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物生(上)

關燈
萬物生(上)

蛙仔自認一直是個本本分分的□□,唯一的缺點也就是有一點好色,但是食色性也嘛,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直到他一不小心調戲了未來阿嫂,還住了一個月的院,蛙仔終於下定決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是城寨裏這個做魚蛋的小姑娘可真漂亮啊,多看兩眼總歸沒事吧,也不能誰都跟阿嫂一樣有那麽強戰鬥力吧?

“餵!不吃就滾!”燕芬拿著根搟面杖用力敲了一下蛙仔就座的小桌子,柳眉倒豎,看起來對他們這群外來人很是不滿。

“吃吃吃,來兩碗魚蛋。”城寨的女人都這麽兇嗎?蛙仔一下子覺得她不美麗了。

蛙仔跟著A仔坐在角落裏等著吃東西,其餘的小弟們也不敢亂動,各個或站或蹲在街道邊,有的甚至開始跟街坊聊起了天。蛙仔覺得心裏也苦,又不是他非要進來的,當馬仔的還不是老大說什麽就做什麽咯。

“哎,要是九哥當老大就好了。”蛙仔嚼著一顆魚蛋,看了眼四周,這才小聲地跟A仔說話。

“我覺得快了,老大現在越來越嗜睡,多走幾步都出虛汗,哎人太胖了毛病就多。”A仔不屑道。

“老大身體再不好,他不放權也沒用啊。”蛙仔言畢,看了眼A仔欲言又止的表情,“我靠,你不會想著攛掇九哥奪權吧……不過也不是不行。”

“呸呸呸,我可什麽都沒說啊!”A仔從來也不是什麽膽大的人,也就是遇著九哥,否則在這個靠膽量和武力上位的□□裏,他倆都只能做炮灰罷了。

隨著眾人的尖叫聲響起,二人意識到有事發生了,趕緊沖出去。卻見那個陳洛軍從二樓狠狠摔在街道上,正掙紮著起身想要逃跑,王九從二樓敏捷地躍下,一把拎著陳洛軍的衣領將之拽起,然後用力給了一拳。

“怎麽打起來了?”蛙仔後退半步,並示意其他懵在當場的馬仔們也避開。這是暴力堂不成文的規矩,王九親自動手的時候,小弟們是不允許參與的。

緊跟著藍信一也從二樓窗臺一躍而下,沖上前試圖攔住王九,卻被王九一腳踹開。蛙仔眼見著藍信一臉上蔓延開憤怒的情緒,不知從哪掏出蝴蝶刀向著王九後肩紮去。而陳洛軍本被一拳打倒在旁,卻順勢撿起雜貨鋪門前的鐵棍,飛速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同藍信一一起前後夾攻。

“蛙哥!A哥!阿嫂被老大派人綁架了!他非要九哥把陳洛軍抓起來才放人!”一個原本駐守在理發店門外的越南仔趕緊沖過來匯報情況,這下兩人才大致明白了什麽情況。

“老大手段這麽齷齪嗎?這也太不要臉了!”A仔一臉的不敢相信。

“這個時候先別吐槽了!”蛙仔把A仔往理發店的方向一推,大老板的幾個親信應該還守在門口,“你不是同那幾個家夥關系還不錯嗎?阿嫂的事情他們一定知道點什麽,去想想辦法。”這些年來九哥從沒中斷對大老板親信的拉攏,每次都是A仔出面,而且A仔向來待人真誠,即便是大老板的人也願意給他幾分面子。雖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突然發展到這一步,但若是大老板和王九真的撕破臉皮,該如何站隊他們應該清楚。

蛙仔正思考間,又見兩個架勢堂的小弟從樓道被打飛出來,武器也掉在地上。而大老板緊跟其後,撿起地上掉落的兩把刀,滿臉陰險地悠悠轉身——龍卷風閑庭信步從樓道內走出,兩人隔著狹窄的街道對峙著。

“大老板,你打不過我的,別再搞事了,把人交出來。”龍卷風皺著眉,臉上難得有明顯的怒容,他右手握起拳頭,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阿祖,你不能動他!”狄秋忽然現身於龍卷風身後,他的額上覆了一層薄汗,雙眸裏憤怒的火舌躥升得很高,卻又被擔憂之情生生壓制,“阿暮還在他手裏!”

