴戾影響了他的言行舉止和氣質,方才他笑著喚晏容筠時比平日和緩不少,現如今被晏容筠當眾拂了臉面,便更加的陰鷙。

“容筠,過來。”

楚顓朝又沈沈喚了一聲,晏容筠還是一動不動。

楚顓朝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他盯著晏容筠,而晏容筠身後的靜王府侍衛已經準備動手讓人上前坐下了。

洛嫻嫻忙上前一步,“兩位王爺,席上的酒菜怕是要涼了,尤其這道白玉鸞,九種食材,十三道烹制過程,涼了只怕影響口感。”

此話一出,園中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來,各人神色不一。

楚顓靖暗嗤了一聲:“蠢貨。”

楚顓朝仍舊看著晏容筠,他擺手示意侍衛退後,一口飲盡杯中酒,壓下脾氣起身走到晏容筠身前。

“罷了。”他緩了緩神色,吩咐一旁的婢女:“給公子搬條軟凳來,夜裏涼,再拿件披風。”

眾人以為此事就此揭過,楚顓朝卻一轉身來到了洛嫻嫻面前,“二哥,這就是你府裏訓出來的奴婢?”

“多嘴饒舌。”

洛嫻嫻感覺到周圍投來或幸災樂禍,或憐憫的眼神,還有來自於相熟之人的幾道擔憂。

“靜王恕罪。”

洛嫻嫻嘴裏說著,眼睛卻看著楚顓靖,目露乞求,然後跪下請罪。

洛嫻嫻相信,楚顓靖一定會保下她。

楚顓靖收到她的眼神,哼了一聲,放開攬在蔻丹腰上的手,“三弟,她就是這性子,恃寵生嬌,被我慣壞了。”

他走到洛嫻嫻身邊,踢了一腳,“還不下去?!自己去刑堂領罰!”

“來,喝酒吃菜。”楚顓靖倒了兩杯酒,遞給楚顓朝一杯,“萬莫辜負了這良辰美景,佳人在懷。”

洛嫻嫻起身退出花園,在經過晏容筠身邊時,她擡頭看他,壓低了聲音道:“無事。”

兩人一錯即過,晏容筠開口。

“多謝。”

洛嫻嫻背影頓了頓,夜風翩躚起她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遠去。

晏容筠仰起臉,今夜月色很好,大而明亮,他閉上眼,隱隱約約嗅到了夜風吹來的茶梅香。

園中很快又恢覆熱鬧,孟翩然從舞姬中起身,走到楚顓靖面前行禮。

“高王。”她看著楚顓靖,神情嚴肅。

一切盡在不言中。

楚顓靖嘖了一聲,扔掉酒杯,“你且回去安心等待,自會如你所願。”

孟翩然神情執拗,她直言道:“我愚鈍,還請高王說的明白些。”

楚顓靖一時也沒了脾氣,“安好,勿念。”

他揮手打發孟翩然,神情不耐。聽到了太子近況的孟翩然不由心下放松,她輕舒一口氣,臉上也帶了笑意,福身過後退去了一旁。

“啊!”

一聲驚叫傳來,眾人紛紛回頭看去,只見楚顓朝正握著一把匕首,欲往一名舞姬臉上紮去,先前那聲尖叫正是這舞姬發出。

楚顓朝一手掐著舞姬的脖子,一手拿著匕首在她臉上比劃,這舞姬臉上尚戴著面紗,雙手奮力掰著箍在脖子上的手。

楚顓朝一邊笑,一邊打量她的雙眼,“這雙眼,極美。”

掙紮間舞姬的面紗掉落,臉龐早已漲紅,明顯就要窒息而死了。

楚顓朝略微松開手,好讓她能呼吸上來,舞姬從齒縫間拼命擠出了幾個字。

“敢、問王爺……我、何罪之有?!”

楚顓朝哈哈大笑:“你長了這雙眼,就是罪。”

“我就是不喜你這雙眼,不若你去黃泉路上問問父母為何長了它,如何?”

