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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我無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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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我無疾

信一第三遍仔細看完賬本,手邊的臺燈開始閃爍,他嘆了口氣,用力拍打了幾下,燈光又恢覆了正常。

這不是城寨的賬,是龍城幫的賬,但是出了點岔子,有些地方對不上。今天白天去倉庫查了一天的貨,看起來一切正常,不過等自己晚上對賬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城寨本就是魚龍混雜的地方,多數人也都是走投無路才加入的幫派。信一不指望他們能有多有用,但忠誠是最基礎的,像這種渾水摸魚,從中竊取私利的叛徒,放在任何幫派都要嚴懲。

信一看了眼手表,淩晨一點半了,他解下細長的領帶,隨手搭在桌面上。整個人往後一靠,用手捏了捏鼻梁,長籲一口氣。

好像從半年前開始,生活就變得忙碌了起來,阿暮像一尾魚,把一潭沈悶的池水攪起了波瀾。那池面本已被碧綠的浮萍所掩蓋,忽然一夜間,清澈如許。原本固定的生活節奏被打破,重心也有了偏移,使得他忽略了眼皮子底下的動靜。

他睜起有些乏困的眼皮,餘光收進臺燈的光亮,和阿暮的眼睛一樣都是琥珀色。信一眼底有將燃未燃的火苗,他回想起阿暮參與的那些事情,不禁失笑:“真是個惹禍精。”

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被罰跪過了,前兩天因為阿暮的事,自己久違地又回憶了一把童年。信一點起煙,煙草的苦鉆入肺裏,使得他困意消散了幾許。

第一次罰跪是什麽時候呢?好像是七歲那年,學校的一個同學說信一家裏是□□,讓別的同學都不要跟他玩,於是信一當著大家的面揍了那家夥一頓,可信一自己也哭了鼻子,最後還叫了家長。

可他哪裏有家長,來的不過是剛剛三十出頭的龍哥。信一還記得龍哥那天穿了一身正裝,問清楚事情原委後就摁著信一道了歉,對方的媽媽和班主任就都沒有深究。長大一點後信一才反應過來,當時對方媽媽和老師看著龍哥的眼睛都要冒紅心了,哪裏顧得上小孩打架這麽點小事。至於□□?誰會相信如此風度翩翩的體面人會是□□呢,都不需要信一多解釋,班主任自動就在班上幫忙辟謠了。雖然那個其實並不是謠言。

可是信一就慘了,那天回去以後被禁止吃晚飯,還被罰跪了一夜。小小的人跪在理發店的角落裏,雖然有舒服的墊子,不會真的跪疼了自己。也一直開著燈,不會讓幼小的自己因為黑暗而害怕。可是架不住困啊,信一也不知道幾點的時候還是趴著睡著了。

等睡醒的時候天都蒙蒙亮了,龍哥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桌上放著一碗粥,一邊抽著煙一邊喊他過來吃飯。

“知不知道為什麽罰你?”龍哥看著信一狼吞虎咽地喝著粥,又推過去一杯水,“別噎著了。”

“知道,因為我跟人打架。”信一覺得有一點委屈,但他盡量不表現出來,只是不停地往嘴裏送著粥水。

“不是因為這個。”龍哥夾著煙的手垂至身側,眼眸微沈,“這麽點小事就控制不住脾氣,以後怎麽做大佬?”

“我……我也可以做大佬嗎?”信一嘴角還沾著黏糊的粥印。

龍哥遞過去一張紙巾,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當然啦傻仔,我會老的嘛。”

信一記得自己當時就龍哥不會老這件事情爭辯了好久,全然忘了去想淩晨五點的粥是怎麽來的。

但也不止是信一被懲罰,龍哥也非常擅長懲罰他自己。信一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他會在天後廟一待就是一整晚,落下一地的煙頭。

有一天信一因為看了恐怖片害怕得睡不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聽見了隔壁房間的龍哥出門的聲音。他爬到窗戶邊偷看,龍哥一個人走出亮著昏黃燈光的單元樓,邁向黑暗的深處,那是天後廟的方向。

信一知道龍哥會在天亮時分才回來,他想給龍哥準備一碗粥,可是粥鋪早已打了烊,信一出於禮貌沒有敲門。於是他燒開了一壺水,掏出了龍哥最愛的普洱,像模像樣地泡上了一壺茶。小人兒在沙發上睡著了,龍哥確實在天亮時分回來了,可惜茶也涼了。

“傻仔,怎麽半夜睡到沙發上來了?”龍卷風一臉的無奈,在發現桌上的茶水時,眼底染上一絲詫異。

“大哥,”信一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稚嫩的聲音還帶著困乏,“你是做錯了什麽啊?”

