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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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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長絕

人們都說九龍城寨擁擠不堪,人煙嘈雜,唯他覺得此處寂寥,漫步其間皆是落寞。很多人覺得城寨像一座牢籠,但他知曉,這雜亂無章又密密麻麻的建築,更像是一座座墳冢,埋葬了許多人。

遠一些的有狄秋,近一些的有四仔,不為人知的,是他張少祖。

有的時候,他其實很羨慕那兩個人,至少他們還有可痛恨的人。可他呢?手刃摯友的是他,破敗一生的是他,無法言說的也是他。

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天後廟裏的煙草味蓋過了香火氣,椰胡和嗩吶鼓樂喧天,卻奏不響他悲寂的梵音。

信一的存在曾是他探向人間的一扇窗,那裏熠熠生輝,好似有無盡的希望。張少祖躲在暗處,他只觀察,看孩子從牙牙學語,成長為值得托付的後生。

他總是那麽矛盾,明明每一刻都想解脫,卻又什麽都放不下。信一是很厲害的大人了,但離肩負整個城寨的安危,好像又差了一點點。他想,信一到底是個幸運的孩子,不像他的人生,一步錯,滿盤皆落索。

“大哥!我要學功夫!”信一呼喊著沖進來的時候,龍卷風手裏的剪子差點一個沒拿穩,眼看著要給牛叔本就所剩無幾的頭發盡數剪斷。他雙指用力一撐,剪口大開,終是沒有落下去。

到底是龍卷風,哪怕年紀大了,也不會輸給一把小小的理發剪。他叼著煙的嘴角輕微上揚,始終低著頭註視著牛叔的頭發,手中的剪子又重新恢覆了靈巧。

“大清早的,癡線了啊?”龍卷風把信一保護得很好,連重話都不曾說過兩句,此時雖像是訓斥,語氣卻也極溫柔。

“大哥!我決定了!我要好好跟你學功夫!就你的那個招牌旋風拳,對了,硬氣功大哥你會不會啊,會的話我也學!”信一全然不顧牛叔還在場,直接站到了他身邊,目光灼灼地盯著龍卷風的側臉。

龍卷風還沒來得及回話,信一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一下子拿掉龍卷風嘴裏的煙,語氣焦急:“快別抽了龍哥,阿暮指不定什麽時候過來查崗呢,被她聞見煙味不得把理發店砸了啊?”

“喲,小阿暮徹底回來城寨啦?我之前怎麽聽說她搬去男朋友家了?那這下信一你又有機會了啊,哈哈。”牛叔從小看著信一長大,尤愛打趣他。

“牛叔,你再胡說八道,這頭發我可親自替你剪了啊。”信一拿著煙頭用前臺的煙灰缸滅掉,氣呼呼地回話,“阿暮回來上班而已,我倆那都是過去的事,別提了啊。”

過去?明明從沒開始過。龍卷風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還是別說出來傷孩子自尊心了。

“剪好了,我清理一下。”龍卷風修剪了一下牛叔的發尾,反正也沒剩幾根了,然後拿起小刷子耐心地掃掉他脖子處的碎發。他語氣徐徐道:“回到剛剛的話題,一大早的怎麽想不開了?”

他不是沒想過教信一拳法,是這孩子嫌不夠帥,自己不肯學罷了。一開始龍卷風還以為他對著蝴蝶刀也不過是玩個熱鬧,等玩膩了再回來學拳也行,誰知道他還真是玩出了花樣,拎著把小刀,花裏胡哨地打遍了九龍。

龍卷風便也沒再提過學拳的事,只要信一自己開心就好,他沒有什麽所求。

也求不得。

“王九他欺人太甚!”信一氣得眉毛都快倒了過來。

“打你了?還是罵你了?”龍卷風聞言眸光一沈,這個王九真是不知分寸,這回可不能再給阿暮面子了,必須給他點苦頭吃。

“他他他、他大庭廣眾地親阿暮!臭不要臉!”信一氣得耳朵都紅了。

龍卷風把最後的碎發掃落,示意牛叔可以起身。

這事兒他可真沒法管。

“王九?是小阿暮男朋友吧?哈哈哈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小信一你別吃醋了。”牛叔對著鏡子看了看,很是滿意。

“牛叔,你再這樣我下次要多收錢了。”龍卷風的聲音低沈又無奈。

“得得得,我不逗他了,哈哈哈錢給你放桌上了啊。”牛叔大笑著離開了,理發店裏又恢覆了寧靜。

龍卷風走到角落的櫃子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藥酒,又落座回沙發上。擡頭看了一眼還氣鼓鼓站在原地的信一,眼神瞥向一旁的掃帚。

“那麽大個人了,眼裏沒一點活兒啊?”龍卷風失笑,他平時習慣了親力親為,不過此刻想借機讓信一冷靜一下。

“噢噢,我來掃!”信一忙不疊地拿起掃帚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發,嘴裏還持續念叨著,“大哥,我也沒想著一步到位,我們從入門開始,你看我比王九年輕那麽多,他都開始走下坡路了,不用兩年我就能打過他……”

