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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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四仔也是挺無奈的，龍卷風擔心信一一個人應付不過來，讓四仔把醫館關幾天去跟信一輪班照顧阿暮。說得倒是很有道理，城寨也不止四仔一家醫館。可是城寨也不止柒記一家叉燒啊？怎麽不讓阿柒去呢。
信一安慰他說那些病別的醫生也能看，但是柒記叉燒的味道別的店真是做不出來。四仔很想給他一巴掌，但也沒多辯駁，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好了。他習慣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偶爾換換別的方式，也未嘗不可。
但阿暮真是挺煩人的，該說不說。
今天醫生說阿暮的傷勢穩定了，只需要休養一陣子即可，並且可以開始吃東西了。要知道這她從受傷那天開始已經有差不多四十八個小時只能喝水了，這下子跟得了聖旨似的頤指氣使。又要吃西瓜，又要喝魯嫂的艇仔粥，還要吃興居的茶點，甚至還列了個茶點單子讓四仔帶回來。四仔剛皺了皺眉頭，阿暮就往小桌板上一趴，大聲嚷嚷自己好可憐，秋哥信哥七師兄都不在身邊，想吃點東西還得看人眼色。
四仔實在聽不下去了，不能打也不敢罵的，拿過單子趕緊往外跑，當圖個清靜。一出門四仔就迷茫了，且不說魯嫂粥鋪和興居茶樓隔得遠，就這大冬天的自己上哪買西瓜去？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去最近的興居。
四仔進了茶樓以後沒有坐下，直接把單子給了前臺的服務員點單，自己就站在那幹等著。結果百無聊賴中卻瞥見王九和大老板坐在一角：大老板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漫畫，王九則有點心不在焉，抱著杯朱古力奶，眼睛到處瞟，正好跟四仔對視上。
“餵！蒙面仔！”王九立刻放下杯子走了過來，大老板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仔，嘴裏不知道罵了句什麽，繼續低頭看著漫畫。
“你點這麽多？給阿暮買的？她可以吃東西了？”王九拿著單子翻來翻去，“這家的招牌蝦多士沒有點哦，馬拉糕也要嘗嘗的，朱古力奶要不要啊？”
“餵，別瞎改我的訂單，你付錢啊？”四仔沒好氣地看了王九一眼，他之前只覺得這人不太正常，東蛇島一起戰鬥過後算是稍微熟了些，但他自認遠沒到這麽自來熟的地步。
“我付就我付，但你別吃，都是給阿暮的。”王九說著真的掏錢買了單，買之前還刻意看了眼大老板的方向，似乎生怕他老大發現。
“你付了我也拿不動那麽多，我還得給她買……”四仔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看向王九，“果欄有沒有西瓜？”
“你癡線啊，現在十二月。”王九嘁了一聲，同時擺了擺手，臉上表情不可謂不欠打。
“阿暮說要吃。”四仔只是平靜說道。
“就算全香港都沒有，果欄也會有。”王九拍了拍胸脯，“交給我了。”
這人臉變得真快啊。
“所以你一會兒要去醫院嗎？去的話我跟阿暮說一聲。”四仔覺得還是問清楚好，別自己一不小心當了電燈泡。不過似乎也沒事，阿柒也沒留酒在醫院，王九有隱疾也做不了什麽。
“怎麽？阿暮問起我了？”王九雖然戴著個該死的墨鏡，看不清眼神，但臉上揚起的笑意卻藏不住，“這兩天有點事情要處理，老大看得緊。”
他說著又偷瞥了一眼大老板，然後嘴裏不知道嘀咕了幾句什麽，四仔雖然聽不清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今天應該是去不了了，我一會兒讓人把西瓜送去。你讓阿暮好好休息，我這兩天一定騰出空去看她。”
其實她也沒問你。四仔本來想說的，又一想還是算了，阿暮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也是想的，自己沒必要討這個嫌棄。
