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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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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餘生

她駛上遠航的船,這一次收起仿徨的錨,抵達餘生的悠悠漫長。

就像臨走前狄秋說的,香港變得真的很快,不過五年的時光,足以讓大街小巷都煥然一新。阿暮研究了好半天新的大巴路線,下車後又往山上走了一段路,這才到了狄秋的別墅前。

她遠遠地站在門外,看了眼屋內的燈光,就知道狄秋這會兒肯定不在家,否則書房和苦修室的燈至少會亮一盞。這些年她一直有跟狄秋保持書信聯系,不過兩地傳信不便,一年下來也不過兩三個來回。

只不過為了避免節外生枝,她拜托狄秋瞞著所有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阿暮不想打擾大家,唯獨狄秋她放心不下。即便是王九,也有自己前進的方向,並堅定地為之前行。

可狄秋不同,阿暮覺得他像一只仇恨作繭,自縛幾十年的蟬,出殼那日,生死得失難量。她必須緊緊地盯著,生怕一不小心錯過了命運的戲碼。

阿暮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一個死人,所以她不敢擅自去敲門,怕嚇壞了相熟的管家。她想了想,爬到了門口的那棵大樹上,懷裏抱著她帶過來的行李——一個裝了三套衣服的包袱,和五年前一樣。阿暮覺得自己此刻像極了一只猴,如果手裏能有顆桃就更好了。

阿暮還是幸運的,等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狄秋常乘坐的那臺車就開了回來。阿暮等那輛車停在門前等待鐵門打開時,從樹上蹦跶到地面,一邊招手一邊大聲喊著:“秋哥!”

司機一臉鐵青地走了下來,給狄秋打開車門的時候肉眼可見的腿軟。阿暮心想壞了,忘了還會嚇到司機。

狄秋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中式長褂,步伐穩健而從容,自車中緩步而出。長褂的流暢線條勾勒出他挺拔而儒雅的身姿,衣襟隨風輕揚,帶著幾分古典的韻味。狄秋緩緩擡頭看向阿暮,眉宇間盡是歷經世事後的淡然與滄桑,眼睛卻閃爍著無法掩飾的欣喜。

“還知道回家啊?”狄秋笑起來的時候溫文爾雅,仿佛冬日的陽光。

“我一下船就馬不停蹄地跑過來了,”阿暮也笑了起來,“肚子好餓啊秋哥,有沒有我的飯啊?”

吹著和煦的晚風,吃著精致的家常菜,細碎的日常像太陽的光灑在人間,尋常的日子也變得不再尋常。

狄秋在家裏給阿暮留了一間房,她把東西留在這,吃飽又洗漱,決定趁著晚上人少先偷偷回趟城寨。狄秋讓她不必多慮,五年前的事情早就塵埃落定,相關的勢力也都換得七七八八,即便她光明正大的活過來,他也能護她周全。

阿暮笑了笑說自己不是擔心這個,她只是不知道大家的心臟夠不夠強大。

至少提子不是,他看見自己的那一瞬間都嚇出重影來了。阿暮很郁悶,她只是有些饞綠寶而已,提子這家夥怎麽連話都不聽她說就跑了呢。

不過城寨裏總是不缺新人的,那個看起來虎頭虎腦的家夥就很友好,還替自己墊付了伍角錢。

阿暮費勁巴拉地從信一懷裏掙脫出來,五年不見他力氣變大了啊。

“信一你等會兒,我們晚上慢慢聊,先讓我給龍哥把把脈。”阿暮覺得這些長輩真是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還是Tiger哥好,不如明天就去廟街吧。

阿暮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心裏驀地抽動一下,她知道自己有更該去的地方,這正是她回來的原因。但是膽怯像卑微的螞蟻,半點甜膩就一擁而上,她在料峭的餘寒裏手忙腳亂。

信一聽見事關龍哥的話語才終於松開了手,但嘴角的弧度始終壓不下去:“好啊好啊,一會兒去找四仔,他也很惦記你,我們聊個通宵!”

