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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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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數日後。麥子成熟之際。劉徹來到籍田, 親自下場收割。

文武百官隨行效仿。宮中皇子皇女,除身懷有孕不便勞作的衛長與這兩年內新生,暫且無法自理的劉旦和陽石, 其餘人等盡皆到場。

就連五歲多的劉閎都穿著輕省便裝,揮舞鐮刀。動作雖然生疏, 但態度很好, 沒喊半句苦不喊一點累, 幹得十分賣力。

再觀劉據, 十餘歲的年紀,數年習武經歷,練就了一身不錯的力氣,又兼這些年常有關註名下農田,偶爾伺弄, 與學過一些, 如今做起來已經似模似樣。不但如此,還能穿梭眾臣之間,教導勳貴出身的臣子。儼然已成半個“專家”。

眾人在麥田裏勞作, 揮灑汗水, 群策群力, 不到一個時辰便收割完畢。

左右兩側的麥穗分開堆放, 接下來便是脫粒。

大農令籍田官等通農事者,來回觀察對比。劉徹帶著劉據劉閎居於院舍屋內休息。

劉徹笑看劉據:“朕還記得你當年頭一回拿鐮刀,差點沒傷了自己的手,現今是越來越熟練了。可見這些年劃撥給你的弄田, 你是真的有在弄, 非做做樣子。”

“那當然。我雖伺弄不多,但每逢春耕秋收都會來的。父皇說過, 農為國之本,我一直記著,不敢忘卻。也是因父皇教誨,我才會不遺餘力支持趙過,這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肯定自己,還不忘恭維劉徹。

劉徹失笑,微微點頭,又看向劉閎:“你也做得不錯。”

劉閎笑容靦腆,謙虛道:“比不得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是我的榜樣,我還需多向太子哥哥學習。”

劉徹瞇眼,眸中笑意更大了:“好。閎兒有此心,父皇很高興。不過你太子哥哥厲害著呢,他的優異之處可不只一兩點,你得努力了。”

劉閎重重點頭:“父皇放心,閎兒會的。”

劉徹哈哈笑著,想到他亦是聰慧之人,心念轉動,問道:“那朕考考你,你可知朕為何要親自下地收割,還帶上文武百官與你們一起?”

劉閎看向劉據,劉據投去鼓勵的目光。

劉閎言道:“父皇重農,每逢春日都會行籍田禮,親歷農耕,是為萬民做表率,傳達天下重農之態。此次收割也是此意。

“另外,百官下場,皇子皇女隨行,聲勢浩大,矚目者眾。消息很快會傳出去,連帶著代田之法能讓畝產增加四分之一的事也會迅速傳開。

“代田之名鵲起。後續父皇再令各地縣鄉長官與三老力田推行就能更加便利更加有效。父皇,我說的可對?”

話畢,劉閎看向劉徹,期待著他的答案。

劉徹輕笑:“不錯。”

劉閎立時抖擻起來,臉上滿是喜悅之態。

劉徹微楞,仿佛看到了劉據幼年時的模樣。

像,真像。這孩子雖比不得據兒,卻也足夠聰慧機敏,難得的是,性子都承襲了據兒五六分。不愧是兄弟。

劉徹看看劉閎,又看看一旁為其豎起大拇指的劉據,嘴角緩緩上揚。

大農令興奮跑過來:“陛下,陛下!出來了,結果出來了,對比了一畝之數,正如趙過所說,增產了四分之一。是真的,真的!”

劉徹騰一下站起身,激動道:“是嗎?朕去瞧瞧。”

劉閎擡步,下意識要跟隨而上,卻見劉據巋然不動,面露猶豫:“太子哥哥不去嗎?”

“不去。結果已經知道,有什麽好瞧的。後續父皇想了解更多耕種細節有趙過,用不著我;商議確定推廣事宜有大農令與群臣,同樣用不著我。坐在這舒舒服服吃吃喝喝不好嗎,作甚給自己找事。”

劉閎:……忽然不知是走還是不走。

劉據輕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劉閎點頭,思忖了下,到底沒去,坐在劉據下首。

兩人一邊吃瓜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沒營養的話。

不一會兒有侍女尋過來:“二殿下,用藥時間到了。”

劉據楞住,轉頭狐疑看向劉閎:“用藥?”

