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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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積的白雪把高原大地覆蓋個遍,世間任意一把尺子也丈量不出雪域的深度。

唯獨頂風步履的人,能感受到來自這片藏地的善意。

和腳下擠壓積雪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雀躍。

應挺跟著這聲音一路走進屋。

木門打開又彈了回來,他伸手擋下,眼裏出現羽絨衣帽上的白色絨毛,遲疑半秒。

關門落鎖。

阮漪抓起桌上的遙控按了下甩開。

滴地一聲,空調開了。

她掉頭,眼神不善地面對身後緊跟上來的人。

“脫衣服。”

“什麽?”應挺驚道,眼眸亂竄。

阮漪豈會不知他的心思,目光斜了一下他盡是灰塵的棉襖,刺道:“你洗澡了麽。”

“現在洗也可以。”他迅速接話。

“現在脫!”

應挺冷不丁抖了一下,什麽時候這麽兇了?

他在她目不轉睛的註視下,陸續脫下棉襖、夾克、衛衣……

每脫一件都會眼神請示一遍,然而到只剩下最後的白色短袖,她依舊給出繼續的信號。

應挺盯著阮漪的眼睛,仿佛能在裏面看見一汪清泉。

他有些明白她什麽意思了。

他隔著短袖輕拂了下腹部,似笑非笑地說:“就一件了。”

“脫了。”

“嘖,這感覺……頭上該打點鐳射光,外面再放著嗨歌才對。”

“是麽。”她不鹹不淡,“那我說的話你照做就對了。”

應挺是怎麽都逃不脫了,他無非是怕嚇到她,就連他一刻不停歇地趕回來,也是怕她難過,怕她等。

既然他的人都站在她面前,一切問題都不成為問題。又既然她非看不可,他便大大方方地脫掉遮掩。

半身裸露,青紅黑紫交錯,新舊疊加。

原本的麥色變得暗淡,健碩的肌肉破敗不堪。

即便阮漪早有準備,仍被眼下明顯受過虐待的身體沖擊了心臟。

她捂著嘴,哆哆嗦嗦,手足無措。

應挺默默嘆了口氣,想調節下氣氛,說:“脫完了,不幹點什麽嗎?”

阮漪盡量克制自己:“這要我下得去手?點到你的牌算我虧。”

“那你吃點虧行不行?”他拉她進懷裏,擡手摸了摸她滑嫩的臉,抱著她在頸間磨蹭,“淤青退了保證賺到你腿軟。”

沒有被他的撒嬌耍賴哄到,也沒有被他帶著顏色的玩笑弄得嬌嗔。

她終究忍不住背過去,吸了吸發紅的鼻子。

“看著嚇人而已。”

他伸手去拉,她甩開他的手。

“別這樣啦。”

“我頂不住了。”

帶笑的請求幾乎蓋住了另一個聲音。

但就如冬日裹得再厚實,也抵不住一粒細小的飄雪。

從後頸鉆入後背,身體涼了半截。

暖氣頂個屁用。

“我不會放手的。”應挺咬字很用力,也很用力一把把她拽回身邊,“永遠不會。”

阮漪驚呼中撞進他懷裏,身子一緊,怕撞到他的傷處,想退開卻被他死死按住不放,不再敢掙紮。

她仿佛身處搖曳的天平,漸漸向遠離他的一端傾斜,可她那點力量,爬不上另一端不說,他稍稍伸手,她已經和他並肩而立。

“王八蛋!”阮漪跺腳罵道。

因為無處下手,所以無法發洩。

她還是推開了他,但眼神不覆之前冷漠,到底狠不下心。

“我說這身傷救了你,但不是什麽好事。”

“是,是的。”應挺笑著摸摸青紫的胸口,“哪個傻子被揍成這樣還會叫好。”

阮漪瞅著他渾身是傷,還笑得一副開心的詭異樣。

他又道:“大不了以後情況允許,我出門打醬油都跟你報備。”

她眸光閃動:“你說的,我盡管試試。”

應挺的笑容凝結,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阮漪圍著他走了一圈,目光所到之處皆豎起汗毛,不知是冷的還是怎樣。

甘孜這地方有上海從未有過的冬季,開再足的暖氣還是打心底的冷。

“冷……”她的手將將碰到他的腹部,突感指腹下肌肉陡地收緊。

她貼上整個手掌,清楚的感覺到緊繃的肌肉在手中跳動。

溫暖的肌膚帶著血脈膨脹的感覺。

“冷麽。”她一開始想問的。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他一副擺明了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兒。

阮漪心慌亂撞,差點兒迷進他深邃的眼裏,手也拿不下來了。

她指尖輕輕上游,指著一處:“這裏是怎麽回事?”