“……什麽?”龍卷風剛倒了一杯冷茶水,飲下半杯。

“不然為什麽總去天後廟罰跪?”在信一的印象裏,懲罰無非就是罰跪和戒尺,龍哥一個人在天後廟也沒人打他戒尺,那只能是罰跪咯。

龍卷風沒有作答,他靜默了許久,仿佛時間都安靜。終於站起身,拍了拍信一的腦袋,語氣平靜又溫柔:“大人的事情別問那麽多,趕緊睡吧,謝謝你的茶。”

可是信一已經成長為大人很久很久了,他還是不知道天後廟背後的故事,只是那個抽煙的身影始終冷清。信一想,如果一個人在神祇前祈禱了數年,卻從未聽得過回應,大抵便如他這般,連燃盡的煙頭都透著孤絕。

從回憶裏抽身,信一闔上了賬本,擰過臺燈的開關。他需要好好嚴懲這個吃裏爬外的叛徒,松懈了一陣子,是時候一次性肅清了。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怎麽幫得上老大。

查證很快就有了消息,人贓並獲,此刻正在倉庫等他去做決斷。信一對著鏡子整理好墨色的領帶,將尾端塞進自己淺藍色的襯衫裏。倒不是出於什麽搭配目的,只是這件衣服已經舊了,一會兒如果血濺到身上,洗不幹凈就正好不要了。

阿暮充滿朝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信一~信哥~起床了沒啊?吃早飯啊。”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信一自認為現在已經摸清阿暮的套路了,可是又能怎麽辦呢,於是下一秒信一還是乖乖開了門。

阿暮笑嘻嘻地遞過來豆漿和油條:“好幾天不見,信哥你更帥了誒。”

信一接過豆漿開始喝,但是他拒絕了油條,要是不小心吃到衣服上又得換。

“說吧,又想讓我幫忙幹什麽?”

“別說得我這麽現實嘛。”阿暮吃東西也是一點不顧及形象,油條蹭的臉上全是油,還非常自然地拿過桌上的紙巾開始擦,“這不是人家害得你被罰跪,你又好幾天不出現,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趕緊帶上早餐來探望探望。嘿!”

不知道是不是信一的錯覺,他總覺得阿暮剛才那聲“嘿”笑得有點像王九。

“打住!你想多了,我是真的忙,一會兒喝完豆漿我就要出門有事了。”信一看著阿暮立刻亮起來的眼睛,“去倉庫懲罰內奸,既不好玩也沒有勞務費,不會帶你去的,別想了。”

“懲罰內奸這件事情聽起來就很好玩啊,帶我去唄,我今天正好放假。”

“沒戲。”雖然阿暮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但懲罰內奸這種事終歸是暴力的,也沒有什麽需要阿暮幫忙的地方。她畢竟不是幫派的人,這些幫派內部烏煙瘴氣的事情,能不接觸就不接觸吧。

信一喝完豆漿擦了擦嘴和手,伸了個懶腰,擡手在阿暮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你想幫忙的話,幫我去門口通知提子一起出發,勞務費是一個草莓奶油蛋糕。”信一記得城寨和倉庫的這條路上會經過美記西餅屋,那裏的蛋糕最近很受歡迎,都在時尚雜志上登了廣告。如果阿暮乖乖聽話,一會兒回來給她帶一個嘗嘗。

信一剛開著摩托到了路口,就看見提子的車跟了上來。這個阿暮,傳話還挺快。

信一一路在汽車間穿梭,倒是正好避開了堵車,等到了倉庫門外的時候,提子還沒跟上。信一靠在摩托上抽起了煙,想著等等他一起進去。

內奸是會被執行家法的,幫派裏有一定身份的人都必須在場,若不是龍哥現在不管這些事,此刻倉庫內一定會有一把龍頭座椅等著龍哥就位的。信一印象裏沒怎麽見過龍哥執行家法,一是因為龍城幫的人大多無家可歸,他們對幫派很有歸屬感,像今天這種情況還是極少數;二是因為龍哥過於仁慈,他願意給每個人第二次機會。