劉閎咳嗽兩聲:“最近有些受涼。侍醫已經看過了,不打緊,隔一頓不吃也無妨。但玉夫人擔心本來快好了,斷了藥會反覆,臨出宮前吩咐侍女裝在竹筒裏,命她們到了時辰溫給我吃。”

這幾年玉夫人待劉閎是真心不錯。即便前年生了自己的孩子劉旦,對他也仍舊如常,態度未改。

劉據微微蹙眉:“既病了怎麽還來,便是父皇吩咐,你也是因情況特殊,同父皇說一聲就好。”

“無妨的。只是普通受涼,略有點咳嗽而已,好得差不多了。若因這麽點小事就推脫,不妥當。我也不願意。我……我不像太子哥哥能隨時出入宮廷。我出宮的機會不多,所以不想錯過。”

劉據瞬間理解了,畢竟他也是個在宮裏呆不住的主,笑道:“你還小,不急。等再大一些,找個機會同父皇求個恩典,就能自由出宮了。到時候我幫你。”

劉閎雙眼瞇起:“好,多謝太子哥哥。”

侍女上前將藥遞給劉閎。

劉據稍稍瞥了她一眼,本沒在意,可就是這一瞥,忽然頓住,眉宇皺起:“是你?”

侍女慌忙跪下來:“太……太子殿下。”

聲音很是顫抖,身子也在抖。

劉閎不明所以:“太子哥哥認識她?”

劉據沒答,反問道:“她怎麽到你身邊的?”

“啊?”劉閎反應過來,解釋道,“太子哥哥知道的。有時候我課業優秀,或是其他地方表現好,父皇獎賞我,我便會趁機讓父皇允我出宮玩。

“前日出宮,看到她被惡霸欺淩,長安周邊,天子腳下,我如何能允此等事情發生,自然上前制止。她感恩我,說要為奴為婢報答我。

“我想著她這容貌太出挑了些,這種事情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這次幸好撞見我得以解決,下次就未必有這般幸運了。

“既然如此,我不如好人做到底,就暫且將她帶在身邊,讓嬤嬤先教點規矩,再做安排。此事我同母後報備過的。母後說她會去查證,若證明此女身家清白,便隨我處置。”

“太子哥哥,她……她是有何不妥嗎?”

劉據輕呵,居高睥睨趙鉤弋:“怎麽,雙手握拳尋命中貴人的戲碼演不下去,現在換成惡霸欺淩,英雄救美了?”

劉閎看看趙鉤弋,看看劉據:“什麽雙手握拳,命中貴人?”

劉據將當日茶寮之事娓娓道來。

“不過是個小插曲,我與父皇誰都沒放在心上,因而回宮後未曾同人提及,誰知竟讓她鉆了空子,又演到你跟前來。”

好家夥,薅羊毛還歹著他老劉家薅是吧。

劉閎恍然,低下頭來:“太子哥哥,我……我不知道。”

“無事,你還小,看不透不怪你。”

對劉閎言語溫和,對趙鉤弋神色就冷了下來。

趙鉤弋渾身顫抖:“太子殿下,民女……民女不知當日是太子殿下與……與陛下,民女錯了。民女該死。可是自太子殿下那日戳穿之後,民女再未幹過這種事。

“民女發誓那些惡霸不是民女設計。民女是真的被人欺淩,女子也不知小郎君……小郎君竟是二殿下。

“民女自幼長得出挑,從前在鄉野,覬覦者少。後來家中為了生計接手茶寮,本是想賺些銀錢,不料遭遇了幾次調笑之輩。

“但最初他們知道茶寮是官府監管,不敢太造次,最多也就是言語上欺負兩句。阿父說忍忍就過去了。

“誰知……誰知後來慢慢地,他們言語更露骨,甚至有人會趁機摸民女的手,還提出納民女回家。

“民女……民女也是沒辦法,所以才與父母商議,既然左右躲不過,與其換來一場禍事,不如設個局,找個契機,為自己選個身份更高權勢更甚的。

“民女與父母在茶寮見多了人,也練出幾分眼力。所以想找個出身高,性情看起來也可以的。如此好過哪天被人糟蹋了。

“民女承認自己確有攀龍附鳳之心,民女也承認確有假造方士傳聞,為自己添加誘餌。可民女絕對沒有尋惡霸做戲。那些惡霸……”

趙鉤弋咬牙:“太子可知,似民女這樣的人家,有一副好相貌不是福,而是禍。因為我們沒有能力,身後沒有人,家中護不住。民女除了順水推舟,趁勢為自己謀個更好的出路,還能怎麽辦!”

趙鉤弋聲聲泣淚,指天發誓:“那些惡霸與民女毫無幹系,民女惡心他們、痛恨他們還來不及,如何會刻意請他們來欺負自己。民女今次句句實言,絕無虛假,若有,便讓民女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趙鉤弋伏身再拜:“殿下,家中接手茶寮近兩年,這兩年已經是父母找各種借口扯官府大旗,盡最大努力保住民女的極限。

“眼見就要護不住了。所以……所以民女才會那般著急想要脫困,那日才會……

“民女屬實不知殿下二人身份,如今知道,怎還敢有半句謊話。此前不知尚有理由可說,知道再做,豈非欺君嗎?

