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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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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請茶

十八堂是離港最大的勢力,盤踞在中環路的正中間。老城樓,新大廈,別墅四合院,公路四通八達,占了聚寶盆的位置,供奉的是觀音廟。

一入夜燈火輝煌,聚著全城的光,像話本子裏的皇城相府。

白貓館是十八堂的產業,也是低保區唯一賺快錢的路子。

這裏來往的人對窮人來說都可能是貴人,跟一天就能換來一年的不愁吃穿,就算不賣身,在大佬面前混個眼熟也是好的,沒有比這裏更快的跳板了。

宋玉珂來白貓廊還沒到一周,本以為白貓廊沒有傳言中的一日鬥金,好歹也有個百八十吧,誰知道一周以來一個客人也沒接到。

唯一能安慰到她的是,倒也不是只有她沒接到,是所有人都沒接到。

今天以前,宋玉珂就沒看到廊子盡頭的電梯開過。

她沒事做就蹲在門口聽別人聊天,閑來沒事一打聽,這才知道,這幾天正好是選舉新話事人的關鍵時期,離港有頭有臉的人都在等結果,就連警署都嚴陣以待。

低保區裏只有活命和吃飯,這種頂著天的事離她太遠,要不是來白貓廊,她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麽一群站在權勢頂端的人。

一出手就是她一年的夥食費,一張嘴就能讓一群人丟掉了工作。

現在她知道了,當選的新話事人就是送她進來的那個山姐。

她還以為她終於要開張了,誰知道這麽不巧,遇上了掀盆砸鍋。

“收回去,現在是新世界,這套不好用了。”

警察打量了宋玉珂一眼,說出口的話異常冷漠,不近人情。宋玉珂知道沒戲,訕笑了一下,收回錢塞進了心口處,一轉身,臉上的笑已經消失了。

擠回最角落,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碰了一下旁邊的陌生人,“姐,你看看我這妝花了嗎?”

那女人扭頭看過來,旁邊幾個女的也一起看過來,都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就在宋玉珂越來越不自在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人忍不住開口了。

“我一早就想說了,你這臉撲的粉太重了,這睫毛和腮紅也太濃了,你自己畫的?”

宋玉珂含糊地‘嗯’了一聲。

當然不是她自己畫的,她哪裏來的錢買化妝品,更別說化妝了。

一早還是阿媚說今天會來客,讓她收拾收拾好攬客,這些粉啊睫毛的,都是阿媚幫她捯飭的。

“你畫成這個鬼樣子,還有人找你啊?”

“沒有。”宋玉珂捋了一下頭發,不死心,又忍不住問:“有這麽醜嗎?”

“也不能說醜,就是土。”

那女人身上穿著簡單白色吊帶裙,妝容簡單幹凈,整個人都透出一種素素的美,此時她皺著眉頭,掃了眼宋玉珂身上廉價的吊帶亮片裙。

“看你五官還不錯,怎麽把自己搞的這麽土,是不是從低保區剛上來的?”

“是啊。”宋玉珂點點頭。

後面的人伸出腦袋來,擠眉弄眼道:“她剛來的那個只接女客的,和阿媚走的近。”

“阿媚阿……難怪……”那女人恍然:“阿媚啊,女男通接的,毛媽媽說是女男不忌,其實大都是男人來,女人嫌我們不幹凈,我們也不會去觸眉頭,阿媚就不一樣,她什麽人都接,搶活兒的事不少,是不是她讓你這麽畫的?”

宋玉珂不說話,那人就“唉”了聲,“你也是倒黴了,碰上了她,又遇上了白貓廊倒閉,沒搭上最賺錢的時候……”

女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從阿媚扯到了遙想當年……

宋玉珂抽出一張折成方塊的餐巾紙來,幹巴巴地搓著眼皮和腮幫子。

狗東西。

宋玉珂心裏暗罵,手上更用力的搓了起來,臉上一塊紅一塊黑,怎麽都擦不幹凈。

再也不多管閑事了。

-

離港,中環路,十八堂。

“山姐,那個貓兒帶回來幹什麽?”

十五舉著三根線香跟著柳山青往香爐裏插,順勢還點了根煙往裏面送,柳山青瞥她一眼,十五就咧起嘴來笑,“有我一份,就有娘娘一份,必須要供上。”

木雕觀音象足有堂屋高,頭戴高冠花,手持蓮荷,端坐蓮花中,雙目下視,悲憫萬生相。

“我看她怕死。”柳山青徐徐轉過身,掃落袖子上的香灰,細致擦拭幹凈臺桌上的落灰,“六一路那塊是重中之重,不要讓十姑亂來。”

“我看那貓兒不像是十姑的人,我一碰她,抖的不行……”

十五全然忘了自己嚇唬過那只貓兒,叼著煙,一屁股坐到了唯一一張摞著軟墊的椅子上。

柳山青落坐對面的主位,茶香浮起,窗子裏透進來的陽光打在她半張臉上,晦暗不明。

十五煙吸了半道又都吐了出來,一團白霧飄在兩人中間,“先不說這個……十姑放人過來,在我們面前演戲,叫我們吃了個啞巴虧,這事沒完,我們得回敬個大禮。”

