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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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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炊煙

陳洛軍的一生是顛沛流離的,他向往著巷子裏的炊煙,試圖抖落銹跡斑斑的風霜。

在他的印象裏,母親是不會笑的,那個端莊又寡言的女人喜歡對著黑白的照片落淚。照片裏是父母的結婚照,他的父親是一個叫陳占的男人,這是他對父親唯一的了解。

陳洛軍對母親的記憶也很模糊,只記得她總是穿著一身精致的旗袍,而那絕不是河內任何一家裁縫能達到的手藝。鄰居們總會在背後閑聊,討論她的美麗和孤獨。

母親從不在乎他的成績如何,從小教他的僅僅是要做個好人。即使是陳洛軍把班級第一的成績單舉到母親面前時,她的嘴角也不過揚起幾不可見的弧度。她說:“洛軍,你一定要做一個好人,要正直、要善良。”

即使是她病危之時,躺在病床上全身都插滿了管子,那只遍布了針孔和淤青的手摸在陳洛軍臉上,母親也只是喃喃著:“洛軍,你是個好孩子,好孩子。”

可是陳洛軍沒有當一個好孩子,他失去母親的時候還太小了,只能在孤兒院討生活。孤兒院裏能吃飽,可他永遠也睡不好。

他本該是個好孩子,可母親死後,他繼承了她的孤獨。

學校裏的壞孩子太多了,他們欺負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陳洛軍忍了很久,終於有一天忍不住揮拳,把幾個高年級的學生打得滿地找牙。其實大家都知道,錯的不是他。可是沒辦法,那些人有父母,就意味有人撐腰。

於是陳洛軍被學校開除了,沒有學歷又不善言辭的他幾乎無路可去。他學過修車,刷過盤子,白天打工,晚上去夜校讀書,就這樣堅持到了二十二歲。

可是之後要怎麽辦呢?他有修車店提供的大通鋪宿舍,可他沒有家;他也有一點小積蓄,可他沒有安全感;他有大把的青春可以去追求一個結果,可他沒有夢想。

陳洛軍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渾渾噩噩,他不知道能去做什麽,可他總覺得人不能這樣活一輩子。後來機緣巧合,修車店的朋友們介紹他去打拳,陳洛軍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那些人說他很有天賦,找一個厲害的老師勤加學習,一定能在越南的拳擊界有一番天地。

他傻傻地信了,一邊學一邊比賽,牙都掉了好幾顆,骨頭也不知道碎過多少次,可他覺得快樂。他總算找到了一個目標,可以為之付出努力,而且有那麽多人在意他,大喊他的名字。他不再是無人問津的野草。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碰上了越南警方大力打擊地下拳賽,他沒有了比賽機會,而那位老師卷走了他所有的積蓄跑去了加拿大。

陳洛軍再一次一無所有。

他回到了和母親的故居,那裏早就住進了別的人家,是溫馨的一家三口。他呆呆地站在窗外,看著那一家子開心地吃著晚飯,看著電視節目。

電視上是那年很流行的一部香港電影,大肆誇讚著香港的繁華。陳洛軍看了好久,直到被那戶人家當成不法分子趕走。

他猶記得母親以前很喜歡看香港的電視節目,看報紙時也會格外關註香港的新聞,他忽然想去看看,也許到了香港,自己也能變得熱鬧。

陳洛軍再一次有了目標。

他做了個噩夢,夢到從前,於是從行軍床上翻滾著摔下來。天剛蒙蒙亮,陳洛軍伸了個懶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簡易“床鋪”。這張床實在算不得舒服,城寨的環境也著實說不上好,可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溫暖。

陳洛軍跑了兩趟,把四個煤氣罐放在了柒記叉燒的後廚,然後挺直了已有些酸痛的腰,取下肩上的毛巾開始擦汗。

他這才註意到,自己進出過好多次的後廚的門上,用油漆寫著一行大大的字。只是似乎時間太久,字體已有些斑駁,他好奇地湊上前瞇起眼,開始仔細辨認這句話。

“打火機與阿暮不得入內。”

