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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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百歲
日後的每一次回想，信一都無比慶幸自己那天恰好去找了十二，否則那會是他無法言喻的遺憾。
曾經信一覺得阿暮不喜歡他才是他最大的遺憾，總是在酒後抓著好友傾訴：“為什麽呀！憑什麽呀！王九哪一點比我好？”十二少、四仔亦或是提子都跟著忿忿不平。好吧，四仔沒有表現得忿忿不平，但信一覺得四仔心裏應該也是這麽想的。
直到那天他看見王九趴在碎玻璃裏，把尊嚴揉碎，他像野獸一樣狂吠，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像一個完整的人。
信一後來問自己，如果阿暮與自己相愛，他也能做到這一步嗎？答案是必然的，可是，這句話裏有一個“如果”。
愛不應該是有前提的，那是窮途末路下最後的本能。所有多餘的欲望都剝離，仍念念不忘，仍生死相許。
他輸得心服口服。
狄秋的管家把眾人的晚餐都送了進來，除了阿暮還未醒來且這兩天都不能進食，其他人的都帶上了，包括王九的。
信一幫龍卷風把餐盒打開，筷子也小心地放好，自己則是沒有什麽胃口，打算晚點再吃。此時龍卷風陪著狄秋待在阿暮隔壁的病房，龍卷風坐在沙發上，狄秋則像模像樣地躺在病床上。
信一其實內心怪無語的，獻個血而已，狄秋借著要休養的借口非讓醫院貼著阿暮的病房又給他也安排了一間，多少有點占用資源了。不過狄秋似乎自己也知道這事兒，只說等阿暮醒來自己就要回去忙碌了。
信一幫忙把餐盒也遞到狄秋身前，狄秋含笑接過，兩位大佬沈默著吃完飯，狄秋又掏出了一堆剛剛管家一起捎過來的保健品，和著半杯水整個吞下。
“你肯為了阿暮輸血，傷身體的事情都願意做，還以為你放下了，結果還這麽緊繃。”龍卷風抽著煙淡淡道。
“我是重視健康，但不是魔怔了，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狄秋無奈笑了笑，“怎麽可能放下，我只為了這一件事活著。”
龍卷風略一沈吟，還是轉換了話題：“聽說你把王九揍了？不是他救的阿暮麽？”
“呵，”狄秋垂目道，“是他救的，也是他害的。”。
狄秋到來之時十分冷靜，簡單幾個問題就同信一分析出了情況，然後上前就給了王九一掌，信一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信一認識狄秋的時候他就已經從商了，若不是今天，信一恐怕已經忘了這個男人也是當年同龍卷風並肩戰鬥的存在。
龍卷風聞言，從煙霧裏擡眸看向信一。方才龍卷風來的時候阿暮正在手術，眾人焦急，所以信一還沒來得及詳細同他說，此刻便將自己當時聽到和看到的都詳細說了一遍。龍卷風本來面無表情，聽到阿暮自己割斷繩子的時候眉毛還是明顯地蹙起。一旁的狄秋更是才了解到這些細節，心疼溢於言表。
“其實，也不能全怪王九。”信一是經歷了全部過程的，他當時受到的震撼很難轉述給兩位大佬聽，“混□□的，誰不是遍地仇家？雖然默認的規矩是禍不及家人，但這條道上又有多少人真的按規矩行事？遇到個瘋的，不要命的，誰能保證可以護家人周全？王九固然有責任，但如果換作其他人，恐怕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信一！”龍卷風厲聲一喊打斷了信一說話，他手裏的煙灰抖落了一地，神色肅穆又冷毅。