他突然松開手,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匕首也掉落一旁,“你的眼睛像極母妃,所以你該死!這世上除了我母妃,誰都不許長這雙眼!”

眾人驚駭地看著突然瘋狂的靜王,他神情扭曲而快意,指著一旁的侍衛道:“去,給我剮了她的眼!”

靜王府侍衛見怪不怪地想要上前拖起癱軟在地的舞姬,只是又礙於一旁的高王,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舞姬淒厲的哭喊求饒聲回蕩在王府花園中,楚顓靖狠狠皺眉,只覺今夜真是多事,洛嫻嫻、孟翩然,還有他這三弟,一個個上趕著給他添堵。

他捏捏眉心,“靜王醉了,帶他去偏院休息。”

“我沒醉。”

楚顓朝說話間都帶著濃濃酒味,他一把揮開身邊畏懼又猶豫著上來攙扶的婢女,撿起地上的匕首,電光火石間紮在那名舞姬的左眼。

舞姬一聲慘叫,血流如註。

“拉下去!”楚顓靖低喝,侍衛們回過神來忙拖著舞姬離開花園,婢女們戰戰兢兢地打水過來沖刷地面的血跡。

楚顓靖轉身四顧花園,想要找晏容筠來勸勸,哄楚顓朝離開,他不能動手,而他這三弟,也就在晏容筠面前會收斂些。

可是他看過一遍忙亂的園子,早已沒了人影,大約是方才紛亂之際,無人看守,晏容筠趁亂離開了。

楚顓靖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砸了手中一只酒杯。

……

那些慘被靜王剝臉的美人,不外乎一個共同點:容貌與楚妃相像。

洛嫻嫻展開信紙,這是她著人打聽的,都是些真真假假的坊間流言篩選後留下來的消息,她還未發展出自己的勢力,也只能打聽到這些。

楚妃,現在的老皇帝當年南下時帶回宮的民女,容姿傾城,後宮專寵風頭無兩。皇帝偏愛之極,賜國姓楚為妃位封號,在她生下三皇子楚顓朝時,又將京城易名為朝安城,寓意三皇子安康。

老皇帝諸多舉止惹得後宮與朝堂人心動蕩,偏生他越發耽於酒色,常做出君王不早朝之荒誕行徑,而楚妃又為人囂張,行事肆意妄為,一時之間,妖女名號傳遍大街小巷。

三朝元老柳公帶領群臣直言進諫,要求誅殺妖女,老皇帝震怒,拂袖離去,可中間不知出了何故,老皇帝一氣之下將楚妃貶去冷宮,後又一杯鴆酒毒殺,剝去了她的臉皮,彼時三皇子不過才五歲,而在四皇子楚顓理出生之時,三皇子楚顓朝被封為親王,封號靜,比之大皇子楚顓闕封為太子,二皇子楚顓靖封為高王,還要早。

洛嫻嫻將這一頁信紙用燭火點燃燒成灰燼,覆又讀下一頁。

這是她查的晏容筠的消息。除了靜王府頗得靜王寵愛的晏容筠外,還有一人,也是這個名字。

因謀逆而被滿門抄斬的世家晏家的嫡長子,晏容筠。那個自小神童,驚才絕艷的晏家君子,死於逃亡途中的一場大火。

洛嫻嫻湊近信紙,看得清楚,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永寧三十六年五月,晏家事發,晏容筠尚在外游歷,於瑞城被官兵抓捕圍剿,葬身火海。

瑞城,離福雲城並不遠,不過兩三日腳程,她在福雲城被晏容筠救下時,正是五月。

洛嫻嫻手心滲出細汗,繼續往下看。

永寧三十六年六月,靜王府中出現一名男寵,喚容筠公子。靜王府後院初次進了男人,流言四起,皇帝急召靜王入宮。

答案呼之欲出。

洛嫻嫻指尖顫抖,信紙從手中垂落。

如此巧合,她若再猜不出來,可真是無用之極了。

洛嫻嫻深呼吸幾次,擦去手中汗水,撿起掉落在地的信紙最後看了一眼,用燭火點燃。

她要知道晏家之事的內幕,此事必不簡單。

……

雲國的北方巨富江家,家主江漓已經到了朝安城,青樓楚館消息靈通,洛嫻嫻與桃紅院的老鴇合作愉快,老鴇就好心給她透露了個消息,江漓現如今下榻西京樓,她可以去試一試。

洛嫻嫻攜帶拜帖前去,同西京樓外其他求見的人一般,吃了個閉門羹。

“家主有要事商談,不在這裏,諸位可他日再來。”

