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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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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落(下)

三十多年前,他的懷裏也滿是親人的鮮血,只不過這一次,是他執的刀。

狄秋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的醫院,他好像被侵吞於深淵,卻有一縷希冀將他反覆撈起。渾身是透骨的冰涼,澆不滅胸腔裏的仇恨之火,那裏支撐著他茍延殘喘。

他又一次,親手傷害了身邊人。

狄秋的血液在滾燙地奔湧,悔恨,也偏執。罪與祈求如鯁在喉,他不想做那個遺世清醒的人,固執著不肯走向原以為到不了的未來。

可阿暮的血喚起了他的理智,他好像並非孤獨一人。同樣令他揪心的,還有龍卷風的眼神,他從未見過龍卷風那般痛苦不堪,絕望悲哭。狄秋以為自己一個人走過了一萬多個愛恨生殺的日子,如今好似如夢方醒,是有摯友在照亮白夜。

王九毫不留情地撕下了狄秋的遮羞布,一切悔恨和憤怒變得喑啞,像一場大雨澆濕了偽裝。回憶是個無形的繭,他在其中沈溺了無數年,苦痛鉆進他的鼻腔,他的肺,他的每一滴血液。命運掐住他的咽喉,一心等待的窒息卻沒有來臨,鋒利如刀的話語給這個繭劃破一道巨大的裂縫。

光透過裂縫照了進去,他嗅到了生機,無端想要掙紮。

仇人已經死了,他折磨了自己半生,真的還不夠麽?仇恨吞噬的不僅是他自己,也會拖累身邊人一起陪葬,真的還要傷害自己僅剩的親人嗎?

狄秋自詡養生,從不懈怠一秒,卻在那一晚徹夜未眠。

第二日前往城寨找龍卷風,遙遙地看見信一站在門口,青年的眉頭緊鎖,眼神裏是無可奈何,又藏不住怨懟和害怕。

狄秋的心臟忽然像被紮了一下。

他看著信一長大,從叼著奶嘴的孩童成長到現在比自己還高大,他和龍卷風一樣見證了信一的每一步人生。可是,他又何曾見過信一這般模樣。

狄秋尚記得,信一和十二第一次來自己家做客,兩個半大小子調皮地搶奪著客廳裏的進口巧克力,卻不小心打翻了昂貴的瓷碟。彼時龍卷風於煙霧中無奈搖頭,Tiger吹胡子瞪眼把躲在沙發底下的十二拎了出來,佯裝要揍。而信一乖巧地站在一地的碎瓷片旁,清澈如水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可他沒有閃躲,而是擡起小臉勇敢地迎向狄秋,含淚說著對不起,他會慢慢賠。

狄秋當然沒有讓他賠,反而笑著誇他勇於承擔,獎勵了他好多零食——連帶著也分了不少給一旁哭嚎的十二。

龍卷風和Tiger都怪他溺愛孩子,唯有兩個小孩開心地抱著他的腿,說他比誰都溫柔。

而現在,狄秋回過神來,他已走到信一面前,感受到的卻是他未曾了解的情緒。失望是一支悄然雕零的玫瑰,信一的眸底是餘暉下逐漸清冷的小雨。

“秋哥,”盡管面露糾結,信一終究還是開了口,“我大哥在天後廟等你。”青年的聲音低沈,面容堅毅,早已不是當年弄碎個盤子都染上哭腔的小孩。

狄秋說不清自己和龍卷風之間到底是誰辜負誰,但後輩無辜,被無端牽扯的不只有阿暮。

陽光透過古老的屋檐,斑駁陸離地灑在青石板上,而龍卷風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古舊木椅上,神情同廟內的神像一樣慈悲。

狄秋緩步邁了進去,廟內香煙裊裊,淡淡的檀香味讓他有了幾分熟悉的感覺,心情平靜了稍許。他舉止儒雅地入座在龍卷風身邊,目光憂傷而深邃,二人誰也不敢對視和率先開口。

“我想聽你的解釋。”狄秋看著龍卷風哀慟的側臉,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他本想關心他的傷口,又或者是為自己昨天的沖動道歉,他嘗試了好幾次,卻始終做不到。血海深仇橫亙在前,把他所有的行為都變得合理化。他不能承認自己有錯,那相當於說這些年是白活一場,他有自己固守的堅持。

龍卷風沒有在沈默中點煙,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闔上雙眸,淚水盈於睫上。他的語氣卻出人意料地平靜,仿佛在訴說一段與己無關的故事:“弟妹的廚藝很好,心思也細,她總記得我愛喝什麽茶,吃菜什麽口味;你女兒第一次換牙的時候,還笑嘻嘻地拿給我看過;你的兒子很調皮,可他喊我祖叔叔的時候,模樣很乖。”

