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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持百千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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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持百千偈

小師妹回來的第四年,陳六收了個小徒弟,這本該是師門的第三代,可惜師父已經不在了。

釋圓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剛滿五歲就被五師兄送到了山下的小學。陳六本來說就讓五師兄教就行,但五師兄繼任了掌門,確實是沒時間了。

後來沒幾年就開始實施搞九年義務教育了,阿八算賬的時候捶胸頓足,晚幾年上學不就能免費了嗎,還省了這幾年的學費。陳六當時就上去給他揍了一頓,再苦不能苦孩子。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其實這幾年陌塵山也不算苦,小師妹走的那一年,地方就搞基礎建設,陌塵山上也通了電,五師兄上位之後辦了個武術學堂,附近村落的很多孩子都來交學費,大家任務也輕松了不少,教教熊孩子總比出去打打殺殺的好。

但阿暮不這麽認為,周末寺廟裏一開課她就往外跑,嫌煩。有時候在竹林裏一練就能練一天,等學生們走了她才回來。就這樣躲著那些吵鬧的孩子們。

但釋圓不一樣,他是陌塵山的人,每天下了課都得回來,阿暮躲不開。這會兒不知道在學校裏學了什麽,非追著坐在臺階上看螞蟻搬家的阿暮喊Mommy,說是學校教的,Mommy就是對自己最好的女性長輩。天地良心,阿暮可從來不照顧釋圓,但確實是他身邊唯一的女性了。

陳六眼見著阿暮眼睛裏燃起殺意。他安慰自己,沒事沒事,她不至於對小孩動手。

“Mommy,我想我娘了。”釋圓大概是看阿暮一直冷著臉,小孩子心思犯了。

“乖,你娘死了。”阿暮提起一個可怕的笑容,陳六心裏一驚。

“Mommy,那我想我爹了。”釋圓方才聽完阿暮的話,垂下了小腦袋,忽然又一揚起。

“乖,你爹也死了。”阿暮持續微笑。陳六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褲腿,感覺不太妙。

“唔……”釋圓垂著頭,有些難過。

“別難過了,來,乖乖告訴小師叔,誰讓你叫我Mommy的?”阿暮擡手揉了揉釋圓的腦袋。

“是英語課的馬老師。”要麽說小孩子還是好哄,阿暮一轉話題,他情緒立刻收起,“Mommy,我也想馬老師了,我可以下山去他家蹭飯嗎?”

陳六覺得腦袋有點疼,誰教的這孩子學會蹭飯的?

“不可以哦。”阿暮感覺臉上的笑容都有點僵,她揉了揉有些酸的臉頰。

“為什麽呀?”小小人兒站在臺階前,視線恰好與阿暮平行。

“因為他馬上也要死。”阿暮周身散發冷意,陳六趕緊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把差點嚇哭的釋圓抱在懷裏。

“小師妹你幹嗎呢!別老在孩子面前說什麽死啊死的。”陳六趕緊拍著釋圓的背,這可是他的心頭肉啊。

“釋圓你聽好了,只準叫我小師叔,再敢亂喊人我剁了你師父。”阿暮白了陳六一眼,轉身就往自己房裏走去。

哎呀哎呀,這丫頭自從香港回來以後脾氣更厲害了,師父在的時候還知道收斂,現在真是一整個無法無天,師門裏誰的面子也不給。不過好在她只是脾氣大,不似小時候那般愛惹事了,五師兄說隨她去吧,反正也沒人打得過她。

小師妹的武功這幾年間更精進了,因為她除了練武和偶爾下山幫幫村民,幾乎不做第三件事。當時她拿著那本經書站在門口,給阿八嚇地沖進院子裏哭嚎,說小師妹把九師弟殺了。當時陳六正陪著師父在佛堂誦經,眼看著師父的表情僵硬住,整個人像石雕一樣一動不動。陳六也嚇得臉色蒼白,趕緊把門推開看看院子裏是怎麽回事。

就見阿暮飛出來一記手刀給阿八砸暈了,表情輕松地拍拍身上的灰塵,笑著對陳六說:“別聽他瞎說,王九活得好好的,阿柒也很好。”

然後她的目光移向不知何時走到門邊的師父,神色一下子黯了下來,眼裏歉意,滿滿聲音微不可聞:“師父……”