信一本站在一旁，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待看到狄秋死一般寂靜的模樣，猛地醒悟過來。
“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哥，對不起。秋哥……”
“阿暮醒了！”阿柒一把推開門，解救了恨不得鉆進地裏的信一。
信一不敢跟狄秋搶，謹慎地跟在兩位大佬身後準備去看望阿暮，卻見阿柒往外面走。
“阿柒，阿暮剛醒你就回城寨啊？”信一有點迷茫。
“別說了，剛醒就給我安排活，我急著出去買東西呢。”阿柒擡頭看了眼掛在醫院走廊盡頭的鐘，“這都晚上八點多了，再等會兒真買不著了。”
信一覺得王九真是半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人狄秋就在那站著呢，也不知道讓讓位，就坐在阿暮邊上不動，手還一直牽著。
膩乎！惡心！
阿暮看起來精神狀態還挺不錯，甚至能坐起身，聽見狄秋給自己捐的血，一下子又紅了眼眶。簡單地安慰了幾句，狄秋大概是見阿暮平安了，又或者是看著王九實在心煩，也可能是真的太忙，總之是決定告別離開，也好把隔壁病房騰出來。
“秋哥！原定後天跟杜記者的那場飯局……”阿暮喊住了正預離開的狄秋。
“你安心住院，飯局隨時可以再約。”狄秋跟阿暮似乎是有什麽小秘密，說著大家都聽不懂的話。
“我的意思是，後天讓他直接來醫院也行，你不是說都是自己人嗎？不用非得是飯局那麽見外。”阿暮蒼白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狄秋蹙著眉看著阿暮，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信一雖然不知道杜記者是誰，兩個人說的又是什麽事，但是從飯局變成探病也確實是有點太不見外了吧？
龍卷風也同狄秋一起離開，走的時候讓阿暮好好休養，他會幫她跟四仔請假的。信一自請留下來照顧阿暮，畢竟王九肯定不可能一直在這待著，阿暮下個床都得有人扶著。
他感覺說這話的時候王九瞪了自己一眼。
把龍卷風和狄秋送上車，信一又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些洗漱用品，畢竟自己是住過院的人，知道醫院有哪些不便。然後在樓下抽完兩根煙再上去，畢竟病人是不能聞煙味的。
病房門沒有關嚴實，信一一手放在門上，正準備推開，無意地從門縫裏瞥了一眼。只見王九動作輕柔地往阿暮手上套上一個手鐲，好像就是她常戴的那個。
“你當時怎麽光顧著撿針袋，反而把鐲子落下了，這個鐲子不是很重要麽？”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相信王九能有這樣小心謹慎的語氣。
“你人都在我眼前，鐲子又有什麽要緊的？”阿暮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卻說著撩撥人心弦的話。
嘶——信一感覺像嘴裏塞了個檸檬，五官都皺巴成了一團。談戀愛的人都這麽惡心嗎？這話自己聽著不酸嗎？
就在王九妄圖把臉湊近的時候信一適時地踢開了門——他也是下意識的，並不是真的想踢門這麽沒禮貌。
“我買了點必需品回來。”他對上王九咬牙切齒的眼神，兩個人都皮笑肉不笑。
“對了，卷毛，你晚上睡走廊就可以了。”王九掛著假笑，“沙發我要睡。”
“沒關系，我可以讓護士加一張折疊床。”信一回以一個更虛偽的笑容，王九這家夥果然還是這麽討厭啊。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合適。”王九說道。