龍卷風聞言沒有回頭看狄秋,註視著大老板的目光卻多了幾分兇狠。

“龍卷風,你幾十年前贏了,不代表今天還會贏。”大老板笑著將雙刀拋起,在空中旋轉了幾下後又穩穩接住,蛙仔卻十分敏銳地察覺到他臉上的些許心虛,“不過我可先說好,我但凡受了一點傷,都會影響我說真話的心情哦。呵呵,大不了同歸於盡,我一把歲數了,那個小姑娘還正青春呢。看看誰虧啊?”

呸!不要臉!蛙仔心裏暗罵。眼見著王九和陳洛軍他們已經纏鬥到街尾,而街頭這裏又即將展開一場大戰,蛙仔把心一橫,大喊起來。

“所有街坊把門關好!躲回家裏去!”蛙仔轉過身對著背後面露擔憂的賣魚蛋的女人同樣說道,“還有你!兇巴巴的這個!趕緊關門!”

蛙仔覺得自己可霸道了,可惜眼前這個女人好像不吃這套,端起一個大鍋就準備往他頭上砸。

“燕芬,趕緊關門!”蒙面怪人不知從哪裏出現在店門口,只輕輕說了這麽一句話,女人臉上的表情立刻溫順了下來。

“你們小心!”燕芬說著拉上了卷簾門。

靠!怎麽回事?這女人審美真怪啊!

四仔看了一眼現狀,沒有第一時間參與到戰鬥中,而是指揮著街坊們挨個關門回家。蛙仔覺得這倒是個聰明的。

“你到底是哪邊的!”剛與龍卷風對完一掌的大老板一個不穩,往後退了幾步,正好回頭罵向蛙仔。

蛙仔心想:你心裏還沒數麽?然後向著街尾的方向走了幾步,還是看王九打架比較有意思。

王九站在街道中間,墨鏡後的雙眼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他緩緩擡起右手,手指微微彎曲,此刻已化作致命武器,向著摔倒在地的陳洛軍走去。

“王九,你不要上大老板的當!他就是想離間你!”信一沖到陳洛軍身邊,擋在他身邊,對著王九急切地大喊。

“我知道,”王九聲音平穩,恰如面上的寒霜壓迫人心,他一把抓住信一擋在身前的胳膊,輕輕一拉扯,便脫了臼,“可我不能賭。”

伴隨著一聲慘叫,陳洛軍立刻從信一背後沖了出來,以自身的力量將王九撞得後退了好幾米。信一忍著痛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向王九襲去,尚完好的右手將蝴蝶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王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未動,僅以兩根手指輕輕一夾,便穩穩夾住了這把刀,隨即一用力,刀刃竟在“哢嚓”聲中折斷。王九手指一用力,將斷掉的刀刃拋向信一右手手腕,幾乎斷了他的行動能力。

信一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陳洛軍面色一變,擔憂地回頭。王九見狀旋即一個勾腿纏住陳洛軍的脖子,整個人在空中翻騰一圈,陳洛軍立刻痛苦地蜷縮在地。

蛙仔此刻才發現,剛剛與蒙面怪人同一時間出現的,還有架勢堂的十二少。他從街角現身,見機行事,長刀出鞘,如龍入海,帶著淩厲的刀風直直襲來,卻刀刀避著王九要害。然而,王九的硬氣功絕非浪得虛名,任憑十二少攻勢如何密集,都未能傷其分毫。

“都住手!”四仔沖了過去,先是扶起了最近的信一,然後用懇切的眼神示意王九住手,“我們現在應該想辦法救阿暮,你這樣正是落了大老板的圈套。”

十二少聞言動作稍頓,被王九趁勢一腳飛踢,狠狠撞在墻上。

“哇!好你個王九!我都收著打,你居然來真的!”十二少捂著肚子在地上掙紮,已經痛出了一腦門冷汗。

王九沒有理會他的挑釁,渾身散發著淩冽的氣息,徑直走到陳洛軍倒地的地方,拖著他的衣領將人往大老板的方向帶去。

陳洛軍試圖掙紮了幾下,最後還是因傷痛而放棄,人被拖在地上拽行,嘴裏發出低吼的聲音。

蛙仔看得出來,剛剛的打鬥中王九一直收著手,唯獨對陳洛軍使了重擊,就是為了讓他沒有反抗能力。

“我現在就是在救阿暮。”王九路過信一和四仔身邊時,冷冷地拋下這麽一句話。本來想要掙紮著上前救陳洛軍的信一,在聽到這句話以後也楞住了,眼睜睜看著王九將人帶遠,幾人才反應過來跟上。