“嗯。”師父強裝鎮定地點點頭,“把經書放回藏書閣吧。”此言一出,其實是認可了阿暮的回歸。她是出了師下山的,於理來說已非陌塵山中人。

但師父什麽也沒說,只是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吩咐著陳六:“把阿八叫醒,去做點吃的,都瘦成什麽樣了。”

師父知道阿暮一定吃了很多苦,但他不會問,他明明也那麽關心老七和小九,可他不敢問。小九走後,師父肉眼可見得老了,阿暮走後他變得更加沈默。

二師兄偷偷告訴過他們,其實師父不過是個膽小的老頭,他當親生兒子般養大的大徒弟死於第一次遠行,為了保護當地村民一個人戰死。百裏之外的村民不辭辛苦把恩人的屍體送回了陌塵山,二師兄說師父當時幾乎暈厥。後來三師兄和四師兄遠赴戰場,更是直接擊穿了師父的堅強。

他如同一個古板的老父親,把陌塵山之外的地方看得無比危險,不願孩子們離開。小師妹走後,師父的眼裏總是翻湧著未名的潮汐,覆雜而深沈。他不是想束縛大家的翅膀,只是這世道遠比他們想象的覆雜,他怕再失去。

可失去是攔不住的,師父丟了小九,還順帶著沒了阿柒。師父一定很後悔,但他什麽也不會說。

陳六覺得自己很像師父,什麽都悶在心裏,把心事熬成一碗藥,連發絲兒都透著苦。但他有了釋圓,這個小徒弟給他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了生機。更何況,釋圓還是豆腐西施的孩子。

豆腐西施有個很好聽的名字,陳六瞞在心裏,沒有告訴任何人。同樣的,豆腐西施曾經約他七夕見面的事情,也會是一個永遠的秘密。他知道大家都笑話他單相思,只有他知道那不是,豆腐西施也是動過心的。

可他躲了,他在赴約的路上路見不平,染了一身的血。他去河邊清洗的時候聽見豆腐西施的家人在聊天,說要給她介紹村裏的老師,過平靜安寧的生活。

手中的血在河水裏化開,隨著漣漪蕩開一池血色的花。那是他洗不凈的罪罰。那時候他就明白,白羽是不該染上汙穢的。

可是老天爺真是愛開玩笑,柴米油鹽的平靜日子沒有過上幾年,豆腐西施和丈夫孩子乘船出去玩,那艘船卻翻在了江中央。只剩下年齡太小所以被放在親戚家的小兒子避過一難,親戚不願意多一個負擔,這才找上陌塵山。

五師兄什麽話也沒有說,一切交給陳六做主,於是釋圓成了陳六的兒子。釋是法號,袁是豆腐西施的姓。既然那家人不要這個孩子,那也不必保留俗世的姓氏,一個“圓”字,不過是陳六的私心。他希望釋圓的父母和師父沒有過上的圓滿人生,釋圓自己能過上。

小師妹回來的第二年,師父還是倒下了,心疾藥石無靈。陳六在心裏算了又算,七十五歲,實在算不得高壽,更何況旁邊還有個八十五的二師兄做對比。

在那間古樸而寧靜的禪房內,陽光透過半掩的窗欞,斑駁地灑在師父身上。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面容嚴肅而深邃。

二師兄敲著拐杖,坐在床角罵罵咧咧:“老家夥,真沒用,連我都活不過。”

五師兄和陳六都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悲傷得無法說話。

阿八和小師妹趴在師父床邊,阿八嚎哭的聲音比小師妹還大。師父的呼吸已經微弱又綿長,臉上卻掛著淡淡的笑容,他看著阿八輕聲道:“你啊,該長大了,一點不像個男子漢。”

陳六從小到大都在想,什麽時候能見到這個嚴肅的男人笑一笑,卻沒料到是臨終之時。

“阿五,為師數個弟子之中,唯你悟性最高,又一心向佛。為師走後,陌塵山交給你了。”師父的目光又輕輕移向陳六,“小六,為師知你外粗內秀,又沈得住性子,屆時要多幫襯你五師兄。”

“還有阿柒,他到底還算我徒弟,通知他回來一趟吧,他父母的墓也很久沒人掃了。”

師父很費勁地擡起手,蒼老的手掌撫在小師妹的腦袋上,眼神裏滿是愧疚,嘴唇微微翕動:“小拾,為師對你不住,為師亦對不住小九。如果當時,為師願意冷靜一點,而不是震怒下動手,也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師父的眼神穿透了眼前的薄霧,不知是望向了未知的遠方,還是熟悉的過去。