龍卷風耳朵裏聽著信一的絮絮叨叨,嘴裏回蕩著藥酒的餘苦。失敗的暗戀大抵是信一這輩子唯一受挫的事情了,就像杯子裏那點稀碎的藥渣,毫不影響酒的澄凈。

龍卷風希望信一的晚年只有回甘。

午休的時候,龍卷風剛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上,準備簡單收拾一下去吃個午飯,淺藍色的身影毫不客氣地推開了花籠,很自然地跳了進來。

“龍哥~吃午餐沒呀?我幫你帶來啦!”阿暮看起來也是剛結束一上午的工作,衣服上還沾染著中藥香。她把幾個餐盒放在茶幾上一字排開,又去洗手池處沖洗了兩雙筷子,乖乖地等待著。

“有正門不走,非得爬窗,不是什麽好習慣。”龍卷風輕笑一聲,離著阿暮不遠不近地坐下,接過她遞過來的筷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哎呀這不是近嘛,何必非要繞路呢。”阿暮把幾個餐盒往龍卷風面前一推,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阿暮往他身旁一坐,大力抓住他一只胳膊,用很浮誇的語氣說道:“龍哥~你要替我做主啊,四仔他克扣我工錢!”

龍卷風身子一僵,輕輕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發現阿暮抓得特別緊,他嘴角微垂,低聲卻溫柔地抱怨著:“先松手,我沒法吃飯了。”

他把信一從小養到大,總聽得不少人開他玩笑,說自己把信一養成了女兒。他現在才知道,說那些話的人自己都是沒養女兒的,女孩子撒起嬌來,他是真的吃不消。

“龍哥你評評理啊,”阿暮乖巧地松開了手,卻整個人跪坐在沙發上,一點沒有後退的意思,“四仔給我開的工資和五年前一個數,這合理嗎?他欺負我不懂嗎?綠寶都賣一塊五了。”

“四仔也有自己的難處,醫館也要交租金的。”龍卷風夾了幾口菜,心裏暗笑,原來就這點小事。

“這樣啊,那要不,龍哥你給他減減租呢?要麽減掉的這塊租金你直接給我也行,省得四仔賺差價。”一提到錢,阿暮的眼睛裏都發著亮光。

“租金可不是我定的,你去跟你秋哥聊聊,最好把我們城寨的租金都降降。”

“說了半天,原來根源在這啊,哎。”阿暮無力地往後一仰,嘴巴撅得老高,“說起來還是怪龍哥你。”

“我?”龍卷風有時候覺得阿暮是個挺矛盾的存在,動起手來屍山血海也不怕,時不時卻又表現得有些驕縱。

只是這話可不能當著狄秋的面說。

“別以為我不知道哦,你安排了閣樓給洛軍住,不收錢的。”阿暮故作誇張地嘆息一聲,“哎,同樣都是走投無路躲進城寨,同樣都是意圖挾持龍哥你,怎麽人家就有免費的地方住。”

龍卷風差點被嘴裏的牛柳嗆到,趕緊喝了一大杯茶,這才平息下來:“都給你安排了醫館的工作,還不夠好?洛軍現在天天扛生豬和煤氣罐呢。”

“醫館的工作那是我憑真本事拿下的,”阿暮一臉的驕傲,還幫著剛剛嗆到的龍卷風拍了拍背,“何況這跟免費住宿也不沖突呀,我在醫館打工也可以住閣樓,還能省錢呢。”

龍卷風感受著背後的力度,覺得女孩確實是比男孩子貼心一些,他徐徐解釋:“那也不行。閣樓連個門都沒有,就一張行軍床,女孩子住不合適。”

“行軍床確實不太行,適合洛軍這樣皮糙肉厚的。”阿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安全問題龍哥你就真是多慮了,信一不也挨著住嗎?”

龍卷風覺得今天阿暮說話有些刻意,還以為是跟洛軍爭寵,在心裏笑了笑她的小孩子心思,故意開玩笑道:“是啊,早知道安排你跟信一挨著住,興許你倆還能成。”

“打住啊龍哥!”阿暮立刻往後縮,表情都嚴肅了起來,“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還提呢?”