再轉頭看大老板和龍卷風這邊,動靜則大了許多,沒有來得及關門的店鋪都被影響了個七七八八。不是大老板將人攤子壓垮,就是大老板撞在門上把人店門弄變形。

咦?蛙仔才反應過來,怎麽全是大老板挨揍?這老家夥身體已經這麽差了嗎?哎,早些年醫生就勸過大老板減肥,可是他不肯聽啊,吃飯還大魚大肉的,平時也不怎麽動彈。蛙仔覺得以後大老板就是幫派的前車之鑒,大家誰也不能懈怠身材管理。

思索間,大老板已經站立不穩,扶著墻靠在一旁,大口喘著氣,而胸口已經挨上了龍卷風好幾拳。

“龍卷風,你果然厲害,我確實還是打不過你。”大老板揉著胸口,毫不退縮地沖著龍卷風挑釁,“不如你再全力來一拳,我正好讓那個女仔給我償命。”

“阿祖!”狄秋一個閃身擋在了二人之間,伸開雙臂讓兩人拉開距離,焦急不已地望向大老板,“大老板,你贏不了了,趕緊告訴我阿暮在哪裏,我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哇,龍卷風打得我快要重傷了,這個時候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不太好吧?”大老板笑瞇瞇的,居然順勢坐在了墻邊的一把木椅上,從兜裏掏出一只雪茄來,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點雪茄抽。

“你是唯利是圖的人,害死阿暮,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不如直接說,你想要什麽?”龍卷風此刻上前了一步,將狄秋輕輕拉開,大概是怕大老板偷襲。

蛙仔想,自家老大確實做得出來這種缺德事。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最喜歡看熱鬧。漫畫也好,現實也好,亂子越大我越愛看。”大老板嘴角掛上危險的笑容,繼而沖著狄秋說道,“你的機會來了,殺死他,我就給你機會救那個女人。”

眾人順著大老板的眼神看過去,王九已經拖著陳洛軍走了過來,即使戴著墨鏡也掩飾不住散發的殺氣,然後用力把陳洛軍扔在狄秋面前。

“你放了阿暮,我退出暴力堂,永遠不出現在你面前,行不行?”王九的眼神始終落在大老板身上,他的語氣裏幾乎帶著幾分哀求。

蛙仔快跑兩步跟在了王九身後,他此時已經做好了決定,如果王九真的退出幫派,他和一眾兄弟一定都跟著,大不了從零開始打拼。九哥那麽厲害,還怕不能東山再起嗎?

“你是不是傻掉啦?你是我的頭馬嘛,最得力的就是你了。你走了,暴力堂怎麽辦?靠我一個老人家啊?”大老板陰陽怪氣的樣子真是神憎鬼厭,他繼續轉頭看向狄秋,“動手啊秋哥,你今天之前還要殺了這個小子來著,機會都送到你面前了,怎麽不動呢?”

陳洛軍就這樣躺在狄秋腳邊,他用力喘著氣,拼了命試圖坐起。肩膀處應該是被王九打至骨折了,此時整個右手臂都無力地耷拉在身側。陳洛軍一咬牙,往地上吐出一口血。

狄秋俯視著仇人之子,神情覆雜無比,龍卷風試圖上前拉起陳洛軍,卻被狄秋擡手阻止。

“阿秋,只要控制住大老板,就有辦法救阿暮,你別被他牽著鼻子走。”龍卷風語氣難得地急躁起來,他一手攀上狄秋的右肩,想要勸摯友冷靜。

而此時信一和四仔等人也互相攙扶著跟了上來,被蛙仔和一眾越南仔擋在外圈,他們倒也沒有強行沖進去,明眼人都知道此時的情況由誰掌控,其餘人多說多做也無益。

“如果他真的魚死網破呢?”狄秋面容悲憫而絕望,他輕輕撥開龍卷風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朝著陳洛軍邁近了一步,“誰能再賠我一個女兒?”