信一吐出一個煙圈,所以他早已決定要給犯事的人第二次機會,就看他願不願意把握了。

提子的車終於開到了,只是今天有點奇怪,橫沖直撞地停到了信一面前,給信一嚇了一跳。剛準備開口說上兩句,見到從駕駛座下來的人,信一一口煙嗆在喉嚨裏。

“怎麽樣?我車技不錯吧!”阿暮笑盈盈地出現,車鑰匙還在食指上轉著圈。

“怎麽回事?提子呢?”信一嚇得煙都不想吸了,直接扔在地上踩滅。

“放心,他很安全。”這是個什麽回答?阿暮怎麽像個綁架犯似的,“快進去啊快進去,讓我參觀參觀你們的倉庫。”說著就自行往倉庫裏走。

“倉庫有什麽好參觀的啊!餵你別亂跑啊!”信一趕緊跟在後面,自己真是服了這位姑奶奶了,防不勝防啊。

倉庫門打開的時候,幾十號人已經在裏面站好了,叛徒大吱被掛在一個十字木架上,臉上身上都掛了彩,顯然已經經過一輪問候。

“十字架?怎麽整得跟耶穌似的。”阿暮輕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信一斜了她一眼。

“知道啦,我馬上消失,你當我不在哦。”阿暮說著就穿過人群,真的參觀起倉庫來。這個倉庫也是一個小號的集裝箱,所以空間是夠大的,只是擺滿了貨架,上面裝的全是走私的煙草,可以說是幫派最大的盈利來源。

旁邊的小弟遞給信一沓文件:“這些是他銀行的交易記錄,在他家裏也找到了還沒來得及銷售的貨,人在被打前就已經招了。”

信一擡起左手,示意小弟退下,然後插著口袋踱步走到大吱跟前。信一微垂下頭,又擡起眸子,零碎的劉海半掩住他冰冷的視線,他揚起一邊嘴角:“大吱,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他有點後悔剛才丟掉了那根煙,顯得此刻不夠帥了。

大吱是個賊眉鼠眼的年輕人,也因此才得了這個外號,他此刻疲憊不堪,明明已經嚇得發抖,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信一嘖了一聲,後退兩步,身形未動地擡起手勾了勾指頭,立刻上來兩個小弟將大吱解了綁,又一人踢了一腳讓大吱跪在地上。同時遞給信一一把錘子,錘子上面刻著龍的紋路,是專門用來執行家法的。

信一皺了皺眉頭,他不喜歡這麽粗魯的武器。信一蹲下身子,褲鏈擦動著暗紫色的褲腿,發出清脆的當啷聲,在此刻寂靜的倉庫裏顯得尤為突兀。可沒有人敢置喙一句,幾十人站成了一個大大的圈,等著未來的話事人借此機會懲一戒百。

“你偷幫派的貨這麽長時間,我不信沒有人替你打掩護。”信一終於還是忍不住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眼眸在彌漫的青煙背後若明若暗,“按照家法,你的雙手都會被打斷。犯了一樣的事情,只有你一個人受罪,你甘心嗎?”他的聲音和煙霧一般,在此時此刻,像極了毒蛇的信子。

“我……本來就是我一個人幹的,信哥,你動手吧!”信一嘆了一口氣,他可是給過這人機會了,是他自己不要的。

一聲淒厲的哀嚎聲過後,大吱的左手虎口處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大拇指晃蕩在還可以被稱之為手掌的地方,已然失去了它該有的作用。

信一站起身子,伸出左手拇指揩拭臉上濺上的血液,他飛快地環顧一圈,還好阿暮沒有鉆進人群裏看熱鬧。

“我不知道那個人許了你什麽樣的利益,但你動腦子想一想,我連你的證據都能找到,那個掩護你的人必然比你貪得更多,我會抓不到他嗎?”信一嘲諷般露出笑容,下一秒另一個叫細貓的被人從外面帶進來,丟到大吱身邊,同樣的渾身掛彩,但此刻雙手還是完整。細貓看著在地上打滾的大吱,整個人嚇得臉色發青。

“信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細貓跪在信一身邊,哆哆嗦嗦地求饒。

“我也給過你機會的。”信一看向細貓,輕笑出聲,“提子早提醒過你了,可你不來找我認錯,偏要賭一個僥幸。”

信一一邊右手甩著錘子玩,一邊微笑著後退:“四只手都沒咯。”

他隨意喊過一個站得最靠近的小弟,把錘子塞給他:“還剩三只手,你來。”