“麻煩你搞清楚，我睡走廊的話你倆才是孤男寡女！”信一真想一蝴蝶刀飛過去，這人腦子真是一點都好不了了。
“你倆再吵的話，不如我睡走廊呢？”阿暮的笑容不僅假，還很瘆人。信一和王九都適時地閉了嘴。
“哎呀總算是買到了，人家都準備打烊了，我可是花了兩倍價格才讓人加班給我做了一個。”阿柒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蛋糕盒子。怎麽好端端地要吃蛋糕？
“但是沒有巧克力的了，草莓奶油行不行？”阿柒把蛋糕放在病床上的小桌架上，然後打開。
“行行行！什麽都行！謝謝光頭師兄！”王九整個人都興奮起來，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信一站在不遠處看了眼，寫著“生日快樂”。
王九今天過生日啊？
“可惜我不能吃東西。”阿暮撇撇嘴，然後把塑料刀遞到王九手裏，“你來切好了。”
眼看著王九準備下刀，信一實在沒忍住喊了聲停：“就這麽切了？”
“不然呢？還有什麽儀式嗎？”王九甩了自己一個白眼，真是狗咬呂洞賓。信一註意到阿暮和阿柒也都一臉懵地看著自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到底是個什麽師門啊。
“要把蠟燭點上，閉著眼睛許願，然後一口氣吹滅蠟燭，最後才是切蛋糕啊。”
“既然要吹滅為什麽還點上？”王九悠悠地。
“跟誰許願啊？我們信佛的哦，生日蛋糕是不是西方神啊？”阿柒摸著大光腦袋，認真地思考。
“怪麻煩的，要不點完就吹，意思一下？”阿暮躊躇著。
行，拉倒吧，你們三個開心就好。信一心裏碎碎念道。
大概花了十秒鐘的時候，王九就把點蠟燭吹蠟燭切蛋糕的整套流程都完成了。信一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覺得王九不混□□的話也能開個叉燒店，這刀速是真快。
“餵，卷毛。”王九側過身將一只盛著蛋糕的碟遞向自己，笑容依舊十分得意，但沒有半分陰鷙，“我今天二十八咯。”
信一楞了一下，好像自己幾個月前無意地問過王九這個問題，可他當時回答不上來。信一走上前兩步，輕輕地接過那片蛋糕。時隔快五個月，看來王九終於找到了答案。
“混蛋你故意的吧！我這片蛋糕怎麽一顆草莓都沒有！”信一看著盤子裏光禿禿的蛋糕爆發出了怒吼。
“分你吃就不錯了，還惦記著草莓呢。”王九說著故意當著信一的面往嘴裏塞了一整顆草莓。
“哎呀，誰說草莓奶油蛋糕一定要有草莓的，你那上面不是有草莓味的奶油嗎？”阿柒跟著王九在這胡說八道，他的盤子裏至少也有四五顆草莓！
合著整個師門欺負他一個外人唄？想到這裏信一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了阿暮身上，他端著盤子巴巴地看向阿暮，也不說話，光眨著眼。
“你們兩個不要欺負信一啊，他又不是八師兄，快把盒子裏的草莓都分給他啦。”阿暮想把盒子裏剩的草莓給自己，奈何她不能做太大的動作，夠不著。阿柒和王九聽了指令很是不情願地往信一的盤子裏放草莓。
信一雖然不知道那個八師兄是誰，但此刻有了一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昨晚信一還是睡的折疊床，王九睡的沙發，阿柒被阿暮趕了回去，說是不能耽誤柒記開門，影響賺錢。
一大早兩人還沒等到醫護人員來檢查，就聽得窗戶外有動靜，信一和王九立刻警惕地坐起身。昨晚為了透氣，窗戶沒有關緊，而是留了一條縫。此刻只見一只大手扒在窗戶上，一把將窗戶拉開，然後整個人翻了進來。
信一心裏一驚，然後一把抓住正預上前揍人的王九：“等等！”