“那什麽，你讓人送西瓜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去魯嫂粥鋪買個艇仔粥？”四仔覺得反正也是順路，省得自己多跑一趟了，“也是阿暮要吃的。”
王九看著自己的神情有點覆雜，半晌才爽朗一笑：“你看起來確實比那幾個家夥腦袋好使！不錯！有點意思！”
“哇，四仔你買不到西瓜也不用買那麽多別的搪塞我吧？我什麽時候要了這幾樣東西？”阿暮坐在病床上，整個人還是很憔悴，本來就清瘦的她這幾天又折騰瘦了一圈。但是四仔相信她把今天的東西都吃光的話應該能回覆不少。
“西瓜和艇仔粥隨後就到，其他東西是王九點給你嘗的，你想吃就吃。”四仔默默地拿過自己的那份腸粉開始吃了起來。
“你見到他了？他傷口好些了麽？”阿暮一聽王九果然顧不上吃的了。
“什麽傷口？”四仔覺得這家的腸粉味道一般，下次不點了。
“臉上的呀，太陽穴，這麽長一條。”阿暮拿著手指在自己臉上比劃。
“沒看到，沒關註，他長頭發擋著呢。”四仔心裏莫名地湧起一些感傷。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遠比阿暮比劃的那道更長，道道蜿蜒在皮膚上，猙獰又可怖。他戴面具並非在意醜陋，那些傷疤代表的是屈辱和永不消逝的痛。比體無完膚更可怕的，是寸寸剝落的自尊，沒有盡頭的黑暗。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王九的人這麽快就到了？懷著這樣的疑問，四仔打開了門。一個看起來二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站在門外。
“請問暮女士的病房是這間嗎？”女人背著一個大包，看起來怯生生的，說起話來卻很自信得體。
“杜記者？是我是我，快進來快進來。”阿暮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人，卻十分自來熟地邀請人進來，這點真是跟王九一個樣。
“杜記者快坐，我這有好多吃的，一起吃啊。”阿暮把食物在小桌板上都打開來，給了杜記者一雙筷子。四仔看得眉頭緊皺，不會就這麽會客吧？
“哇這是興居的點心嗎？我特別愛吃他們家東西。”這個杜記者也真是不見外，站在病床邊拿起筷子就開吃了。
四仔暗自腹誹：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這個場景很奇怪嗎？
“我聽秋哥說過你愛吃興居，所以一早特意讓人去買的。”阿暮笑盈盈地，敢情不是她自己要吃啊。
她似乎反應過來四仔還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抱歉啊四仔，我們有點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辛苦你出去等一會兒。”
太沒禮貌了，又拿自己當跑腿，東西還不給自己吃，這會兒連桌子都不讓上了。四仔板著臉向阿暮的小桌板走了過去，兩個女生都睜大了眼睛有點緊張，然後下一秒四仔拿過自己的腸粉轉過出去，還順便關上了病房的門。
有什麽辦法呢，事到如此四仔都不知道該說誰給慣的了，但他覺得每個人都有點責任。
四仔坐在門口的走廊上吃著腸粉，吃完以後又瞇了一會兒，然後又配合護士去取了藥。這都快一個小時了，怎麽還沒出來？阿暮怎麽好端端的跟記者還有聯系？正坐在長椅上拋著藥瓶，邊上傳來兩個聒噪的聲音。
“蛙仔，蒙面怪人在這裏，快來快來。”
“我看到了看到了，別催。”
四仔餘光一掃：長頭發，花襯衫。他知道他們是誰了。
“餵，四仔是吧，阿嫂是不是這間房啊？”兩人之中相對清秀的那個提著一個小飯煲站在四仔面前，“哦忘了自我介紹了，叫我A仔，叫他蛙仔就行了。”
四仔心裏冷笑一聲，名字還挺有緣分。
“餵，你笑什麽？”那個叫蛙仔的抱著個大西瓜，一臉陰沈，“問你話呢？”
“哎呀蛙仔，九哥說了要禮貌點。”A仔露出兩排大牙，“四仔哥，阿嫂到底是不是這間房啊？”
四仔不得不承認，王九的屬下跟他一樣都挺沒臉沒皮的。他點點頭，淡然道：“先別進去，有人在。”
“什麽？有人在阿嫂病房裏？是不是那個藍信一？”A仔忽然瞪大了眼，臉色驟變。
“九哥說了要冷靜點。”蛙仔一臉冷漠地在邊上吐槽。