“那你也別說話了,趕緊吃飯。”龍卷風把碗筷往阿暮面前一推,示意她安靜吃飯。

阿暮大約是無心的,但龍卷風自己覺得有些心虛。他最開始幫阿暮,不過是因為自己不小心傷了她,一個女孩子在城寨裏討生活,不容易。但他幫洛軍,卻多少帶了那麽一點自己都很遲才察覺的私心——他太像一位故人。

道上的人只知道殺人如麻的阿占,卻不知道他在還叫陳占的那段時光裏,有著和洛軍一樣肆意又坦蕩的眼睛。眸光錚錚又孑然,身處死水,也能鬧得沸反盈天。

三十一歲,越南來的,姓陳。

龍卷風不是沒有聯想過,可這個念頭如同晨曦中朦朧的霧霭,若隱若現,既誘人靠近又令人心生畏懼。他心中滿是矛盾與掙紮,既好奇背後的秘密與可能,又害怕揭開它之後,會面對自己無法承受的現實重負。

他要如何面對洛軍,又如何面對狄秋。

這種微妙的平衡使他宛如走在吊索之上,不敢探索,又無法遺忘。

晚飯的時候,龍卷風將店裏暫時打了烊,出發去了柒記。今天的客人並不多,街坊們也難得的消停,他落得清靜。

可他沒敢告訴任何人,他其實很怕安靜。他的腦袋裏有一個聲音,自三十年前起,便再沒有停歇。周遭越寧靜,那個聲音便越雷霆萬鈞。那是鐮與勾的碰撞聲,清脆而尖銳,金屬之間摩擦的火花,陡然之間轟炸開來,震響了他的餘生。

“怎麽自己在這吃叉燒飯?”龍卷風見洛軍難得的沒有蹲在某處蹭工作餐,而是正兒八經地坐在餐廳裏,也覺得很意外。他悄然落座在洛軍對面,瞟見他的碗裏還有個煎蛋:“不省錢了?”

其實洛軍已經改了很多,自從知道自己不必花錢辦身份證之後,倒也落得輕松。只是對自己還是有些小氣,那些錢反而輸在了牌桌上。

龍卷風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把信一和十二狠狠訓了一頓,信一承諾會一點點用請客的方式還回去,反而十二有些不平,解釋道他們也沒有出老千,是洛軍自己技術差罷了。龍卷風後來想了許久,罷了,他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方式,這樣就挺好。

“阿暮請客的。”洛軍往嘴裏扒著飯,憨厚地解釋著,“她今天好像不忙,找我聊了很久的天。”

阿暮跟洛軍能有什麽可聊的?龍卷風想起中午阿暮的一言一行,越發覺得不自然起來。

“她人呢?”

“打包了兩份叉燒飯走了,說是家裏有人等她吃飯。”洛軍說這話的時候信一正好走了進來,冷哼了一聲,大聲跟阿柒點了一份豆腐火腩飯。

“今天不吃叉燒飯啦?”龍卷風看著坐在自己身側,還沒消氣的信一,忍著笑詢問。

“王九吃的東西,我才不吃。”信一剛說完,就看見洛軍停下了筷子,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己。他只好又解釋道:“跟你沒關系,你吃你的。”

“阿暮找你聊了些什麽?”龍卷風掏煙的動作剛做到一半,看見信一投來的眼神,只好把手從口袋裏又拿了出來。

“也沒什麽,問我一些小時候的故事。”洛軍繼續扒拉著飯,頭垂得有點低,“她說我們很像,她也是受了龍哥你的恩惠才在城寨立足。不過她很幸運,給了她一份很好的工作,還會安排她幫你做事……”

洛軍說話聲音越來越小,龍卷風卻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怎麽有點阿暮中午爭寵那語氣呢?這兩個家夥,互相吃醋?

“阿暮是我們□□的編外人員,你有興趣加入的話,也可以安排你做事啊。”信一壞笑著,不知何時叼起了一只吸管,吸管另一端插在黃澄澄的汽水裏,一個個小氣泡滋滋地往上冒。

龍卷風無端想起自己的青蔥歲月,那時還不懂什麽叫血海深仇,自己也不信宿命。

“我…我可以嗎?”洛軍雙眼圓睜,十分明亮。

“信一,”龍卷風打斷了正欲說話的信一,他擡起晦暗的眼眸,語調深邃又低沈,“好端端的,拉人進□□做什麽。”

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原罪,他不想知道洛軍到底是誰,但仍希望他可以站在光下。

洛軍的眼神微黯,繼續沈默地低下頭吃飯,龍卷風假裝沒有看見。一旁的信一還在沒心沒肺地跟前來上菜的阿柒抱怨著,生生挨了阿柒好幾個白眼。

“大哥,阿柒真的越來越吃裏扒外了,你得管管啊,他還是不是城寨人了?”

“管不到阿暮,就想管阿柒啊?他們師門可都不好惹噢。”龍卷風見洛軍從碗間擡起頭看熱鬧,於是有些刻意地打趣著。

“阿暮的師門,很厲害嗎?聽起來好像武俠小說。”洛軍好像忘了剛才的小插曲,只一心好奇著城寨的一點一滴。

“很厲害的,讓信一跟你說說。”龍卷風示意信一給洛軍講故事,自己則躲在這份熱鬧的一旁,淡笑著,看著這個鮮活的人間。

長夜不可救贖,回憶是休眠的碑,他早已死在很多年前,只是對於忌日,他緘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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