來人站起身，竟然是四仔。
病床上的阿暮也驚醒了，坐起身來：“四仔你現在也喜歡爬窗戶嗎？”
四仔顧不上眾人疑惑的反應，面向著王九：“趕緊從窗戶跑，大老板馬上上來了。”
大家更是一臉疑惑。
阿暮一臉不可置信：“這才七點誒，你起得早我是知道的，大老板也起那麽早？”
“那死胖子，公雞一打鳴他就醒了。”王九解答完阿暮的問題，叉著腰轉頭看向四仔，“我老大來就來了，我為什麽要跑啊？”
“我看他氣勢洶洶地帶著好幾個人一起上來了，特意翻窗趕上來通知你們。你放著幫派的事情不管，在這陪城寨的人住院，他不是來抓你的？”四仔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眼神似是有些擔心和疑慮。
“哎呀小姑娘，你看起來傷得很重哦。誒怎麽狄秋和龍卷風都不在啊，我還打算跟他倆約個飯聊聊呢。”話還沒說完，大老板就推開門進來了，只是其他人都乖乖地等在病房外。
“老大哈哈哈哈你怎麽來了？我打算一會兒就回去的。”王九面對大老板似乎又重新戴回了那副面具。信一和四仔站在了阿暮的病床前，兩人表情一個比一個凝重。
“信一，四仔。”阿暮的聲音輕輕響起，“別緊張，胖大叔只是單純來討人厭罷了。”
就你這麽說話很難不打起來吧？！信一又開始了內心的咆哮。
“哇，你這個女仔說話還是這麽沒禮貌哦。我知道這次事情是我們幫派連累了你，特意給你送了點補品來哦。”大老板笑著招招手，後面的小弟拿進來好幾盒補品，看起來估計是人參燕窩之類的。王九瞪了小弟一眼，對方趕緊放了下東西又退了出去。
“不用了，我年輕得很，老人家你留著自己用吧。”阿暮也笑得很勉強，“你如果實在不好意思，折現吧。”
信一：完了完了，真要打起來了。
大老板的表情故作浮誇，他不懷好意地看向王九，“謔！你看，我早就說了，哪有錢搞不定的東西？”說完瞪了眼剛準備把東西退回去的四仔，“不好意思，沒帶現金，你們自己去禮品店轉賣吧。”
王九也生怕起了摩擦，趕緊上前幾步：“老大，去喝早茶啦，醫院一股子消毒水味。”
“你個撲街還知道我是你老大？”大老板皺眉看向王九，嘴上罵了一句，然後轉過身跟阿暮笑嘻嘻說道，“你男人我先帶回去了，幫派事務很繁忙的，你要是心疼的話就早點過來一起幫忙啊。”
“慢走，不送，等我傷好了再切磋切磋。”阿暮的假笑讓臉都快僵掉了。
大老板帶著王九轉身就走，嘴裏還跟王九說這話：“這女仔很狂哦，你個廢柴一點都管不了？”
王九一步三回頭地走掉了，嘴上還得敷衍著：“哎呀女人嘛，我讓著她啦。”
“誰要你讓！”阿暮在背後低吼，身子忍不住往前傾，結果撕扯了傷口，捂著肚子又躺下了。
信一和四仔雖然一句話沒說，但總算是從緊張的氣氛裏解脫出來。
“你不是根本打不過大老板嗎？怎麽說話還那麽嗆。我真怕你們打起來。”四仔手裏還端著那些補品，“這些東西怎麽辦？”
“賣掉咯，不知道禮品店收不收。”阿暮說得很自然。
四仔打開盒子簡單看了看：“看著還不錯。”
“那賣給你，算你便宜點。”阿暮眼睛都亮了起來。
“撲街，你掉錢眼裏了？”四仔罵罵咧咧的，
信一一身輕松地走到阿暮邊上，按響了醫護的呼喚鈴：“你別亂動了，趕緊讓醫生檢查看看，要是今天可以吃東西了，我一會兒正好跟四仔出去買點。”
見阿暮神情有些落寞，信一雖心中仍有一點酸澀，仍是提起嘴角想逗逗她：“人剛走兩分鐘，這就想他了？”
“是啊。”阿暮毫不猶豫地接話，見信一怔楞，她臉上久違地露出調皮的神色，“這不是三缺一了嗎？”