“我?我行嗎?”小弟顯然有些受寵若驚。

“畫著龍紋的是錘子,又不是我,誰來都行啦。”信一拍拍他的肩膀,直接穿過人群走向倉庫深處,背後傳來陣陣慘叫,他掏了掏耳朵,嘆了口氣。

“我去!你怎麽上去的?”信一沒走兩步,就看見阿暮坐在一個貨架的頂層,貨架少說有四米高,阿暮興沖沖地看著執行的場景。她這個角度,可以說是一覽無餘了,“這甚至連個梯子都沒有啊。”

“貨架本來不就是一層一層的嘛,要梯子幹什麽?”阿暮非常自然地回答,信一看她這副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從兜裏掏出瓜子來吃了。這人是屬猴的嗎?怎麽天天爬上爬下的。

“總之你先下來,坐那麽高很危險的。”信一覺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虧他還想著這麽暴力的場面不要讓女孩子看到,這下全白忙活了。

信一收走了阿暮的鑰匙,隨機丟給了一個小弟,讓他把車開回城寨。自己則把阿暮拽上了摩托車,一路上阿暮很是吵鬧。

“這個是你們最大的倉庫嗎?能裝多少貨啊?萬一被差佬發現了豈不是很危險?”

信一只好一個個應付著回答:“是的,能裝下龍城幫一年百分之三十的盈利,萬一被發現了就一把火燒掉證據咯。”

“那裝一次貨要多久啊?清一次貨又要多久啊?有備用倉庫麽?”

“你那麽愛管倉庫,幹脆你來當庫管好了。”

信一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車停在了西餅屋門口,他把阿暮拉到櫥窗前,指了指展櫃裏最中間的那個招牌蛋糕:“但是你今天不聽話,所以只能給你買一半,剩下一半我要自己吃。”

阿暮眼睛冒光地湊在櫥窗前許久:“這些就是蛋糕啊?”

信一差點一個沒站住:“你你你,沒吃過?”

“我們那窮鄉僻壤的,哪有這玩意兒,倒是聽說過啦。”阿暮的視線落到角落裏,“為什麽這個蛋糕上面要寫字啊?”

“……算了,請你吃一整個吧。”信一大概明白阿柒為什麽留在城寨不肯走了,“那個是生日蛋糕啦,把祝福寫成字做在蛋糕上,然後一起吃下去。”信一看了一眼,阿暮指著的是個改良的壽桃蛋糕,本來老氣的壽桃被做成了小巧可愛的模樣,約莫也就四寸大小,上面用草莓果醬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

“必須生日嗎?寫別的祝福也可以嗎?我看旁邊那裏還有個天天快樂呢。”

信一想起自己上一次吃壽桃蛋糕,好像是龍哥四十歲生日的時候。龍哥從不過生日,可那次有一個早年就熟識的街坊送了個蛋糕過來,信一這才了解他的生日是幾號。那是一個老派的蛋糕,奶油也硬硬的,吃起來很膩,可信一還是吃了很多。龍哥在一邊抽著煙喝著茶,時不時給信一遞過來一杯解膩,而自己只嘗了一口。後來信一提了幾次要給他過生日,龍哥都冷著臉不說話,但眼神已經明確透著拒絕。

“嗯,寫什麽都可以。”信一笑了笑,揉揉阿暮的頭,“謝謝你的提醒,這次再多給你買兩塊蛋撻。”

“啊?什麽提醒?”

回到理發店的時候,龍哥正低頭收著東西,聽見信一回來了連頭也沒有擡,直接說道:“三姑家下水道又堵了,你去門口喊個通渠的處理一下。”堂堂幫派龍頭,現在每天都在處理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信一差點笑出聲。

“知道啦,我今天路過西餅店,買了吃的,大佬一起吃啊。”信一把蛋糕盒放在桌上,將綁帶拆下,然後進到廚房裏取出碟和刀。

“多大人了,還吃西餅?”龍哥嘴上這麽說,卻還是走近看了一眼,一個精致的小壽桃,周圍擺了一圈草莓,正中間用巧克力醬寫著四個字——“身體健康”。

信一切下一塊帶了好幾個草莓的蛋糕,並著叉子一起遞給還在發楞的龍卷風,笑得像孩童一樣稚嫩:“身體健康啊,大佬。”

信一從來都不想當大佬,哭鼻子的小孩早就長大了,輪到他來驅散他的長夜,彌補他的圓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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