“殿下,民女萬萬不敢的。請殿下明察。”

言語真切,態度誠懇,沒有半點當日茶寮的撩人姿態。

劉據不置可否,認真端詳著她。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這容貌在平民之家確實容易生出禍端,尤其還是道旁茶寮,形形色色人員路經之地。

他神色閃了閃,看向劉閎:“你是什麽意思?”

劉閎望望趙鉤弋,望望劉據,面露猶豫。

“有何想法,直說便是。”

劉閎這才開口:“太子哥哥,我不知她之前設計過你與父皇。但那個惡霸我讓人移交給官府,官府已然按律定罪。

“我還讓人查問過,那惡霸對她的心思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種事以前也做過,上回說給她三個月時間考慮。前日惡霸是見三月之期將至,去詢問她答案的。

“這三月間,惡霸總共問過四次。當日明顯已經問得不耐煩了,不想再給她臉面才會動手。我覺得惡霸之事應當不是她設計。”

劉據點頭:“所以呢?”

“所以……”劉閎抿抿唇,忖度著開口,“她既有前車之鑒,自然不便留在宮中了。但她所言容貌之事是個問題,若無人護持,確實可成禍患。

“我若現在趕她走,她只怕真會落入虎口。所以我想著,既然太子哥哥與父皇大度,不計較她先前之舉。不如我買個莊子,將她安置去莊子上。

“她可以在莊內織布耕種,借以為生。放話出去,那是我的莊子,自然沒人再敢為難她。她可以安穩過活,也不枉我救她一場。而且……”

劉閎看劉據一眼,又低下頭:“我在宮外有莊子,還可以向太子哥哥一樣,種點農物,偶爾去瞧瞧。我答應父皇要向太子哥哥學習的。”

劉據眼珠轉動,翻了個白眼:“別說得這麽冠冕堂皇,你難道不是想有個借口,能向父皇請求多出宮幾次?”

劉閎不好意思訕笑:“確實有此意,什麽都瞞不過太子哥哥。”

劉據哼哧:“你玩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當然瞞不過我。”

又嘆:“宮裏確實憋悶,哪有宮外歡快。”

劉閎點頭讚同:“三弟都知道宮外更熱鬧更有意思。”

三弟便是玉夫人所生皇三子劉旦,現今不滿兩歲。自從開春那會兒被心血來潮的劉據抱著出宮看過一次升平樓的各類百戲口技與鬥雞角抵後,現在一見劉據就手舞足蹈,口中歡呼:“出宮,出宮。”

鬧了兩三次,劉徹直罵是他開了個“好”頭,整日惦記著往宮外跑,如今弟弟們全隨了他。

說到這,劉據覺得自己冤死了:“本來宮外就更好,大家都喜歡不是很正常嗎。這也怪我,好沒道理。父皇自己都不見得多喜歡宮裏呢,不然微服做什麽。哼。”

“太子哥哥說得對。”劉閎附和著,又看向趙鉤弋,“那她……”

劉據擺手:“宮中伺候之人需謹慎,但既然不放在宮中,隨你便是。”

劉閎咧嘴,脆生生謝過。

趙鉤弋死裏逃生,喜極而泣,三連磕頭謝恩,很有眼色地退出去。

沒多久,劉閎便借口上茅房出了門。

無人角落,劉閎看向身邊侍衛:“等莊子買好,把我們的人安置過去。”

“是。”

他年歲尚小,人手不多,總共只有那麽三四個,都是他這些年找各種機會施恩籠絡過來的。就這三四個,已然花了他許多工夫。

年紀小,又困於宮中,行事諸多不便,這是大忌。

不過往後就好了。

他的目的從不是鉤弋,也從沒想過讓鉤弋留在宮裏,尋求機會去劉徹面前表現,走歷史的老路。

歷史上能有鉤弋,不代表現在也能有鉤弋。而且若是鉤弋可行,那麽並不需要一定是鉤弋,金弋銀弋皆可。鉤弋這個在劉據心底掛了號的反而沒那麽好辦。

因此鉤弋只是他打出來的幌子。借用鉤弋,將莊子在劉據乃至劉徹面前過了明路。

如此他有了據點,有了更多出宮的借口,才能慢慢布局,仔細謀劃。

劉閎轉身,回望劉據所在屋舍,眼眸深沈,哪有半點先前乖巧的模樣。

他本以為來到此處,還握著金手指,拿的是龍傲天劇本,誰知出師未捷,金手指碎裂,丟了一半不說,還差點魂飛魄散。若非逃得快,另覓生路,他已經死了。

劉閎深吸口氣,若非劉據,他怎會淪落到此等地步。

一切皆因劉據,全敗劉據所賜!

劉閎將眼睛閉上再睜開,遙望屋舍,眸中閃現點點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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