“女的，找阿暮有正事。”四仔指了指對面的長椅，示意他們也可以先坐下等著。
兩人明顯松了一口氣，把西瓜和飯煲往長椅上一放，一人一個方向蹺起了二郎腿，然後從兜裏掏出煙。
“餵。”四仔趕緊阻止，“醫院不許抽煙。”
那兩家夥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很是遺憾。然後A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中間打開來，赫然是滿滿的炒花生。
四仔覺得腦袋有點疼。蛙仔見他眼睛盯著花生，甚至還抓了一把伸手遞過去。四仔只好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拒絕：“你們……算了，殼別掉地上。”
又過了一會兒，杜記者總算從裏面出來了，她臉色有些蒼白，跟四仔點了點頭就走掉了。四仔心想，還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阿嫂！我們替九哥來看你啦！”A仔拎著飯煲第一個沖了進去，四仔望了一眼，阿暮的小桌板上果然吃得幹幹凈凈。
“謝謝，粥留著下一頓吃吧，已經吃不下了。”阿暮沖著四仔問道，“四仔，你要不要喝粥啊？”
“不必，我已經吃完腸粉了。”這會兒想到他了，飯都吃完了。四仔把藥瓶往阿暮的床頭櫃上一放，又倒了一杯溫水。
“一樣一片，飯後半小時吃。”
“哦，那還得等一會兒。”阿暮真是把病房當會客室了，甚至還招呼起了那兩人，“你倆坐唄，那有個沙發。”得，四仔自己只能坐阿暮身邊的小板凳上了。
“阿嫂，要不先切個西瓜吃吃？你是不知道這冬天西瓜有多不好買，還好咱們地盤就在果欄，九哥放話說翻遍果欄也得給阿嫂找個西瓜出來，於是我們……”A仔說起話來停不下來，阿暮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總之，還真找到一批新進的貨，我馬上挑了個最甜的給阿嫂你拿過來了。”A仔說完便跟蛙仔伸出了手，“帶了吧？”
“那當然。”蛙仔面含驕傲地從後腰掏出一把水果刀，遞給A仔。四仔差點一個暴起，這些人怎麽帶著刀進醫院？後來他想起阿暮也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掏出刀來，心裏頓時為香港的治安感到深深的擔憂。
“等等！先別切！”阿暮看了看時間，“西瓜切完得馬上吃才好，信一還有兩個小時才過來呢，晚點吧。”
“藍信一一會兒要過來？”蛙仔垂目。
“西瓜還要給他吃？”A仔挑眉。
兩個人相視一眼，A仔立刻手起刀落，在阿暮的尖叫聲中將西瓜劈成了兩半。
“不好意思啊阿嫂，手滑。”A仔笑了笑。
“我這把刀確實有點重。”蛙仔附和著點了點頭。
“四仔。”阿暮閉上眼深呼吸，“你能幫我揍他們一頓嗎？”
“我可不參與你們無聊的紛爭，你自己記本子上吧。”四仔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和筆遞了過去。
“沒事，我記腦子裏了。”阿暮淡定地推開，對著此時才開始有些後怕的二人笑道，“算你們走運，等我傷好了的。”
“不是啊阿嫂，真是手滑。”A仔還在試圖掙紮。
“你當我傻子嗎！你演技比你九哥還爛！”阿暮摸了一下手腕，沒有針袋，只好把桌子上的空餐盒扔了一個過去，精準地砸在了A仔頭上，“趕緊切，別浪費了。”
兩人把西瓜切成片，在阿暮面前一字排開。四仔不禁失笑，大老板要是看見這一幕估計得氣吐血吧。
“吶，這片最大的給你。”四仔正笑著，阿暮把一片看起來清甜可口的西瓜遞到了自己面前。
“啊？”四仔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
“哎呀辛苦你今天跑腿啦，茶點也沒吃上，我也沒想到杜記者那麽能吃嘛。”阿暮笑語盈盈地說著，“明天你想吃什麽，我安排信一去跑腿。”
四仔本來板著的臉上化開了一些淩厲，一把接過西瓜吃了起來：“算了，放過信一吧。”四仔覺得阿暮確實是被慣的，可惜自己也有那麽點責任。
阿暮也給那兩個人分了西瓜，本來就不算大，四個人很快就吃光了，然後那兩家夥開始起身告別，看起來暴力堂最近確實有點忙的樣子。那兩家夥剛走出去沒一分鐘，信一就急匆匆走了進來。