龍卷風坐在沙發上,頗有些無奈地伸出胳膊,目光卻始終放在阿暮身上,似要看看她如今有哪些不同:頭發長了短了,人兒胖了瘦了。

“保持得還不錯呢!下一步該徹底戒煙咯,龍哥。”阿暮笑得瞇起眼睛,她就知道龍哥根本戒不了煙,這次她回來必須采取強制措施了。

“一回來就想管我啊?”龍哥不屑地收回胳膊,緩緩起身,“我要睡了,你們年輕人去聊通宵吧。”說著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阿暮。

“明天一起吃早飯。”

“知道啦龍哥!”

眼見龍哥走了出去,阿暮這才註意到門口還有一個身影,咦,追債追到這來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阿暮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個伍角硬幣遞過去,“還你還你,大晚上的別跟著我了。”

阿暮心想,還以為這小子是個厚道人呢,怎麽為了伍角錢還跟蹤自己呢。

那個青年迷茫地看著自己,又向信一投出了求助的目光,手輕輕擡起又放下,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這枚硬幣。

信一本來一直盯著阿暮笑著,看見青年這般模樣,雖然不知道這個硬幣是怎麽回事,但才想起來要做個介紹。

“阿暮,這位是陳洛軍,前兩個月逃避追殺進的城寨,現在是我們的麻將搭子。”信一一手叉腰,一手揉著阿暮頭發,“走吧,去找四仔,好好聊聊這些年的事。”

“麻將搭子?”阿暮眼睛一亮,看來是新朋友呀。她把硬幣往陳洛軍手裏一塞,樂呵呵道:“既然都是自己人,那一起啊,人多熱鬧嘛。”

陳洛軍一言不發,倒是傻楞楞地點了點頭。一旁的信一似乎有點欲言又止,但沒有阻止。一路上信一喋喋不休地給阿暮講述陳洛軍入城寨後的故事,似乎故意阻止陳洛軍說話。

“林醫生~有急診啦!”醫館的燈一直亮著,門也虛掩,一看便是四仔仍在收拾,還沒有回去睡覺。阿暮一邊說著話一邊將門推開,同正在收拾藥櫃的四仔四目相對。

“四仔!!!”阿暮歡呼著一個猛沖,幾乎整個人撲在四仔身上,她可太想念自己這位盟友了。

四仔冷不防被阿暮撞上,下意識地托住她的腿,但整個人還是一副懵圈的狀態。直到信一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四仔的瞳孔才重新聚起光來。他微仰起頭,看著掛在自己身上的阿暮,不敢置信地呢喃:“……阿暮?”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阿暮很開心,而四仔終於反應過來,意識到這個姿勢不妥,趕緊給她放下。一旁的信一緊蹙的眉頭這才展開,而陳洛軍微張著嘴,神情覆雜。

四個人分別落座,信一緊貼著阿暮,始終側頭看著她。四仔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遠比平日溫柔。

“五年一聲不吭,出現也那麽突然,真當大家沒脾氣啊?”四仔佯裝生氣,見阿暮一副賴皮的笑容,自己也不禁失笑。

他對著坐在沙發角落的陳洛軍說道:“這就是你好奇的阿暮,現在見到本人了。”

“咦?洛軍你好奇我啊?怪不得呢,我看你一路都欲言又止的樣子,是有什麽話要問嗎?”阿暮覺得這個寸頭男挺有意思,看起來很好欺負,啊不是,很老實。

“問什麽都可以嗎?”洛軍低著腦袋,眼睛不知該往哪看,一副很拘謹的樣子。

“洛軍啊,其實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回家睡覺的。”信一忽然出聲。

阿暮立刻意識到不對勁,她用胳膊肘把身子前傾的信一往後一推,充滿誠意地看著洛軍:“當然,什麽都可以。”

“我,其實一直想問……”洛軍鼓足勇氣擡起手,指了指信一搭在阿暮肩上的胳膊,“分手了也可以這麽親密嗎?”

“洛軍!”信一大喊一聲,沖上去想要捂住洛軍的嘴,被阿暮一把抓住衣服後領。

“藍、信、一!”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在外面就這麽造謠是嗎?!”

四仔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信一,強壓怒火的阿暮,還有不知所措的洛軍,長嘆一口氣:“洛軍,都讓你別信信一的話了。”

“因為,因為十二少也是這麽說的。”洛軍大概明白了什麽情況,但還是小聲解釋。

信一聽到十二少的名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質問洛軍:“十二那小子就喜歡胡說八道,他還造謠了什麽,你快給阿暮說清楚。”一下子就把鍋蓋在了十二少身上。

阿暮也懶得跟信一掰扯,等有機會再收拾他。她示意洛軍大膽說:“十二少還說了什麽?”