“這麽多年,為師始終記得小九當時的眼神,他很害怕。”又沈默了很長一陣子,師父重新輕啟嘴唇,“他既有了新的生活,就不必告訴他了。小拾,如果有一天,你還能帶他回來,你再帶他去我墳前上三炷香,重新叫一聲師父。”

小師妹哭著直點頭,許久,師父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清晰可聞。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同晨鐘暮鼓,敲擊著每一個人的心:“萬法皆空,因果不空。爾等當勤精進,勿忘初心,以慈悲為懷,廣結善緣。”

“老二,為師先走一步了。也不知道那幾個孩子在下面過得好不好。”

說完這番遺言,師父的臉上綻放出慈悲的笑容,隨後,他的呼吸漸漸停止,身體也隨之歸於平靜,仿佛融入了這無垠的宇宙。

陳六終其一年都聽不到師父說這麽多話,他像連連的雨打在後山的竹林,潤物無聲,離別卻潮濕了無數個春秋。

阿柒回來了一趟,給師父磕頭上香後,乖乖給二師兄劈頭蓋臉罵了半天。二師兄身體素質是真好,大氣都不怎麽喘,陳六和阿八在一旁給二師兄捏著肩倒著茶,順帶見縫插針地說阿柒幾句。

“阿八你別渾水摸魚,師兄們訓我呢有你什麽事兒。”阿柒瞪了阿八一眼,嚇得阿八躲在了陳六背後。

二師兄總算是有點累了,撇了撇杯中的茶葉沫,儼然一副地主做派:“小九在香港過得怎麽樣?”

“謔,風生水起,就是生意不怎麽正經。”阿柒坦然。

“那你呢?”

“我開了個茶餐廳,生意好得不得了。”提起這事阿柒一臉驕傲。

“行了,都散了吧,我也累了。阿柒你記得去你父母的墓前也祭拜祭拜。”二師兄略一沈吟,“你們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必回頭看來時的路,但需記在心間。”

晚上的時候阿柒掃墓回來了,這才有時間好好閑聊:“謔,都有電燈了,什麽時候能通水啊?”

陳六很淡定地回答:“聽說明年初就開始了.對了,你抽空去趟縣城,把身份證辦了,現在沒有身份證哪都不方便。”

“那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叫呂柒了?”阿柒忽然發言,陳六一楞,正不知道說什麽,阿柒一笑,“那也沒什麽不好。”

是啊,沒什麽不好,花開花落,人聚人散,幸而他非浮萍。

時間過得很快,師父走了快三年了。這幾年陌塵山越來越熱鬧,鄉鎮政府為了營收,生生給他們包裝成當地的旅游景點,二師兄負責給人算命看相,五師兄給香客講佛法,老八提供有償齋菜。老六自己平日帶釋圓,周末了就教兒童武術班。

只有阿暮,在人山人海裏,獨來獨往地活著。

她還是喜歡接一些傳統的委托任務,幫李家大嬸盯梢抓小偷,護著張家鋪子的貨物運輸到異地。陳六勸她,現在都是和平年代了,師門也有了正經業務,沒必要總去打架,費力不討好。像當年隔壁村落的事,那些人至今都對她避之不及。但她也不在意,阿暮每天唯一不滿的事情就是山上外人太多了,但是後來看了阿八的賬本,她表示自己可以忍。

陳六問過她為什麽不回去找小九,明明兩個人那麽相愛。阿暮說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想明白。

惦記嗎?惦記的。

遺憾嗎?似乎也還好.

阿暮笑了笑,她說,應該總能圓滿吧。

陳六期待她如願以償,阿暮膽子最是大了,不像他自己,躲了一時,遺憾了一世。

師父的三周年忌日過後,五師兄抓著陳六到了禁閉室,把門窗緊閉,一副神秘十足的做派。

“五師兄你別嚇我,出什麽大事了。”難得見五師兄緊張的樣子,他甚至額頭都是汗珠。

“二師兄年紀大了,阿八大嘴巴,此事我只能找你商議。”五師兄擦了擦額頭。

“不用非得對比一下,我知道自己最值得信賴就好了。”