杜時栩就是十姑,是前任話事人杜江蓉的獨女,向來不服山姐,便放話一定要壓柳山青一頭,柳山青是姐她就是姑,柳山青稱姑她得換上個奶奶的後綴,怎麽著都不能讓柳山青比她高了去。

於是這十八堂的人便稱呼她一聲十姑。

窗子外的陽光大盛,柳山青手指抹去茶杯上的水痕,老城門外駛入一輛加長黑車。

“羅姥來了,消息有夠靈的。”

柳山青安靜地洗著茶,像是沒聽到十五的話。

滾水卷茶葉,澀苦的茶香隨著沖水聲越來越濃郁,熱氣氤氳,一揚手又散開,折射出絢麗的斑駁光影也隨之墜落下去。

最後茶水落杯,一頓一頓的木杖落地聲從門外響起,漸近,門口光影一暗一亮,柳山青手一翻,淡聲道:“請茶。”

十五壓滅煙,仰頭一口喝下。

來人滿頭華發,眼皮耷拉著遮掩了大半眼珠,手腕玉鐲金鐲鐺鐺響,先是雙手合十拜了拜觀音,才拄著拐杖往茶桌走來。

“白貓廊怎麽送出去了?”

年邁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種事是要通過元老堂投票決定的。”

柳山青點點桌子,十五敲下茶杯,不甘不願地從位置上站起來。

羅姥便坐下來,木杖一搭,十五接著往邊上放了放,“十姑鬧事,要不也丟不掉白貓廊。”

十五先一步開口,吊兒郎當地支在茶桌上,語氣不見恭敬,“聯防隊的那位親眼瞧見了,哪來得及和你們說,山姐舍小保大啊。”

羅姥看柳山青,要她的解釋。

柳山青含笑,只說:“請茶。”

羅姥搭在腿上的手巋然不動,和柳山青沈默地對峙著。

“十姑越界了。”柳山青悠悠嘆氣,“我剛坐上話事人的座,她就敢鬧事,這是不給我面子。”

話事人是元老堂選出來的十八堂中能力最出眾的領頭人,不滿話事人就是不滿元老堂的決議。

可羅姥“哼”了一聲,一點不進套,“十姑不服你是你的問題,你們鬥來鬥去我管不著,影響了十八堂的名聲,你這個話事人是坐不穩的。”

柳山青喝下熱茶,裝聽不懂,“往日念在蓉姨的收養之恩,我是過於縱容她了,既然元老堂放話,我會按照規矩辦事的。”

“是你的能力不足以服眾。”羅姥定定地看著柳山青,“你拿阿蓉換前程,本來就是不該。十八堂就出你一個柳山青不忠不義。”

“羅姥,偏心不是這麽偏心的,蓉姨早就被聯防隊盯上了,要不是山姐,聯防隊的開戰申請就交上去了。”

“這次也是,要不是十姑讓人來搗亂,白貓廊能丟嗎?”十五語氣不太好,兩句話就開始大罵:“誰不知道白貓廊是山姐的地界,那個賤人幾年沒來了,怎麽現在就摸過來了?她想做什麽誰不知道?”

羅姥不是不知道,只是借機過來敲打一下柳山青。

“你要想辦法服眾,話事人不是這麽好做的,聯防是聯防,想要洗白去新世界,先問問你柳山青配不配,十八堂不是你想來就來,想扔就扔的。”

“觀世音娘娘看著你,不要忘了你立下的誓言。”

十八堂十三條,今加入十八堂,不得懊悔嘆息,如有此心者,死在萬刀之下。

柳山青舉起那杯有些溫涼的茶遞過去,“不敢忘,凡事皆以十八堂為重。”

羅姥不接,柳山青便又說,“羅姥,請茶。”

羅姥垂眼看著茶杯,一片金光搖曳在杯中,金湯沒有一絲波紋,她緩緩接過,出口的話也緩和許多。

“十姑怨你是有理的……話事人你做得,就要以大局為重,十姑走的是要命的買賣,她年紀小看不到新世界,你要恩威並濟,拿好分寸。”

“明白。”

羅姥喝完了茶,反扣茶杯,外面守著的人就走進來攙扶著羅姥出門,十五坐回了羅姥的位置。

“元老堂吃的是供奉,沒有一點實權,管這個管那個,煩人的很,直接掀了得了。”

十五點了根煙,捧著臉,建議道:“山姐,你覺得怎麽樣?外頭搞新世界,我們裏面也搞搞新規矩。”

“元老堂都是歷任話事人,沒有實權也有許多跟隨者,別忘了你的恩是誰給的,吃了飯就想掀桌子,不忠不義。”

“老頑固。”十五嗤一聲,“別人腳都踩到我們臉上了,還管這些……”

柳山青垂著眼,慢吞吞地洗著茶,話頭一轉,“都是一些沒用了的人,再折騰也掀不起大浪……不過,杜時栩要好好壓一壓了……”

“怎麽壓?”十五眼中閃動興奮,“讓我去!”

“三天....”柳山青思索一會兒,平靜道:“三天後,送那兩人回十姑那裏。”

十五笑容放大,“生死不論?”

觀世音座下最後一絲火點熄滅,清風一卷,簌簌往桌上落,柳山青專註泡著茶,最後只說一聲,“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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