“他、他說你為了Tiger哥願意做後媽。”

阿暮聽完倒吸一口涼氣,猴年馬月了都,十二少這茬看樣子是過不去了。她盡量控制住情緒,輕聲問道:“還有嗎?”

“呃……十二少還說你也喜歡他,但,但這句我可沒信啊。”洛軍趕緊擺擺手,試圖撇清關系。

“梁俊義你死定了!!!”阿暮恨不得現在就沖去廟街,把十二少拖出來千刀萬剮!

“呃,阿暮你別氣,我沒有當真的,他確實說得太離譜了。”看著洛軍誠意滿滿地安慰自己,阿暮覺得心情好多了,這人果然老實,沒有聽信謠言。

“這些都不算離譜的,他居然還說你是王九女朋友,哪有人會喜歡那個瘋子啊?”洛軍笑起來很憨厚,他轉頭看了一眼四仔,“對了,四仔也是這麽說的,好離譜啊呵呵。”

在場的其餘三個人都陷入了異樣的沈默。

“怎、怎麽了?”洛軍意識到不對,訕訕道。

“洛軍啊,你認識王九?”阿暮抓住了他話語中的重點。

“認識啊,就是他聯合大老板騙的我,也是他追殺的我,像瘋狗一樣窮追不舍。”洛軍提到這件事,眼底燃起憤怒的火焰。

“瘋狗?”阿暮輕然一笑,“展開說說?”

“四仔,我有點內急,想去理發店找點吃的。”信一忽地站起身。

“我也有點頭痛,想去天後廟打個地鋪,正好同路。”四仔同時站了起來,拉過信一就往門外走。

阿暮顧不上這兩個害怕到胡言亂語的男人,手托著腮示意洛軍接著往下說。

洛軍顯然沒意識到那兩人是去逃難,見阿暮微笑著盯著自己,於是敞開了心扉同她交流:“……事情就是這樣了。大老板那群人簡直沒有人性,尤其是那個王九,要是真有女人喜歡上他,一定是被鬼遮眼了,倒了八輩子黴。”他看著阿暮笑了笑,“所以啊,那麽離譜的話,不會有人信的,阿暮你別擔心。”

阿暮耐著性子聽完一切,開始摩拳擦掌做熱身:“洛軍啊,剛剛信一說你很抗揍是吧?”

“他剛剛好像是說過,怎麽了?”

“沒什麽,”阿暮站了起來,溫柔地對洛軍笑著,“想試試。”

阿暮天不亮就醒了,她記得今天約了龍哥吃早飯,所以從衣櫃裏翻出了信一之前給買的衣服,戴上了帽子和口罩,提前出發去柒記等著。

昨天的徹夜聊天終是沒有實現,她一掌過去之後,一直躲在門外的信一和四仔就沖進來把洛軍救走了。她下手很輕,只是洛軍好像有點懵。

阿暮覺得自己還挺善良的,洛軍畢竟不知情,至於梁俊義那小子,就別怪自己不客氣了。

話雖這麽說,但她昨天突然想到自己現在也不適合出現在廟街,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不希望自己的回歸被太多人知道。主要是不能讓那個人知道。於是昨晚說服了信一他們,先替自己保密。

喬裝打扮在柒記門口守到了阿柒,然後瘋狂拽住興奮不已想要去果欄報信的他,好半天又才控制住了局面。

柒記今天停止營業,但留了個後門,供龍哥、信一、四仔、洛軍,一起來吃一頓隱秘又熱鬧的早餐。

洛軍大概是昨天已經被四仔和信一普及過知識了,也沒有怪阿暮,甚至眼神裏帶著些內疚,看得阿暮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你打算隱瞞到什麽時候?總不能窩在房間不出來吧?”龍哥喝著粥,問向自己。