陳洛軍總算讀完了這句話,但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認錯字了,打火機不能進後廚的道理他明白,可是阿暮是什麽東西?他撓了撓腦袋,還是想不明白。

“洛軍啊,既然來了,再幫我個忙。”阿柒走進來,掏出來一張紙鈔遞給他,比原定的酬勞多了不少,“儲物間裏有三桶酒,你幫我搬到理發店。”

陳洛軍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那酒怕摔,於是陳洛軍足足搬了三趟,這才把三桶酒都放到了理發店裏。理發店這會兒沒有客人,只有龍卷風和信一兩個人在。

龍卷風見陳洛軍累得直喘粗氣,用眼神示意信一遞給了他一瓶汽水,自己則在沙發上繼續品著茶。

“休息一下,還沒忙完呢。”信一笑了笑,指了指角落裏的兩個玻璃缸,其中一個滿滿的藥酒,另一個已經空得只剩藥材了。

“一會兒幫著我把其中一桶酒倒進去就好。另外兩桶先放著吧,晚點我和提子搬到車上去。”信一簡單說著。

“另外兩桶酒,要拿出城寨?”陳洛軍謹慎地問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阿柒怎麽不幹脆直接讓他把酒送到城門□□給提子呢,這樣也不必麻煩信一。

“那兩桶酒分別要送去給秋哥和Tiger哥,他倆都是大忙人,不一定什麽時候有空,所以都是我提前溝通好再親自送過去。阿柒每次都把酒統一放在理發店。”信一大概是看出來陳洛軍的疑慮,於是耐心地解釋。

陳洛軍點點頭表示理解,他一鼓作氣喝完了整瓶汽水,只覺得神清氣爽。

“對了,信一,”他忽然想起方才的疑惑,“阿暮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柒記的後廚門上寫著,不許它入內?”

信一肉眼可見地怔了怔,沙發上的龍卷風也停下了喝茶看報的動作,把眼神投了過來。

“阿暮是個人,以前也住在城寨。”信一擡眸,笑得十分瀟灑,“偷偷告訴你啊,她是我初戀女友噢。”

沙發上的龍卷風突然發出一聲嗤笑,陳洛軍和信一看過去的時候,他立刻恢覆了往日的嚴肅,低聲說道:“當我不存在,你們繼續聊。”

“大哥,要不要這麽不給我面子?”信一不滿道。

陳洛軍沒看出來是什麽情況,只是傻楞楞道:“初戀女友啊,那為什麽分手呀?”他真羨慕信一,自己還沒有過初戀呢。

“哎,說來話長啊。”信一大概是沒料到他那麽認真,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你也知道我很多女孩子追啦,可能她沒有安全感吧,哎別問了別問了。”

雖然報紙擋住了龍卷風的下半張臉,但陳洛軍覺得他的眼睛裏全是笑意。真奇怪啊,還是問問別人吧。

“別聽信一胡說八道。”四仔接過陳洛軍幫忙帶的飯,開始大口地往嘴裏扒。他一直到剛剛才忙完,實在沒精力去做飯了,於是讓陳洛軍帶了個飯,象征性地給了一點辛苦費。

“他原來是胡說的啊?”陳洛軍垂下頭,不懂信一為什麽要糊弄他,“所以阿暮到底是什麽東西?”

“是個人,信一這句沒胡說。”四仔擡起頭白了他一眼,“不過是王九的女朋友。”

“哪個王九?”陳洛軍一時沒反應過來。

“追著你進城寨的那個王九。”

陳洛軍覺得自己像被電擊一般,他幾乎脫口而出:“那個瘋子居然能有女朋友???”

“是啊,”四仔淡定地回答,“還很漂亮。”

“還很漂亮???”

“嗯,還很厲害。”

“還很厲害???”

“你覆讀機啊撲街!”四仔用力一拍桌子,“別吵我吃飯,忙你自己的去!”