兩人相視一笑。樹上有喜鵲嘰嘰喳喳，半夜裏似乎下了一場小雨，窗外飄進來泥土的氣息，明媚的陽光一點點爬上雲端。如果時光能這般過去，似乎也不必有什麽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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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的每一次回想，信一都無比慶幸自己那天恰好去找了十二，否則那會是他無法言喻的遺憾。
曾經信一覺得阿暮不喜歡他才是他最大的遺憾，總是在酒後抓著好友傾訴：“為什麽呀！憑什麽呀！王九哪一點比我好？”十二少、四仔亦或是提子都跟著忿忿不平。好吧，四仔沒有表現得忿忿不平，但信一覺得四仔心裏應該也是這麽想的。
直到那天他看見王九趴在碎玻璃裏，把尊嚴揉碎，他像野獸一樣狂吠，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像一個完整的人。
信一後來問自己，如果阿暮與自己相愛，他也能做到這一步嗎？答案是必然的，可是，這句話裏有一個“如果”。
愛不應該是有前提的，那是窮途末路下最後的本能。所有多餘的欲望都剝離，仍念念不忘，仍生死相許。
他輸得心服口服。
狄秋的管家把眾人的晚餐都送了進來，除了阿暮還未醒來且這兩天都不能進食，其他人的都帶上了，包括王九的。
信一幫龍卷風把餐盒打開，筷子也小心地放好，自己則是沒有什麽胃口，打算晚點再吃。此時龍卷風陪著狄秋待在阿暮隔壁的病房，龍卷風坐在沙發上，狄秋則像模像樣地躺在病床上。
信一其實內心怪無語的，獻個血而已，狄秋借著要休養的借口非讓醫院貼著阿暮的病房又給他也安排了一間，多少有點占用資源了。不過狄秋似乎自己也知道這事兒，只說等阿暮醒來自己就要回去忙碌了。
信一幫忙把餐盒也遞到狄秋身前，狄秋含笑接過，兩位大佬沈默著吃完飯，狄秋又掏出了一堆剛剛管家一起捎過來的保健品，和著半杯水整個吞下。
“你肯為了阿暮輸血，傷身體的事情都願意做，還以為你放下了，結果還這麽緊繃。”龍卷風抽著煙淡淡道。
“我是重視健康，但不是魔怔了，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狄秋無奈笑了笑，“怎麽可能放下，我只為了這一件事活著。”
龍卷風略一沈吟，還是轉換了話題：“聽說你把王九揍了？不是他救的阿暮麽？”
“呵，”狄秋垂目道，“是他救的，也是他害的。”。
狄秋到來之時十分冷靜，簡單幾個問題就同信一分析出了情況，然後上前就給了王九一掌，信一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信一認識狄秋的時候他就已經從商了，若不是今天，信一恐怕已經忘了這個男人也是當年同龍卷風並肩戰鬥的存在。
龍卷風聞言，從煙霧裏擡眸看向信一。方才龍卷風來的時候阿暮正在手術，眾人焦急，所以信一還沒來得及詳細同他說，此刻便將自己當時聽到和看到的都詳細說了一遍。龍卷風本來面無表情，聽到阿暮自己割斷繩子的時候眉毛還是明顯地蹙起。一旁的狄秋更是才了解到這些細節，心疼溢於言表。
“其實，也不能全怪王九。”信一是經歷了全部過程的，他當時受到的震撼很難轉述給兩位大佬聽，“混□□的，誰不是遍地仇家？雖然默認的規矩是禍不及家人，但這條道上又有多少人真的按規矩行事？遇到個瘋的，不要命的，誰能保證可以護家人周全？王九固然有責任，但如果換作其他人，恐怕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信一！”龍卷風厲聲一喊打斷了信一說話，他手裏的煙灰抖落了一地，神色肅穆又冷毅。
信一本站在一旁，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待看到狄秋死一般寂靜的模樣，猛地醒悟過來。