狄秋越聽心情越沈重,他不知何時已經眼含熱淚,手指死死捏住腕間的佛珠。龍卷風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走不出去的從前。

“不是只有你記得他們,我也記得,Tiger也記得。”龍卷風長嘆一聲,呼吸都帶著顫抖,“我們的痛自然遠不及你,可我們和你一起在承受,你從來也不孤獨。”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攔著我?仇人之子就在眼前,我馬上就可以斬斷一切。”狄秋濕潤了眼角,語氣卻分外平靜。他不可以讓自己失控,再做出傷害親友的事情來。

“可是手刃摯友的痛苦,只有我自己在承擔。”龍卷風的聲音如平地驚雷,換得一臉震驚的狄秋終於側目,眉頭深鎖。

龍卷風嘴角掛上苦笑,一滴淚順著臉頰劃過,他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動:“這件事情,我瞞了幾乎一輩子。陳占是我兄弟,我們的情義,跟你和Tiger是一樣的。只是我們走了不同的路,最終刀劍相向。”

狄秋只覺得周身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視線裏白茫茫一片,他真切地聽見了龍卷風說的每一個字,卻又好像什麽也沒聽明白。

“阿秋,陳占所作所為是罪孽深重,沒得狡辯,可他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一切都該終止了。活著的人,不該再去償還這份仇怨,無論是你還是洛軍。”龍卷風看著狄秋的眼神,幾乎可以稱得上哀求。

過去的那麽多年裏,三人相處時,龍卷風永遠是最沈默的那一個。狄秋差一點忘了,他原本也不是這樣的。初遇之時,龍卷風愛笑不比Tiger少,狄秋以為那些快樂蹉跎在了歲月裏,原來是敗給了命運的捉弄。

那一天的狄秋格外的沈默,反而是龍卷風一直在說著話,他說過去,說真相,說他的悔痛與承諾。人生大抵是如此,一步行差踏錯,就終生後悔莫及。

“快三十二年了吧,出事的時候,你我也不過三十出頭。”龍卷風怔怔地望著墻壁上的刀痕,眼底湧起微弱的笑意,他低吟道:“你我都死在了那一年,而現在,自我折磨的時間比生命都長了。是不是,也該放過自己了?”

龍卷風說完這句話,狄秋安靜地站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檀香將他熏染得莊嚴肅穆,反覆的噩夢使他三緘其口。

門口陽光正好,和煦的光照在狄秋的臉上,他下意識微瞇起眼,擡手遮擋住光線。信一帶著人遠遠地在天後廟外圍了一圈,四仔和不知何時趕來的十二也在一旁。每個人都是滿臉愁容,緊張不已。

狄秋環顧一圈,他知道陳洛軍一定也藏在某個角落。

“我不殺陳洛軍,”狄秋轉過身,銀色的頭發宛如冬日的初霜,可香港的冬天沒有霜雪,“但他不可以留在城寨,你把他交給我。”

狄秋說不明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情緒,就像那天阿暮在醫院說的,他做不了一個徹底的覆仇者,他聰明又善良,所以才矛盾而痛苦。

阿暮也好,信一也好,陳洛軍也好,都是無辜的後輩,他明白的。他的恨比生命更長久,龍卷風隱秘的悲傷讓萬古如長夜。狄秋向來是三人中最心細的,他不該沒發現龍卷風的不對勁,兩個人獨自痛苦,卻一心殊途同歸。

恨的情緒太長久,差點讓他忘了內疚又有多煎熬。阿暮的傷,信一的失望,龍卷風這麽多年的自苦……狄秋負愧於身邊人,他想,也許該重新學學人要怎麽活。

可是陳洛軍不可以留在城寨,不殺他是狄秋能做的極致,可是明知陳占的血脈在此,狄秋怎麽可能把他當作一個普通人?龍卷風與陳占是摯友,於狄秋而言已經是對兄弟情義的背叛。可過去了,他也懲罰了自己那麽多年,算了。

龍卷風如今還要護住陳占的血脈,可以,但不能在城寨。這裏有著所有人的愛恨情仇,唯獨陳占不可染指。

狄秋想,也許他會把陳洛軍狠狠揍一頓,扔上回越南的船。陳洛軍如果要與陳占毫無關系,就應該跟龍卷風也沒有任何關系,忽然出現的陌生人應該回到自己的來處。狄秋飲香灰而活,如今他願意嘗試人間的大米飯,可中間有顆石子,他要挑走才能下咽。

龍卷風的眼神從欣慰到難過,他抿了抿嘴唇,目光有些閃躲:“他也苦了三十年,城寨給了他一個家。我可以讓他永遠不出現在你面前,你就當沒有這個人,好不好?阿秋。”