“哦。”陳洛軍訕訕地離開了,心情卻難以平覆下來。這個阿暮莫非也是個瘋子?畢竟哪有正常人會看上王九的啊。

陳洛軍覺得還是得找機會再問問別人。

“哇,你問我別人我答不上來,問我阿暮那我可是太熟了。”

陳洛軍正扛著兩袋大米穿過一條巷子,恰巧遇上回城寨的十二少。他趕緊同十二少說了句在這別動,等他一下,就扛起大米往兩百米開外的鋪子送去。身後的十二少嚇得一楞一楞的,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再回來時十二少果然還在原地等他,手裏還拿了兩根棒棒糖。陳洛軍婉拒了棒棒糖,問出了困惑了自己一天的問題。

“所以,阿暮到底是信一初戀,還是王九女朋友啊。”陳洛軍期待是前者,畢竟後者實在有點可怕。

“都是啊!”十二少背靠在巷子的墻上,一邊含著棒棒糖一邊懶散地回答。

“都、都是?”陳洛軍確實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答案。

“哎呀,我們江湖兒女敢愛敢恨,這有什麽奇怪的。”十二少神秘地笑了起來,“而且我告訴你哦,阿暮還是我大哥的頭號粉絲呢,她對Tiger哥很著迷的哦,甚至想為了他當後媽呢。”

“啊?”陳洛軍嘴巴有點合不上了,雖然他沒見過Tiger哥,但怎麽也該和龍卷風一個年齡吧,那個阿暮怎麽也是和信一一個年齡吧?

所以四仔說這個女人很厲害,難道指的是她同時玩弄信一、王九、Tiger哥三個人的感情?那可真是很厲害啊。

“她後來好像對我也有一點迷戀,不過可惜了,本少不喜歡那個類型的。”十二少一邊勾著自己的頭發,一邊搖了搖頭,表情很是遺憾。

“連你也?”陳洛軍這下有點後悔打聽了,這實在是一個太可怕的女人了,他都害怕做噩夢。

“嗯?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我‘也’?”十二少驀地睜大了眼睛。

“我、我還要去扛豬,先走了。”陳洛軍擦了擦頭上的汗,趕緊快步離開了現場。

陳洛軍總算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已經有點直不起腰了,和大家匆匆道別後準備去沖個涼,然後趕緊回房間休息。

夜裏的城寨,大小街道上遠沒有白天的熱鬧,他正走著的這一條街更是關閉了大半的店鋪。陳洛軍低著頭慢慢走著,只聽見一聲尖叫,然後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側面的巷子裏沖了出來。

“鬼啊!”提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面色蒼白地抓住他的衣襟,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陳洛軍!快跑!有鬼啊!”

說完瘋狂地往城寨門口處跑去,只留下尚不知發生何事的陳洛軍還在原地。他抱著好奇的心理,往提子跑出來的方向走去,進了一條幽深的巷子。

“噓!噓!”似乎從高處傳來兩聲氣音,聽著是在故意呼喚他,陳洛軍小心地擡起頭一看。

只見一個女人坐在墻檐上,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袍,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唯有一雙穿著月白色絲綢長褲的腿還懸在外面,一晃一晃的。那女人看起來年紀不大,氣質中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清冷,仿佛初冬晨曦中的一抹淡月,端華而皎潔。然而她那深邃眼眸裏,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皮與靈動。烏黑的長發瀑布般傾瀉而下,陳洛軍不禁看呆了。

“小哥,能不能幫個忙?”女人丟下一枚硬幣,穩穩地被陳洛軍接住,“幫我去便利店買支綠寶吧,我這會兒不方便過去,記得帶根吸管。”

女人很奇怪,說話的時候語氣輕柔又自然,但似乎全然沒有讓人拒絕的餘地。

陳洛軍看了眼手中的一元硬幣,撓了撓頭,他不太懂拒絕,尤其是拒絕女孩子。於是沖著女人點點頭,轉過身去找還開著門的便利店。

幸而不遠處就有一家,陳洛軍買完以後忙不疊地往回走,女人果然還等在那。

她看見陳洛軍拿著汽水回來,也沒有往下跳的意思,直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笑盈盈地看著他。