“暴力堂那倆家夥在這幹嗎？王九自己不來？”信一進來以後見四仔和阿暮都忙著擦嘴，空氣裏還彌漫著西瓜的香味，“這什麽味道？你們吃西瓜了？”
“但凡你早出現五分鐘都能吃上了。”四仔必須承認這瓜還挺甜。
“不能怪我，我已經記在腦子裏了，下回會替你報仇的。”阿暮鄭重表示。
“什麽有的沒的？大冬天吃西瓜把腦袋凍壞了？”信一輕笑一聲，很自然地揉了揉阿暮的頭發。四仔在面罩下一撇嘴，還好那兩人已經走掉了，不然看見這一幕指不定回去要怎麽傳，說不定一會兒王九得親自殺過來。
“你不是中午才過來換班麽，怎麽提早來了？”四仔本來還想在折疊床上補一覺的，既然信一提前來了，自己還是回家去補覺吧。他從來也沒告訴別人，其實他很認床。或者說他的任何習慣都很難改，他過於依賴。
“本來上午要去收賬的，會忙到中午。結果聽說廟街那邊出了點事，就改去看望十二少了，所以提前結束過來了。”信一緩緩說著。
“廟街又出什麽事了？”四仔問這話的時候，阿暮也期待地等著信一的回答。
“Tiger哥說自己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又不肯說是什麽，只是把所有近期出入過他辦公室的小弟都喊過去輪流問話。鬧得挺大的反正，但是我聽了一會兒感覺Tiger哥什麽問話重點都沒有，更像是敷衍。十二也覺得挺奇怪，還偷摸跟我吐槽Tiger哥是不是昨天酒勁沒過。”信一笑了笑，顯然也沒當成什麽嚴肅的事情。
四仔註意到信一在講述的過程裏，阿暮的表情很奇怪，而且一句話不說可不是她的風格。
“阿暮？你是有什麽要說的？”四仔沒忍住問了一下。
阿暮立刻皺起了眉頭：“我肚子疼，叫醫生來看看。”
這麽蹩腳的轉移話題誰會信啊？四仔覺得她真是把大家當傻子了。
“我馬上去！”信一說著就沖了出去。四仔一時語塞。
“你少揭穿我！”阿暮確認信一走遠以後，瞪了自己一眼，“我們才是一個陣線的，你忘啦？”
四仔仔細想想好像是這麽回事，只有他們兩個不屬於這個社會。四仔記得很久之前勸過阿暮，讓她及時抽身，他不清楚現在這般算是什麽。四仔夢過一場光怪陸離，只是浸泡於這世道良久，早已成為一頁廢紙。阿暮是落筆無悔的線條，不該到了紙頁的邊緣，才發現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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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安慰他說那些病別的醫生也能看，但是柒記叉燒的味道別的店真是做不出來。四仔很想給他一巴掌，但也沒多辯駁，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好了。他習慣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偶爾換換別的方式，也未嘗不可。
但阿暮真是挺煩人的，該說不說。
今天醫生說阿暮的傷勢穩定了，只需要休養一陣子即可，並且可以開始吃東西了。要知道這她從受傷那天開始已經有差不多四十八個小時只能喝水了，這下子跟得了聖旨似的頤指氣使。又要吃西瓜，又要喝魯嫂的艇仔粥，還要吃興居的茶點，甚至還列了個茶點單子讓四仔帶回來。四仔剛皺了皺眉頭，阿暮就往小桌板上一趴，大聲嚷嚷自己好可憐，秋哥信哥七師兄都不在身邊，想吃點東西還得看人眼色。
四仔實在聽不下去了，不能打也不敢罵的，拿過單子趕緊往外跑，當圖個清靜。一出門四仔就迷茫了，且不說魯嫂粥鋪和興居茶樓隔得遠，就這大冬天的自己上哪買西瓜去？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去最近的興居。
四仔進了茶樓以後沒有坐下，直接把單子給了前臺的服務員點單，自己就站在那幹等著。結果百無聊賴中卻瞥見王九和大老板坐在一角：大老板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看著漫畫，王九則有點心不在焉，抱著杯朱古力奶，眼睛到處瞟，正好跟四仔對視上。
“餵！蒙面仔！”王九立刻放下杯子走了過來，大老板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仔，嘴裏不知道罵了句什麽，繼續低頭看著漫畫。