“至少先今天一天吧。”阿暮癟癟嘴,明天就是下元節了,留給她思考的時間實在是不多了。

其他幾個人也都沒有說話,他們雖然不懂她的心思,但願意尊重自己。

除了陳洛軍,他是真的聽不明白。

四仔為了配合阿暮,醫館也關了一天,幾個人聊了一個上午,算是續上了昨晚中斷的聊天。

陳洛軍不在,他去打工了。

“聽起來陌塵山現在很熱鬧啊,改天有機會我也想去玩。”信一有些躍躍欲試。

“去吧去吧,別挑周末,一群熊孩子。”阿暮情不自禁地翻了個白眼。

“阿暮?真的是阿暮?”燕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阿暮今早上就派阿柒去傳話了,但她大概是才忙完,所以中午才過來。

燕芬抱住阿暮又哭又罵,斥責她怎麽這些年一點消息都沒有。阿暮在這件事情上確實理虧,只好一個勁兒哄著燕芬,又給四仔使眼色。

四仔搖了搖頭,默默用口型無聲地說道:“一會兒你就懂了。”

“所以你怎麽還在這,你現在不該去果欄嗎?”燕芬一把抹幹凈眼淚,問出了其他人都想問的問題。

“我,我還沒做好準備。”阿暮還是退縮著。

“需要做什麽準備?換身漂亮衣服,讓信一開車送你去!”燕芬用力一拍阿暮的肩膀。

啊?信一會開車了?阿暮投過去一個質疑的眼神,卻見信一一臉的驕傲和自信。

“但是,我還……”阿暮話音未落,立刻被燕芬打斷。

“沒有什麽但是!就這麽定了,我現在去幫你挑衣服,你身上這套不行!”她說完走向阿暮的房間。

阿暮“嘶”了一聲,充滿疑惑地看著四仔:“她現在這麽霸道嗎?”

“是啊,你走以後沒多久就這樣了,現在沒人敢惹她。”

阿暮在燕芬的眼神壓迫下一個“不”字都不敢說,乖乖換了套漂亮旗袍,然後幾乎是被壓著送到了車上。當然,這個過程中還是穿著長袍外套和帽子的,並且信一看起來也心不甘情不願,但沒有人拗得過燕芬。

信一唉聲嘆氣地準備發車,阿柒突然不知從哪拎著個蛋糕沖了出來,死活塞進阿暮懷裏。

“七師兄啊,就算我現在去見他,也是明天才過生日啊。”阿暮無奈地扶著額,這些人怎麽一個個比自己還積極。

“傻丫頭,過了十二點不就是明天了?”阿柒樂道。

“什麽意思?我還得過了十二點再回來?”

“哎呀你最好是明天再回來,快走快走,信一快開車。”阿柒招呼著信一發了車。

阿暮也不知道信一的駕駛技術好不好,但此刻也顧不上了,仰起腦袋就不住地嘆氣。

“哎。”

“哎。”信一也跟了一聲。

“你嘆氣什麽?”阿暮瞥了他一眼。

“你說我嘆氣什麽?”信一沒好氣地說,“倒是你,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阿暮說不上來,她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恨不得立刻出現在王九面前,但當真的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跨越了五年的時光,她忽然就膽怯了。

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她是清楚自己要做什麽的,她怨懟,她不滿,她甚至恨他拋下她那麽多年。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救他,拼著世俗的眼光,把他破碎的靈魂拼湊成圓滿。

可是在晦暗無光的夜晚,拖著泥濘前行,她自己也要被同化。於是她逃了,一逃就是五年,杳無音信。

如今呢?卻告訴她,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他陷入泥沼,只是為了護她周全。

悔恨與愧疚在心裏被放到無限大,填滿了模糊的虛影。她活該被冰冷的陽光唾棄,整個宇宙驟然傾塌,將她分解成無數微塵。

她明明該是他的約束,陪著他從日暮走到天光,可她怎麽扔下他一個人?

“信哥,我真不想去了,能不能回去啊,我自己跟燕芬他們解釋。”阿暮覺得自己慫得要命,但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哎。”信一又是一聲嘆息,然後轉動了方向盤。

嗯,不是去果欄的路了。但也不是回城寨的路呀

車被停在一棟精致公寓的門前,阿暮還沒來得及問,信一就開口解釋道:“王九也算是道上響當當的人物,哪有什麽秘密可言,我可沒有派人跟蹤他啊。”他眸光一沈,語氣輕柔了幾分,“這是你走的前幾天,他買下的房子,我猜是給你的。如果你不敢去果欄,就在這等他,看命運怎麽安排吧。”

阿暮抱著蛋糕下車的時候,只覺得雙腿都輕飄飄的,好像整個人還沒有回到現實。信一的話給她的沖擊太大了。

房子?王九為了自己買了房子?