大老板見狀往狄秋的方向丟過去一把刀,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用刀更麻利一點,你應該很著急見那個女仔吧。”

整塊地方有數十人之多,卻寂靜到連蚊子飛過的聲音都成為巨響,每個人或擔憂或緊張,誰也不敢去細想接下來的發展。

陳洛軍已經直起身子,但仍整個坐在地上,他擡起倔強的臉,臉上掛著苦澀萬分的笑容。他雙眼含著淚花,迎著狄秋的刀尖,輕輕開口道:“香港真是個好地方。我本以為我這條命跟螻蟻沒有區別,原來,我也可以這麽重要。”

狄秋的刀本已舉在半空,聽見陳洛軍的話,眼底湧起未明的情緒。他沈默了半晌,忽然緊閉起雙眼,雙手和唇角都在顫動,刀卻直直沒有落下。

“你的目的是用陳洛軍的命離間所有人,那我動手也一樣。”王九冷著臉打破了沈默,他疾身沖上前搶過狄秋手裏的刀,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時,朝著陳洛軍大力揮下。

呼喊聲伴隨著拳風吟嘯,王九被突然沖出的龍卷風一拳擊倒在地,蛙仔這才註意到龍卷風早就在旁邊做足了準備,無論誰動手都要阻止慘劇發生。

蛙仔還未來得及上前扶起王九,他一個鯉魚打挺起身,臉上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帶著凜然的殺意想要繼續向前。

“九哥!阿嫂在西貢碼頭!一臺黃色的塔吊!”A仔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他滿頭是汗地拖著一個大老板的親信沖到王九身邊,“他什麽都說了!我們快走!”

隨著最後一個音落下,場面瞬間亂作一團,狄秋什麽都不顧地往外飛奔,信一、四仔和十二少沖上前護住陳洛軍,龍卷風向著大老板的方向疾速而去,想要控制住他。而大老板瞬間暴怒,大罵一聲“叛徒”並將右手邊的長刀沖著A仔和那位親信全力一扔。雖然下一秒他就會龍卷風拍翻在地,但長刀已扔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光。

不好!蛙仔心中大喊!A仔和那位親信身高差不多,這長刀直接朝著兩人的脖頸橫向而去,是致命的攻擊。

下一秒,A仔和親信幾乎腿軟地癱在地上,蛙仔趕緊上前攙扶。王九閃身擋在二人跟前,就在長刀即將觸及他胸膛的前一刻,他右手輕揚,五指微張,將長刀穩穩收入他掌心。

也許是時間太快來不及運功,又或許是大老板使出的內力過於強大,王九將長刀丟落在地時,鮮血也沿著指縫滴落。

“九哥!沒事吧!”包括蛙仔在內的馬仔們很少見到王九流血,此刻都緊張地呼喊起來。

“你還不明白,為什麽會被背叛嗎?”王九遠遠地看著大老板,無比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眸中難得的沒有半點戾氣,只有失望和憐憫。言罷,轉身往外沖去。

蛙仔招呼著所有兄弟一起離開,然後緊隨在後,卻在走了幾步以後,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他環顧四周,所有暴力堂的馬仔們都已經撤離,就連大老板的幾個親信也跟在了人群裏。而大老板此刻坐在角落,勉強直起身子,靠在墻壁上急促地呼吸著,嘴裏大口地吐著血。他用衣袖擦拭,整只袖子都染成緋紅色,卻依然擦不盡嘴角的血痕。龍卷風站在一旁守著,擔心大老板再作什麽妖。

蛙仔知道,他不能再掀起什麽風波了。大老板面帶驚慌地擦拭著鮮血的樣子,讓蛙仔覺得有些眼熟。幾年前他偷渡來香港,找不到工作,每天躲躲藏藏,差點餓死在街頭。最後餓得眼冒金星的他找準了一個胖老頭下手,搶過了他的豬排飯,一邊往嘴裏塞著,一邊被他的手下們打得頭破血流。

血把地上的米飯染成了紅色,眼淚流進嘴角裏,讓豬排飯吃起來特別鹹。蛙仔害怕地摟著受傷的自己,縮在角落的時候仍在努力咽著嘴裏的米飯。他當時想,就算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

可他沒有死成,那個胖老頭笑著問他要不要跟自己,以後飯管飽。蛙仔以為遇到了恩人,很多年後他才逐漸明白,大老板施舍他的,不過與憐憫一條狗無異。

大老板大聲咒罵他們是一群養不熟的狗,卻好像忘了,他們本來就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