“確實是大事,比天塌了都大的事。”五師兄深吸一口氣,“你記不記得當時小九逃出師門,我們下山追查原因,發現他欠了一屁股賭債,後來是拿了師門的錢墊上的。”

“這事兒我能忘嗎!”陳六覺得五師兄多少有點看不起他了。

“那筆錢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值得小九欺師滅祖去偷經書麽?”五師兄目光灼灼,似有深意,但陳六一時之間理解不到。

“我們當時不也是這麽想的麽?我還下山去打聽了好久,那經書定是早就找到了買家他才敢鋌而走險,但是沒打聽出來啊。”當年的事大家心裏多少都有疑慮,但無論原因如何,偷經書、傷師父,都是事實。且事已至此,誰也無法再去深究。

初戀青澀,他們都以為小師妹能忘,可她沒有;後來,他們都以為她不會回來,可她也沒有。

“我們沒查到,是因為那個家夥什麽都倒賣,結果販賣文物被抓進去了,前陣子剛放出來。”五師兄嘆了口氣,“我從沒有放棄打聽,香火錢裏一直有一筆支出,是給村裏的聯絡人的,師父也知曉。”

陳六聽著五師兄的講述,心越來越沈。他知道小九一直嫌棄山中生活苦寒又無趣,總是貪戀塵世繁華,但也並未做過什麽出格的行為。阿暮在鄰村大開殺戒那次,他將一身血的她背了回來,後來香客們看著阿暮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打量。小九那天跟陳六說,阿暮不該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但他沒有提他自己。

後來阿暮又因為下手沒輕沒重被村民們告了幾次狀,罰了幾宿的跪。陳六跟小九喝酒的時候勸過他,好好管管阿暮。小九當時微笑著,說他就是阿暮的約束,絕不會讓阿暮出事。

可是師門當時的生活避不開打打殺殺。小九開著玩笑說,不如私奔好了,去一個可以過平靜日子的地方。只要有他在,阿暮什麽都會喜歡。

大家都以為他在開玩笑,兩個人又不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沒有人反對他們在一起,哪犯得著私奔。

時隔了近乎九年,陳六才知道他當時說的都是真話。

因為很需要錢,所以心急則亂,在賭場上一輸再輸。後來那個販子提出可以出高價買師門的秘籍,既可以還清賭債,還有足夠的錢,讓他們開始新生活。

販子說,他那段時間來村裏,原本只是為了售賣去南洋的船票。

小九原本只是想買兩張船票,卻陰差陽錯了這麽多年。

“五師兄,這些事,你打聽到多久了?”長久的沈默過後,陳六開了口。

“二十分鐘前打聽到的,馬不停蹄地來找你,師兄我年紀大了,不抗揍,你替師兄去說吧。”五師兄永遠一副笑呵呵的樣子,此刻陳六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害怕。可是不能再拖了,阿暮才二十五歲,她的人生卻有八年在等待,這不公平。

陳六找到阿暮的時候,她正在後院晾曬大家的衣服,她背對著陳六,平靜地聽完了所有的事情,甚至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阿暮穿著湖綠色的長旗袍,轉過身的時候像是竹影繚動,陳六以為她會淚流滿面,可她卻掛著釋然的笑容,輕言細語道:“謝謝你告訴我真相。他確實也是做錯了事,沒什麽好辯解的。”阿暮的聲音不禁地顫抖,眼眶緩緩泛起紅色,笑容卻仍掛在臉上,“不過,這份罪孽我該與他一起承擔,我不能扔下他一個人。”

阿暮說完,重新轉過身,繼續晾起衣服。

陳六想象中的狂風暴雨沒有來,蔚藍的天空裏有一只雲雀掠過,留下失措的軌跡。

“那,你什麽時候出發?”阿暮的平靜反而讓陳六有一些不安,命運像肆虐的風暴,殘破的人只能為自己哀悼。

“這麽多年都等了,不急這一會兒。”阿暮的聲音回覆了平靜,輕輕柔柔的,像雨後的細筍。陳六看她這般,也是松了口氣。

“晾完衣服再去。”阿暮輕聲說道。

“我馬上去幫你收東西!”陳六心裏一個激靈,阿暮果然等不得一點了。

陳六回身的時候,看到五師兄不遠不近地站在拱門後,雙手合十,笑得如沐春風。陳六想,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他要買很多菜回來,讓阿八好好做頓吃的。

只是有點可惜,山下的村落裏,再沒了最好吃的豆腐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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