陳洛軍想了想,踩上了墻角處的幾個箱子,自己也坐上了墻檐,這才把汽水遞到女人手裏。

“謝謝你!”女人笑得很甜,但是一手接過綠寶以後,另一只手仍伸在他面前。

女人見他楞楞地沒反應,這才出聲提醒:“找我的零錢呢?綠寶不是八毛一瓶麽。”

“綠寶一塊五一瓶。”陳洛軍不敢看她,只低著頭回答。

“啊?物價漲這麽快嗎?”女人的聲音很是驚訝,聽這個意思,她似乎很久沒來過香港了。

“你從外地回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坐在墻上跟一個陌生人聊起了天。

“是啊,從內地來的,你呢?”女人咕嚕咕嚕地喝著汽水,見陳洛軍用驚訝的眼神看著她,這才解釋,“我以前沒見過你,你肯定不是城寨人。”

原來是這樣。

“我從越南來的。”

“那麽遠啊,在香港安家了?”女人似乎很渴,一下子喝了一大半。

“……嗯,我把這當家。”

“不錯。”女人把喝完的汽水瓶塞進自己手裏,然後縱身往下輕盈地一躍。陳洛軍沒明白她說的不錯是指汽水,還是他剛才的回答。

“我有很重要的事,幫我扔一下啦,改天請你喝汽水啊。”女人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陳洛軍看了看手中尚有溫度的玻璃瓶,心裏想著,她似乎忘了補自己五角錢。

陳洛軍真的覺得困了,可是路過太湖樓的時候發現理發店還開著燈。他一直想找個機會跟龍卷風表示感謝,雖然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做,但也許今天正是機會。於是他強撐著沈重的眼皮,向著理發店走去。

還在走廊裏就聽見有打鬥的聲音,陳洛軍心裏一沈,趕緊向前飛奔。結果竟然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在跟龍卷風顫抖,那人衣服上連著一個大大的兜帽,將半張臉都遮了個嚴實,剩下半張臉在兜帽的陰影下也是什麽都看不清。

陳洛軍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但他顧不上想這麽多。此刻龍卷風看起來居然處於劣勢,那神秘人一掌過去,龍卷風將將躲過,

那黑衣人此刻背對著自己,看不到他的動作。陳洛軍立刻提身上前,右手握緊拳頭,積蓄了全部的力氣,準備一拳打倒這個家夥。

他的拳頭離黑衣人尚有半米遠之時,那人忽然被一股力量拉開,然後龍卷風出現在陳洛軍眼前。他一個慌神,已來不及收回拳頭的動作,然後下一秒就被龍卷風低下身的一掌打飛至走廊。

陳洛軍整個人都是懵的,龍卷風沒有真的使勁,但撞在走廊上還是令他的後背生疼。關鍵是,為什麽啊?

“哇!龍哥!你果然認出我了!”黑衣人將兜帽一掀,一張嬌俏的小臉露了出來,竟然是剛剛那個女人?她此刻很開心地抱著龍卷風,腦袋貼在其手臂上,活像是女兒在跟父親撒嬌。

“行了行了,這麽大人了,註意點。”龍卷風聲音雖十分冷淡,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悅。

“洛軍,你怎麽了?”信一從樓梯口出現,看見洛軍這樣趕緊過來準備扶起他。走到門口時向屋內看了一眼,整個人楞在原地。

“信哥~”女人松開了摟著龍卷風的手,對著信一揮手,然後被信一疾身上前緊緊地摟在懷裏,“哎呀,信哥你勒著我脖子了。這麽大人了,註意點啊。”

陳洛軍感受著屋內充滿了快樂和溫馨的氛圍,一時有些失神。

“傻小子,還坐在那幹什麽?等我扶你才肯起來啊?”龍卷風從緊抱著的二人身側走過,對著坐在地上的陳洛軍垂眸而笑。

“啊,噢。”他乖乖地站了起來,覺得身上一點也不疼了。龍卷風眸底的光被點起,比這白熾燈還要暖上幾分,陳洛軍覺得自己也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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