可是她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戶,腦中思緒尚混亂著,就這樣走進了大堂。

“王太太?”大堂的保安沖著她喚了這麽一聲,使得她清醒過來。阿暮傻傻地站在原地,看向前臺的方向。

“哎呀,真的是王太太啊!您可總算回來了!”保安大叔忙不疊地在自己的辦公抽屜裏摸索,然後屁顛屁顛地跑上前來給了阿暮一把鑰匙,“5樓,05C,王太太您可拿好了啊。”

阿暮楞楞地接過鑰匙,表情迷惘,她擡起眼皮看向保安大叔。但保安大叔沒有做解釋,只是一副終於卸下心頭大石的表情。阿暮也不再多問,靜靜地上了電梯。

哢嚓的開鎖聲帶著她步入現實,一開門就面對著客廳的大陽臺,柔和的陽光照亮了客廳,根本無需開燈。陽臺的推拉門大開著,海風帶著鹹味吹拂了一陣,輕薄的窗紗隨之舞動,她本來慌亂的心好像一下子平靜下來。

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外袍脫下來疊好,和口罩一起放在椅子上。

阿暮從來沒想過在香港有自己的房子,而且很寬敞,甚至每個角落都順應著自己的愛好與習慣。她打開冰箱,在一堆從來沒見過的各色飲料裏隨便拿出一瓶粉色的,小心地擰開。酸酸甜甜,帶著濃郁的果香和回甘。

她走向陽臺,眼前是一片浩瀚無垠的蔚藍海景。陽臺很大,沿著羅馬柱的一圈全是花盆,阿暮認不出那些花是什麽品種,只是看起來好像活不長了。

王九哪裏是會養花的人。阿暮想象著他對著將死的花盆一籌莫展的模樣,不禁笑出聲來,下一秒臉頰上落下兩行清淚。

她突然放下了所有的恐懼,只一心想要見到他。沙啞的眼淚,化作了滿肺腑的情話。

阿暮坐在墨綠色的沙發上,安靜地等待,可是太陽落山了,夕陽把海面映照得很美,王九還是沒有回來。

她不知不覺地在沙發上沈沈睡去,阿暮覺得這張沙發很舒服,像愛人的懷抱。

不知過了多久,鑰匙開鎖的聲音將她驚醒,屋內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陽臺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和透進來的月光。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門被緩緩推開,歸人的身影在微弱的自然光下顯得格外修長。他先是停頓片刻,手指輕輕觸碰到了墻上的開關。

就在那一瞬間,柔和而溫暖的燈光瞬間充盈了整個房間,驅散了所有的黑暗與陰冷。

王九挺拔的身姿楞在門口,阿暮也站在沙發旁,兩個人四目相對,空氣仿佛不再流動,惟餘兵荒馬亂的心跳聲。

阿暮覺得他瘦了一些,五官的輪廓更加分明。雖然隔著鏡片,但那雙眼還是那麽熟悉。阿暮看得很清楚,他眼裏有一整個宇宙。

“你的花,快死掉了。”阿暮勉力提起唇角,用著自己最自然的語氣在說話。仿佛自己沒有離開過,只是在黎明的盡頭,迷失了一段不短的路。

“嗯,那花需要天天澆水,可家裏沒有人在。”他的聲音一如記憶裏,沈穩而深邃。王九也露出淡淡的笑容,思念在瞳孔裏沈浮。

“那以後不怕了。”阿暮的笑容像靜謐的月光,灑下一地的清輝。

人影投射在地上,被燈光拉得很長,綿延到陽臺的乳白色瓷磚。海風吹過,相擁的影子也微微搖曳,永恒無窮無盡,相思可以很漫長。

“生日快樂。”她把腦袋深埋在他的頸窩裏,吐出的氣息溫熱又潮濕。

“還有三個小時呢。”她看不見王九的面容,但聽得出聲音裏的寵溺。

“沒關系,”前額與鼻尖相抵,愛人的眼沈入彼此的眼眸,“還有多久都沒關系。”

三角梅會盛開在餘生的四季,哪怕相思誤了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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