江家管事趙壽攔在門外,婉言謝絕諸位來遞拜帖的商賈。

洛嫻嫻拿著拜帖站在人群中,瞧著趙壽眼熟,她也不好貿然上前去問,在街上書畫攤上花兩貫錢讓人畫下趙壽的模樣,拿著畫像去了桃紅院。

“桃媽媽,您瞧瞧這人,可曾見過?”

洛嫻嫻將畫像遞給桃紅院老鴇。

老鴇桃紅又是大白天被洛嫻嫻叫了起來,手捂著嘴打呵欠,翻了她好幾個白眼。

“知道我這是夜裏開門做生意,就別白日來找我,我可要困死了,小心我不收你的衣樣。”

洛嫻嫻笑著連連討饒,桃紅只是嘴上說說,她畫出來的衣裙圖樣可賣的緊俏,姑娘和客人都喜歡,桃紅也不舍得放她走。

桃紅拿過畫像,呦了一聲,“這不是趙恩客嗎?江家家主下榻西京樓還是他醉酒時說的。”

洛嫻嫻一聽有戲,“在下求見江家家主,卻只見到了這趙管事,也說不上話,桃媽媽可否幫忙代為引薦?”

她說這人瞧著眼熟,原是給桃紅院送圖樣時偶然見過,只是她當時沒在意罷了。

桃紅連道好說,與洛嫻嫻商定好了明日夜裏,就風風火火地回去繼續睡了。

第二日夜裏,洛嫻嫻瞧著時辰已到,府裏都熄了燭火,只剩下巡夜的侍衛,就悄悄出了屋子,一路溜到後門,後門早已打點好,看門的小廝見洛嫻嫻過來,輕輕打開後門放她出去。

夜風涼,洛嫻嫻攏了攏衣襟,一路拐進孟翩然家,換好易容後去了桃紅院。

桃紅院鶯歌燕舞,恩客和姑娘兩兩三三調笑喝酒,桃紅打發了面前的客人後引著洛嫻嫻上了二樓。

“喏,就是這兒了。”

她給洛嫻嫻使了個眼色,“我先進去,一會兒時機合適,我自會叫你。”

洛嫻嫻點點頭等在一邊,看著桃紅推門進去。

不過一會兒,桃紅就來開門叫她。

洛嫻嫻忙清清嗓子,打量著胸前平坦無誤,擡步走了進去。

“在下羅顯,特來拜訪趙兄。”

……

趙壽好色,來了這朝安城後迷上了桃紅院的彩雲姑娘,近些日子常常來此,還揚言要贖了彩雲娶回家去。

他辦事能力不錯,人也圓滑,就是這好色一點讓他吃過悶虧。原本陪江漓來朝安城談生意的是大管事江全,只是碰巧江全染了風寒,這才換趙壽來了。

趙壽手裏拎著洛嫻嫻的信,想起昨晚彩雲端著酒杯餵他喝酒,那香軟的身子偎在他懷裏,似乎酒都更有滋味了。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手中信,還沒想好怎麽和家主說。

這貿然呈上去,該怎麽讓家主覺得他不是收了好處,而是真心舉薦呢?