“你點這麽多？給阿暮買的？她可以吃東西了？”王九拿著單子翻來翻去，“這家的招牌蝦多士沒有點哦，馬拉糕也要嘗嘗的，朱古力奶要不要啊？”
“餵，別瞎改我的訂單，你付錢啊？”四仔沒好氣地看了王九一眼，他之前只覺得這人不太正常，東蛇島一起戰鬥過後算是稍微熟了些，但他自認遠沒到這麽自來熟的地步。
“我付就我付，但你別吃，都是給阿暮的。”王九說著真的掏錢買了單，買之前還刻意看了眼大老板的方向，似乎生怕他老大發現。
“你付了我也拿不動那麽多，我還得給她買……”四仔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看向王九，“果欄有沒有西瓜？”
“你癡線啊，現在十二月。”王九嘁了一聲，同時擺了擺手，臉上表情不可謂不欠打。
“阿暮說要吃。”四仔只是平靜說道。
“就算全香港都沒有，果欄也會有。”王九拍了拍胸脯，“交給我了。”
這人臉變得真快啊。
“所以你一會兒要去醫院嗎？去的話我跟阿暮說一聲。”四仔覺得還是問清楚好，別自己一不小心當了電燈泡。不過似乎也沒事，阿柒也沒留酒在醫院，王九有隱疾也做不了什麽。
“怎麽？阿暮問起我了？”王九雖然戴著個該死的墨鏡，看不清眼神，但臉上揚起的笑意卻藏不住，“這兩天有點事情要處理，老大看得緊。”
他說著又偷瞥了一眼大老板，然後嘴裏不知道嘀咕了幾句什麽，四仔雖然聽不清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今天應該是去不了了，我一會兒讓人把西瓜送去。你讓阿暮好好休息，我這兩天一定騰出空去看她。”
其實她也沒問你。四仔本來想說的，又一想還是算了，阿暮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也是想的，自己沒必要討這個嫌棄。
“那什麽，你讓人送西瓜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去魯嫂粥鋪買個艇仔粥？”四仔覺得反正也是順路，省得自己多跑一趟了，“也是阿暮要吃的。”
王九看著自己的神情有點覆雜，半晌才爽朗一笑：“你看起來確實比那幾個家夥腦袋好使！不錯！有點意思！”
“哇，四仔你買不到西瓜也不用買那麽多別的搪塞我吧？我什麽時候要了這幾樣東西？”阿暮坐在病床上，整個人還是很憔悴，本來就清瘦的她這幾天又折騰瘦了一圈。但是四仔相信她把今天的東西都吃光的話應該能回覆不少。
“西瓜和艇仔粥隨後就到，其他東西是王九點給你嘗的，你想吃就吃。”四仔默默地拿過自己的那份腸粉開始吃了起來。
“你見到他了？他傷口好些了麽？”阿暮一聽王九果然顧不上吃的了。
“什麽傷口？”四仔覺得這家的腸粉味道一般，下次不點了。
“臉上的呀，太陽穴，這麽長一條。”阿暮拿著手指在自己臉上比劃。
“沒看到，沒關註，他長頭發擋著呢。”四仔心裏莫名地湧起一些感傷。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遠比阿暮比劃的那道更長，道道蜿蜒在皮膚上，猙獰又可怖。他戴面具並非在意醜陋，那些傷疤代表的是屈辱和永不消逝的痛。比體無完膚更可怕的，是寸寸剝落的自尊，沒有盡頭的黑暗。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王九的人這麽快就到了？懷著這樣的疑問，四仔打開了門。一個看起來二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站在門外。
“請問暮女士的病房是這間嗎？”女人背著一個大包，看起來怯生生的，說起話來卻很自信得體。
“杜記者？是我是我，快進來快進來。”阿暮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人，卻十分自來熟地邀請人進來，這點真是跟王九一個樣。
“杜記者快坐，我這有好多吃的，一起吃啊。”阿暮把食物在小桌板上都打開來，給了杜記者一雙筷子。四仔看得眉頭緊皺，不會就這麽會客吧？
“哇這是興居的點心嗎？我特別愛吃他們家東西。”這個杜記者也真是不見外，站在病床邊拿起筷子就開吃了。