“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哥，對不起。秋哥……”
“阿暮醒了！”阿柒一把推開門，解救了恨不得鉆進地裏的信一。
信一不敢跟狄秋搶，謹慎地跟在兩位大佬身後準備去看望阿暮，卻見阿柒往外面走。
“阿柒，阿暮剛醒你就回城寨啊？”信一有點迷茫。
“別說了，剛醒就給我安排活，我急著出去買東西呢。”阿柒擡頭看了眼掛在醫院走廊盡頭的鐘，“這都晚上八點多了，再等會兒真買不著了。”
信一覺得王九真是半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人狄秋就在那站著呢，也不知道讓讓位，就坐在阿暮邊上不動，手還一直牽著。
膩乎！惡心！
阿暮看起來精神狀態還挺不錯，甚至能坐起身，聽見狄秋給自己捐的血，一下子又紅了眼眶。簡單地安慰了幾句，狄秋大概是見阿暮平安了，又或者是看著王九實在心煩，也可能是真的太忙，總之是決定告別離開，也好把隔壁病房騰出來。
“秋哥！原定後天跟杜記者的那場飯局……”阿暮喊住了正預離開的狄秋。
“你安心住院，飯局隨時可以再約。”狄秋跟阿暮似乎是有什麽小秘密，說著大家都聽不懂的話。
“我的意思是，後天讓他直接來醫院也行，你不是說都是自己人嗎？不用非得是飯局那麽見外。”阿暮蒼白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狄秋蹙著眉看著阿暮，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信一雖然不知道杜記者是誰，兩個人說的又是什麽事，但是從飯局變成探病也確實是有點太不見外了吧？
龍卷風也同狄秋一起離開，走的時候讓阿暮好好休養，他會幫她跟四仔請假的。信一自請留下來照顧阿暮，畢竟王九肯定不可能一直在這待著，阿暮下個床都得有人扶著。
他感覺說這話的時候王九瞪了自己一眼。
把龍卷風和狄秋送上車，信一又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些洗漱用品，畢竟自己是住過院的人，知道醫院有哪些不便。然後在樓下抽完兩根煙再上去，畢竟病人是不能聞煙味的。
病房門沒有關嚴實，信一一手放在門上，正準備推開，無意地從門縫裏瞥了一眼。只見王九動作輕柔地往阿暮手上套上一個手鐲，好像就是她常戴的那個。
“你當時怎麽光顧著撿針袋，反而把鐲子落下了，這個鐲子不是很重要麽？”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相信王九能有這樣小心謹慎的語氣。
“你人都在我眼前，鐲子又有什麽要緊的？”阿暮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卻說著撩撥人心弦的話。
嘶——信一感覺像嘴裏塞了個檸檬，五官都皺巴成了一團。談戀愛的人都這麽惡心嗎？這話自己聽著不酸嗎？
就在王九妄圖把臉湊近的時候信一適時地踢開了門——他也是下意識的，並不是真的想踢門這麽沒禮貌。
“我買了點必需品回來。”他對上王九咬牙切齒的眼神，兩個人都皮笑肉不笑。
“對了，卷毛，你晚上睡走廊就可以了。”王九掛著假笑，“沙發我要睡。”
“沒關系，我可以讓護士加一張折疊床。”信一回以一個更虛偽的笑容，王九這家夥果然還是這麽討厭啊。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合適。”王九說道。
“麻煩你搞清楚，我睡走廊的話你倆才是孤男寡女！”信一真想一蝴蝶刀飛過去，這人腦子真是一點都好不了了。