趙壽打開信,粗略看過一遍,面上顯出驚嘆來,他擡手敲門,輕喚道:“家主。”

趙壽肯定,家主定會同意見一見這個羅顯。

……

“羅公子,我家家主有請。”

江家的小廝走到洛嫻嫻身旁俯身告禮。

洛嫻嫻飲下最後一口茶,放下杯子起身整理衣衫,“勞煩帶路了。”

在這西京樓喝茶喝到第二日,終於等到了江漓。

“叩叩。”

小廝敲了兩聲門,屋內有清朗的男聲傳出:“進來。”

洛嫻嫻隨著小廝推門而入,還未看清屋中景象,撲鼻便是一陣茶香。

“請坐。”

一襲天青錦衫的年輕男子笑著伸手示意,洛嫻嫻回以一禮,撩起袍擺坐下。

“未曾想,羅公子如此年輕。”江漓神色溫和,優雅地斟了杯茶推給洛嫻嫻。

洛嫻嫻接過茶,與他客氣道:“在下年紀小行事不穩重,出來做生意混口飯吃,此事還是我打擾了江貴人。”

北江南陸,雲國財富。

北方的江漓和南方的陸家,並列為雲國巨富,可以說雲國三分之一的財富都在他們手裏,若非如此,洛嫻嫻也不會費這許多力氣求見江漓。

江漓原是個富家公子,父親是個布商,母親是個縣令的女兒,只是後來時運不濟,父親早逝,家道中落,母親一人靠著娘家接濟將他養大。他十幾歲時便自己出來做生意,雖說借了父親所剩無幾的人脈,但到底是個天生的商人,白手起家走到如今,不過將近而立之年,便與累積了兩代財富的陸家平起平坐。

陸家是個大家族,江家卻只江漓一人,正因此,洛嫻嫻覺得江漓的魄力和頭腦實在難得,與此人合作就像是坐上了跳板,她是一定要成功的。

“不知江貴人覺得在下這信中所書如何?”

江漓握杯的手一頓,繼而慢條斯理地放下,他擡眸,眼神溫潤,“我瞧著甚好,羅公子聰明,如若我們合作,想來這朝安城附近是沒有其他樂坊的位置了。”

洛嫻嫻笑道:“前幾日高王府的那一場光舞坊間傳的沸沸揚揚,一說是靜王又毀了女子容貌,一說是那場光舞如夢似幻。”

“我打聽到光舞是高王府的大婢女所創,雖不能見到此人,但找到了編舞的舞姬孟翩然,有她在,我們便可以在朝安城乃至附近城鎮巡演,必定反響熱烈,屆時一票難求,江貴人也能賺得盆滿缽滿。”

江漓頷首,到如今他怎看不出來羅顯所言的價值,談到現在也沒有彎彎繞繞的必要了。

他從懷中掏出洛嫻嫻的信鋪在桌上,“你信中所言皆是好想法,但有些地方沒有考慮周全,我已改好。”

他又從一旁小廝手中接過契紙,上面早已寫好了二人職責與分成,他微笑著遞給洛嫻嫻示意她察看。

洛嫻嫻逐句看過,點頭表示同意,當場就簽字按上手印。

“羅公子爽快,這往後事宜便交於趙壽打理,他與公子也算是相識,以後行事也方便。”江漓又續上一杯熱茶。

洛嫻嫻訝異,她並未想到江漓會派趙壽來,看來江漓倒是有容人之量,又或者說,他看得清楚,自信不會被手下人的小動作影響。

她起身理了理衣衫,回以一禮:“江貴人必不會失望,在下這就告辭了。”

“竹軒,送客。”

小廝應是,在前方領洛嫻嫻出去,“羅公子,這邊請。”

洛嫻嫻離開後,竹軒回屋走到江漓面前。

“家主,這可是您第一次如此快地談好一筆買賣。”

江漓示意他撤下煮茶的器具,抿盡杯中最後一口茶,“他是個聰明的,這筆買賣很劃算。”

想起什麽,江漓笑道:“往後說不定他還要暫時依附於我。”若是他有野心做大的話。

買賣做到最後,掣肘越來越多,難免要與權貴打交道,他瞧這羅顯雖聰明,年紀卻小,也無人脈,不然何以要費心搭上他?

未來如何江漓不敢肯定,但近來,他和羅顯會有很長時間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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