四仔暗自腹誹：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這個場景很奇怪嗎？
“我聽秋哥說過你愛吃興居，所以一早特意讓人去買的。”阿暮笑盈盈地，敢情不是她自己要吃啊。
她似乎反應過來四仔還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抱歉啊四仔，我們有點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辛苦你出去等一會兒。”
太沒禮貌了，又拿自己當跑腿，東西還不給自己吃，這會兒連桌子都不讓上了。四仔板著臉向阿暮的小桌板走了過去，兩個女生都睜大了眼睛有點緊張，然後下一秒四仔拿過自己的腸粉轉過出去，還順便關上了病房的門。
有什麽辦法呢，事到如此四仔都不知道該說誰給慣的了，但他覺得每個人都有點責任。
四仔坐在門口的走廊上吃著腸粉，吃完以後又瞇了一會兒，然後又配合護士去取了藥。這都快一個小時了，怎麽還沒出來？阿暮怎麽好端端的跟記者還有聯系？正坐在長椅上拋著藥瓶，邊上傳來兩個聒噪的聲音。
“蛙仔，蒙面怪人在這裏，快來快來。”
“我看到了看到了，別催。”
四仔餘光一掃：長頭發，花襯衫。他知道他們是誰了。
“餵，四仔是吧，阿嫂是不是這間房啊？”兩人之中相對清秀的那個提著一個小飯煲站在四仔面前，“哦忘了自我介紹了，叫我A仔，叫他蛙仔就行了。”
四仔心裏冷笑一聲，名字還挺有緣分。
“餵，你笑什麽？”那個叫蛙仔的抱著個大西瓜，一臉陰沈，“問你話呢？”
“哎呀蛙仔，九哥說了要禮貌點。”A仔露出兩排大牙，“四仔哥，阿嫂到底是不是這間房啊？”
四仔不得不承認，王九的屬下跟他一樣都挺沒臉沒皮的。他點點頭，淡然道：“先別進去，有人在。”
“什麽？有人在阿嫂病房裏？是不是那個藍信一？”A仔忽然瞪大了眼，臉色驟變。
“九哥說了要冷靜點。”蛙仔一臉冷漠地在邊上吐槽。
“女的，找阿暮有正事。”四仔指了指對面的長椅，示意他們也可以先坐下等著。
兩人明顯松了一口氣，把西瓜和飯煲往長椅上一放，一人一個方向蹺起了二郎腿，然後從兜裏掏出煙。
“餵。”四仔趕緊阻止，“醫院不許抽煙。”
那兩家夥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很是遺憾。然後A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中間打開來，赫然是滿滿的炒花生。
四仔覺得腦袋有點疼。蛙仔見他眼睛盯著花生，甚至還抓了一把伸手遞過去。四仔只好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拒絕：“你們……算了，殼別掉地上。”
又過了一會兒，杜記者總算從裏面出來了，她臉色有些蒼白，跟四仔點了點頭就走掉了。四仔心想，還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阿嫂！我們替九哥來看你啦！”A仔拎著飯煲第一個沖了進去，四仔望了一眼，阿暮的小桌板上果然吃得幹幹凈凈。
“謝謝，粥留著下一頓吃吧，已經吃不下了。”阿暮沖著四仔問道，“四仔，你要不要喝粥啊？”
“不必，我已經吃完腸粉了。”這會兒想到他了，飯都吃完了。四仔把藥瓶往阿暮的床頭櫃上一放，又倒了一杯溫水。
“一樣一片，飯後半小時吃。”
“哦，那還得等一會兒。”阿暮真是把病房當會客室了，甚至還招呼起了那兩人，“你倆坐唄，那有個沙發。”得，四仔自己只能坐阿暮身邊的小板凳上了。
“阿嫂，要不先切個西瓜吃吃？你是不知道這冬天西瓜有多不好買，還好咱們地盤就在果欄，九哥放話說翻遍果欄也得給阿嫂找個西瓜出來，於是我們……”A仔說起話來停不下來，阿暮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總之，還真找到一批新進的貨，我馬上挑了個最甜的給阿嫂你拿過來了。”A仔說完便跟蛙仔伸出了手，“帶了吧？”
“那當然。”蛙仔面含驕傲地從後腰掏出一把水果刀，遞給A仔。四仔差點一個暴起，這些人怎麽帶著刀進醫院？後來他想起阿暮也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掏出刀來，心裏頓時為香港的治安感到深深的擔憂。