狄秋差一點笑出聲,笑意浮現於臉上,又轉移成眼底濃濃的失望:“你別忘了,城寨是我交給你的,我不許他在這裏,他就不可以。”

狄秋言畢向門口走了兩步,跨過了天後廟前那道門檻,此時他與龍卷風分別立於廟的裏外,光從狄秋的背後投射下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延伸向龍卷風的方向。

“你只要肯點頭,一切都可以終止。我選擇重新活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狄秋的長褂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陽光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他雙手輕輕交疊於身前,從容不迫。

長久的沈默過後,龍卷風搖了搖頭,他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也許是我自私,三十年前我無法兩全,這一次,我想試試。”

狄秋苦笑著轉過身,在信一等人擔憂的目光中黯然離去。

大老板是狄秋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那人眼裏只有利益,用金錢就可以把控。且武功高強得剛剛好,既無法真的傷害到龍卷風,又足夠給他們造成壓力。更何況,大老板那邊還有個王九。即便退一萬步來說,事態真的失控了,城寨成了暴力堂的天下,那就扶持王九上位,那樣對誰都好。

“你最好是有合理的理由跟阿暮解釋!”王九雙手摁在車前,目露兇光的樣子恨不得將汽車掀起。

狄秋會解釋,並且他相信阿暮能夠理解他,他已經足夠退讓,沒有人有資格替他原諒。可他說服了自己去試著放下,他還有一個家人在醫院裏,等著他去照顧。

然而病房裏空無一人。

片刻的震驚過後,狄秋的雙手無力地垂下,拎著的糕點袋子散落了一地。護士說,有個胖乎乎的家夥帶著人接走了阿暮,她自願簽署了出院聲明。

阿暮向來聰明,即便是現在傷重,普通的小混混也不可能綁架走她。除非她心裏清楚,自己無法掙紮,逃不過,避不開。□□裏的胖子有很多,可這次是誰,狄秋心裏了然。

可是為什麽呢?大老板究竟出於什麽目的?自己明明剛剛才通知大老板進城寨,他為什麽會提前抓走阿暮呢?狄秋大概明白,此事八成不是自己的原因,可這並不會讓他的內疚少去幾分。

他又一次,沒有保護好家人。

“打,還是不打?”大老板用陰冷的眼神死死盯著王九,狄秋同龍卷風對視一眼,對方輕輕搖了搖頭,此刻在場無一人明白這個家夥到底要做什麽。

“大老板!我已經讓你進城寨了,你究竟還想要什麽?為什麽綁架阿暮?”狄秋站在原地嘶吼,他進來理發店的時候就看見了站在一旁的陳洛軍,但此時所有的怒氣都只想發洩在大老板身上。

“你想讓我做什麽。”王九周身空氣驟冷,他雙拳緊握,像一頭隱忍的野獸,只等著一個契機,就要咬斷在場所有人的喉嚨。

“傻子,這還看不出來?”大老板露出陰惻惻的笑容,示意王九看向狄秋,“人家秋哥不是在這站著嗎?你忘了我們答應過人家什麽?進了城寨,幫他抓陳洛軍。既然人都到齊了,我今天好人做到底。王九,你把陳洛軍抓過來,我要看著狄秋親手覆仇。”

狄秋僵在了原地,而身前一陣風掠過,王九已經疾速抽身向前,對著陳洛軍發動攻勢。反應過來的信一和陳洛軍也立刻開始抵抗。

原本坐著的龍卷風立刻想要上前阻止,卻被大老板隨手抄起的一把剪刀打斷了動作。

“龍卷風,你的對手是我。讓我試一試,我們能打到什麽程度。”大老板一臉的皮笑肉不笑,狄秋曾經只覺得他陰險狡詐,此刻才真正開始害怕。

兩撥人正式開始打鬥,狄秋後退了兩步,大口呼吸著稀薄的空氣。他已經明白過來了,大老板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有阿暮這個人質在,龍卷風就不會真的傷害大老板,而陳洛軍被抓住是遲早的事。威脅自己手刃陳洛軍,意味著什麽?兄弟反目,親友成仇。偌大的痛苦籠罩所有人,甚至會在王九和阿暮之間也劃下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只需要一招,就能讓所有人離心。狄秋不禁想,大老板莫不是走到絕路,否則怎會使出這一招玉石俱焚。

狄秋原以為仇恨不過是一個人的事,淬了毒的蛛網包裹住心臟,每一下搏動都痛徹心扉,又自甘沈淪。可這張網鋪天蓋地,網絡住整個宇宙,毒素滲透每個人的肌膚,鉆進孤寂的心房。等一聲令下,於廢墟裏毀滅萬物。

他在黑暗裏跌落下墜,想要大聲喊停,但一切已無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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