“竹箭紮的。”他不遲疑地回。

她皺眉:“箭傷跟刀傷我還分得清楚。撒謊情況只會更嚴重。”

應挺眼瞼微瞇,畫面似曾相識。

他挑挑眉,再次大大方方,更把胸膛往她手裏送。

“刀傷,被他們抓了用箭一點一點劃進去。”

阮漪輕柔地撫摸著結痂的傷口,似安慰一般。

“這裏。”

“棍子打的。”

“這。”

“腿踢的。”

……

指尖走遍了每一處大大小小的傷痕。

阮漪心疼到需要大口喘息,這種生命即將抽離的體驗,令她有與他並肩經歷生死較量的感覺。

應挺早就躥起來一股火,他只覺得全身都在抽氣,特別是她指尖到過的地方,皮膚都快燒起來了。

他抓住她到處點火的手,親了口,安撫說:“人已經抓光了。”

阮漪看見一抹紅色,是她的紅繩,在他手腕上戴著。

她學著他,抱著他的大掌,虔誠地一口一口親到手腕。

“辛苦了。”

應挺捧起她的臉,托著下巴,俯身含住她的嘴唇,舌尖打了一個轉。

“不辛苦。”

此刻他們的眼眸中僅有彼此,溫熱的呼吸噴灑到對方的臉上。

愛戀、不舍、思念、悲痛、歡喜……

所有的詞語都融化在一個由溫柔到激烈的吻裏。

他們跌倒在床上。

【刪了家長指引】

那一瞬他才明白,在極寒地帶,怎麽找到最溫暖的地方。

而阮漪在心口壓著的那股氣,也順暢了。

天花板上的吊燈劇烈搖晃。

【刪了家長指引】

“舒服麽。”

“嗯。”

他拂開她被汗液貼在臉頰的頭發,埋在頸間嗅著她的味道,呢喃低語。

“舒服了你就不會想走了。”

阮漪聞言驚詫萬分,原來是怕她離開!

竟讓他有這樣的想法,她不禁感到愧疚。

她撫摸著他背後剛剛多出來的幾條細長的傷口,若有似無地騷弄,徐徐道來。

“第一次經歷這種離別,我不知道如何調節情緒,也不知道如何處理,但分開是一次都沒想過。”

她緩了下,“要走一開始便不會留。”

應挺嘴上的笑容放不下來了,又把她往懷裏揉。

“來了多久?”

“沒多久。”

“來找我?”

“等你。”

他埋頭伏上去親了一圈,獎勵似的。

“知道我會來?”

“我在三神山見到一只鷹,從南邊來的。”

“爬了哪座?”

“牛奶海那座,沒爬上。”

應挺輕笑,【嚴打是真的嚴】

“我知道一座鮮為人知的雪山,敢不敢跟我一起征服它。”

阮漪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太過曼妙,看到應挺眼前一亮,她拉起被子遮住臉,亮閃的眼睛橫過去。

“有何不敢。”

話音未落,他已經欺了上來。

“再來一發,嗯?”

“發。”

應挺睥睨著阮漪哼笑了笑。

“皮啊。”

他眼神帶著邪氣,她一看便知道不懷好意。

果然,下一秒腰側的癢肉被他撓得發癢不止。

“哈哈……我錯了,錯了……”

阮漪不得不大聲叫囔,似笑似哭地退開,卷起被子躲到一邊。

【刪減】

“晚了!”

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

大虎熊剛做完早練,打單穿的灰色衛衣前後大片汗跡,他端了盆熱水準備就在水池沖頭。

院子裏沒什麽人,阿文走過來,餘光恰好瞧見門口,應挺和阮漪穿戴整齊攜伴而出。

“阿頭和阮記者要去哪?”他問大虎熊。

“爬山去。骨頭架子都還沒舒展實呢又去膩歪。”大虎熊彎下腰邊搓著寸頭邊說,“丫的談個朋友就愛瞎折騰。傻了吧唧。”

阿文:“怎麽聞著一股葡萄酸味。”

大虎熊:“這地哪來的酸葡萄啊?”

阿文淡笑:“不在你身上揣著麽。”

大虎熊搓著搓著停下來,反應了會,扭頭虛晃一腳,罵:“頂你個肺!”

阿文閃開身,見毛巾飄到地上,彎腰撿起來遞給他。

“一大早沖頭做什麽?見人?”

大虎熊三下兩下沖完,扯過毛巾粗糙地擦了幾下。

“誰他奶奶要見人了,老子精神好,火氣旺,洗個頭吸收吸收天地靈氣不行?倒是你小子,小護士見著你臉紅得跟個猴子屁股似的,怎麽,住院住出點什麽了?”

阿文面不改色說:“你這個的態度,很容易讓我遺忘一些事情。”

“咋地就。”大虎熊照他頭給了一下,“老年癡呆趁早去看醫生。”

“行,我去找醫生看病了。”阿文把帽子拉上來,說著就要掉頭。

“誒,”大虎熊擡手招了招,把人叫住,眼神有些遲疑,“你往那邊過來有沒有看到誰起來吃個早飯什麽?”

阿文回身,帽子下清秀的五官露出一絲狡猾的笑意,平淡的眼眸逐漸閃現出精光。

“沒看到咯,就是有個小妹妹背著包出門了。”還特意咬了字。

“小——小你媽啊,你不攔著她。”大虎熊怒目而視。

“她要走我也沒辦法。”

“靠,你不早點說?!”

“老年癡呆嘛。”

“你行,你行啊,還報——還他奶奶報到仇了啊。”

大虎熊甩掉毛巾,撒開丫子,邊往外跑邊叫。

“我去尼瑪,都他奶奶整老子!”

阿文樂開了,陰霾一掃而光。

灰色軌跡下的人們,在皚皚白雪的引路中,不再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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