“你倆再吵的話，不如我睡走廊呢？”阿暮的笑容不僅假，還很瘆人。信一和王九都適時地閉了嘴。
“哎呀總算是買到了，人家都準備打烊了，我可是花了兩倍價格才讓人加班給我做了一個。”阿柒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蛋糕盒子。怎麽好端端地要吃蛋糕？
“但是沒有巧克力的了，草莓奶油行不行？”阿柒把蛋糕放在病床上的小桌架上，然後打開。
“行行行！什麽都行！謝謝光頭師兄！”王九整個人都興奮起來，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信一站在不遠處看了眼，寫著“生日快樂”。
王九今天過生日啊？
“可惜我不能吃東西。”阿暮撇撇嘴，然後把塑料刀遞到王九手裏，“你來切好了。”
眼看著王九準備下刀，信一實在沒忍住喊了聲停：“就這麽切了？”
“不然呢？還有什麽儀式嗎？”王九甩了自己一個白眼，真是狗咬呂洞賓。信一註意到阿暮和阿柒也都一臉懵地看著自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到底是個什麽師門啊。
“要把蠟燭點上，閉著眼睛許願，然後一口氣吹滅蠟燭，最後才是切蛋糕啊。”
“既然要吹滅為什麽還點上？”王九悠悠地。
“跟誰許願啊？我們信佛的哦，生日蛋糕是不是西方神啊？”阿柒摸著大光腦袋，認真地思考。
“怪麻煩的，要不點完就吹，意思一下？”阿暮躊躇著。
行，拉倒吧，你們三個開心就好。信一心裏碎碎念道。
大概花了十秒鐘的時候，王九就把點蠟燭吹蠟燭切蛋糕的整套流程都完成了。信一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覺得王九不混□□的話也能開個叉燒店，這刀速是真快。
“餵，卷毛。”王九側過身將一只盛著蛋糕的碟遞向自己，笑容依舊十分得意，但沒有半分陰鷙，“我今天二十八咯。”
信一楞了一下，好像自己幾個月前無意地問過王九這個問題，可他當時回答不上來。信一走上前兩步，輕輕地接過那片蛋糕。時隔快五個月，看來王九終於找到了答案。
“混蛋你故意的吧！我這片蛋糕怎麽一顆草莓都沒有！”信一看著盤子裏光禿禿的蛋糕爆發出了怒吼。
“分你吃就不錯了，還惦記著草莓呢。”王九說著故意當著信一的面往嘴裏塞了一整顆草莓。
“哎呀，誰說草莓奶油蛋糕一定要有草莓的，你那上面不是有草莓味的奶油嗎？”阿柒跟著王九在這胡說八道，他的盤子裏至少也有四五顆草莓！
合著整個師門欺負他一個外人唄？想到這裏信一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了阿暮身上，他端著盤子巴巴地看向阿暮，也不說話，光眨著眼。
“你們兩個不要欺負信一啊，他又不是八師兄，快把盒子裏的草莓都分給他啦。”阿暮想把盒子裏剩的草莓給自己，奈何她不能做太大的動作，夠不著。阿柒和王九聽了指令很是不情願地往信一的盤子裏放草莓。
信一雖然不知道那個八師兄是誰，但此刻有了一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昨晚信一還是睡的折疊床，王九睡的沙發，阿柒被阿暮趕了回去，說是不能耽誤柒記開門，影響賺錢。
一大早兩人還沒等到醫護人員來檢查，就聽得窗戶外有動靜，信一和王九立刻警惕地坐起身。昨晚為了透氣，窗戶沒有關緊，而是留了一條縫。此刻只見一只大手扒在窗戶上，一把將窗戶拉開，然後整個人翻了進來。
信一心裏一驚，然後一把抓住正預上前揍人的王九：“等等！”
來人站起身，竟然是四仔。
病床上的阿暮也驚醒了，坐起身來：“四仔你現在也喜歡爬窗戶嗎？”