“等等！先別切！”阿暮看了看時間，“西瓜切完得馬上吃才好，信一還有兩個小時才過來呢，晚點吧。”
“藍信一一會兒要過來？”蛙仔垂目。
“西瓜還要給他吃？”A仔挑眉。
兩個人相視一眼，A仔立刻手起刀落，在阿暮的尖叫聲中將西瓜劈成了兩半。
“不好意思啊阿嫂，手滑。”A仔笑了笑。
“我這把刀確實有點重。”蛙仔附和著點了點頭。
“四仔。”阿暮閉上眼深呼吸，“你能幫我揍他們一頓嗎？”
“我可不參與你們無聊的紛爭，你自己記本子上吧。”四仔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和筆遞了過去。
“沒事，我記腦子裏了。”阿暮淡定地推開，對著此時才開始有些後怕的二人笑道，“算你們走運，等我傷好了的。”
“不是啊阿嫂，真是手滑。”A仔還在試圖掙紮。
“你當我傻子嗎！你演技比你九哥還爛！”阿暮摸了一下手腕，沒有針袋，只好把桌子上的空餐盒扔了一個過去，精準地砸在了A仔頭上，“趕緊切，別浪費了。”
兩人把西瓜切成片，在阿暮面前一字排開。四仔不禁失笑，大老板要是看見這一幕估計得氣吐血吧。
“吶，這片最大的給你。”四仔正笑著，阿暮把一片看起來清甜可口的西瓜遞到了自己面前。
“啊？”四仔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
“哎呀辛苦你今天跑腿啦，茶點也沒吃上，我也沒想到杜記者那麽能吃嘛。”阿暮笑語盈盈地說著，“明天你想吃什麽，我安排信一去跑腿。”
四仔本來板著的臉上化開了一些淩厲，一把接過西瓜吃了起來：“算了，放過信一吧。”四仔覺得阿暮確實是被慣的，可惜自己也有那麽點責任。
阿暮也給那兩個人分了西瓜，本來就不算大，四個人很快就吃光了，然後那兩家夥開始起身告別，看起來暴力堂最近確實有點忙的樣子。那兩家夥剛走出去沒一分鐘，信一就急匆匆走了進來。
“暴力堂那倆家夥在這幹嗎？王九自己不來？”信一進來以後見四仔和阿暮都忙著擦嘴，空氣裏還彌漫著西瓜的香味，“這什麽味道？你們吃西瓜了？”
“但凡你早出現五分鐘都能吃上了。”四仔必須承認這瓜還挺甜。
“不能怪我，我已經記在腦子裏了，下回會替你報仇的。”阿暮鄭重表示。
“什麽有的沒的？大冬天吃西瓜把腦袋凍壞了？”信一輕笑一聲，很自然地揉了揉阿暮的頭發。四仔在面罩下一撇嘴，還好那兩人已經走掉了，不然看見這一幕指不定回去要怎麽傳，說不定一會兒王九得親自殺過來。
“你不是中午才過來換班麽，怎麽提早來了？”四仔本來還想在折疊床上補一覺的，既然信一提前來了，自己還是回家去補覺吧。他從來也沒告訴別人，其實他很認床。或者說他的任何習慣都很難改，他過於依賴。
“本來上午要去收賬的，會忙到中午。結果聽說廟街那邊出了點事，就改去看望十二少了，所以提前結束過來了。”信一緩緩說著。
“廟街又出什麽事了？”四仔問這話的時候，阿暮也期待地等著信一的回答。
“Tiger哥說自己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又不肯說是什麽，只是把所有近期出入過他辦公室的小弟都喊過去輪流問話。鬧得挺大的反正，但是我聽了一會兒感覺Tiger哥什麽問話重點都沒有，更像是敷衍。十二也覺得挺奇怪，還偷摸跟我吐槽Tiger哥是不是昨天酒勁沒過。”信一笑了笑，顯然也沒當成什麽嚴肅的事情。
四仔註意到信一在講述的過程裏，阿暮的表情很奇怪，而且一句話不說可不是她的風格。
“阿暮？你是有什麽要說的？”四仔沒忍住問了一下。
阿暮立刻皺起了眉頭：“我肚子疼，叫醫生來看看。”
這麽蹩腳的轉移話題誰會信啊？四仔覺得她真是把大家當傻子了。
“我馬上去！”信一說著就沖了出去。四仔一時語塞。
“你少揭穿我！”阿暮確認信一走遠以後，瞪了自己一眼，“我們才是一個陣線的，你忘啦？”
四仔仔細想想好像是這麽回事，只有他們兩個不屬於這個社會。四仔記得很久之前勸過阿暮，讓她及時抽身，他不清楚現在這般算是什麽。四仔夢過一場光怪陸離，只是浸泡於這世道良久，早已成為一頁廢紙。阿暮是落筆無悔的線條，不該到了紙頁的邊緣，才發現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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