四仔顧不上眾人疑惑的反應，面向著王九：“趕緊從窗戶跑，大老板馬上上來了。”
大家更是一臉疑惑。
阿暮一臉不可置信：“這才七點誒，你起得早我是知道的，大老板也起那麽早？”
“那死胖子，公雞一打鳴他就醒了。”王九解答完阿暮的問題，叉著腰轉頭看向四仔，“我老大來就來了，我為什麽要跑啊？”
“我看他氣勢洶洶地帶著好幾個人一起上來了，特意翻窗趕上來通知你們。你放著幫派的事情不管，在這陪城寨的人住院，他不是來抓你的？”四仔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眼神似是有些擔心和疑慮。
“哎呀小姑娘，你看起來傷得很重哦。誒怎麽狄秋和龍卷風都不在啊，我還打算跟他倆約個飯聊聊呢。”話還沒說完，大老板就推開門進來了，只是其他人都乖乖地等在病房外。
“老大哈哈哈哈你怎麽來了？我打算一會兒就回去的。”王九面對大老板似乎又重新戴回了那副面具。信一和四仔站在了阿暮的病床前，兩人表情一個比一個凝重。
“信一，四仔。”阿暮的聲音輕輕響起，“別緊張，胖大叔只是單純來討人厭罷了。”
就你這麽說話很難不打起來吧？！信一又開始了內心的咆哮。
“哇，你這個女仔說話還是這麽沒禮貌哦。我知道這次事情是我們幫派連累了你，特意給你送了點補品來哦。”大老板笑著招招手，後面的小弟拿進來好幾盒補品，看起來估計是人參燕窩之類的。王九瞪了小弟一眼，對方趕緊放了下東西又退了出去。
“不用了，我年輕得很，老人家你留著自己用吧。”阿暮也笑得很勉強，“你如果實在不好意思，折現吧。”
信一：完了完了，真要打起來了。
大老板的表情故作浮誇，他不懷好意地看向王九，“謔！你看，我早就說了，哪有錢搞不定的東西？”說完瞪了眼剛準備把東西退回去的四仔，“不好意思，沒帶現金，你們自己去禮品店轉賣吧。”
王九也生怕起了摩擦，趕緊上前幾步：“老大，去喝早茶啦，醫院一股子消毒水味。”
“你個撲街還知道我是你老大？”大老板皺眉看向王九，嘴上罵了一句，然後轉過身跟阿暮笑嘻嘻說道，“你男人我先帶回去了，幫派事務很繁忙的，你要是心疼的話就早點過來一起幫忙啊。”
“慢走，不送，等我傷好了再切磋切磋。”阿暮的假笑讓臉都快僵掉了。
大老板帶著王九轉身就走，嘴裏還跟王九說這話：“這女仔很狂哦，你個廢柴一點都管不了？”
王九一步三回頭地走掉了，嘴上還得敷衍著：“哎呀女人嘛，我讓著她啦。”
“誰要你讓！”阿暮在背後低吼，身子忍不住往前傾，結果撕扯了傷口，捂著肚子又躺下了。
信一和四仔雖然一句話沒說，但總算是從緊張的氣氛裏解脫出來。
“你不是根本打不過大老板嗎？怎麽說話還那麽嗆。我真怕你們打起來。”四仔手裏還端著那些補品，“這些東西怎麽辦？”
“賣掉咯，不知道禮品店收不收。”阿暮說得很自然。
四仔打開盒子簡單看了看：“看著還不錯。”
“那賣給你，算你便宜點。”阿暮眼睛都亮了起來。
“撲街，你掉錢眼裏了？”四仔罵罵咧咧的，
信一一身輕松地走到阿暮邊上，按響了醫護的呼喚鈴：“你別亂動了，趕緊讓醫生檢查看看，要是今天可以吃東西了，我一會兒正好跟四仔出去買點。”
見阿暮神情有些落寞，信一雖心中仍有一點酸澀，仍是提起嘴角想逗逗她：“人剛走兩分鐘，這就想他了？”
“是啊。”阿暮毫不猶豫地接話，見信一怔楞，她臉上久違地露出調皮的神色，“這不是三缺一了嗎？”
兩人相視一笑。樹上有喜鵲嘰嘰喳喳，半夜裏似乎下了一場小雨，窗外飄進來泥土的氣息，明媚的陽光一點點爬上雲端。如果時光能這般過去，似乎也不必有什麽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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