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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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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夢

清涼的藥膏塗抹在掌心,每一下觸動都伴隨著心頭的拉扯,紛呈的情愫隔絕於車外哄亂的人潮。

王九讓A仔去洗車了,此刻坐著的是蛙仔及時替補上的車。王九覺得是時候聯系一下樓盤中介了,否則連個約會地點都沒有。當然,為了不礙事,蛙仔也被趕出去抽不知道多少支煙了,眼看著又要下雨了。

伴隨著塗藥的動作,阿暮的眉頭越皺越緊,王九知道這個時候得趕緊裝可憐,連忙嗷一嗓子開始叫喚:“哎呀,好疼啊。”

阿暮把手指放到掌心的紅腫上,用力一按。

“啊呀!”這次是真的疼了。

“這會兒知道疼了?抓人家電棍的時候怎麽想的?”阿暮瞪著他,似乎非要他給一個答覆。

“就是想著稍微忍忍疼,就可以顯得自己很厲害的樣子啦,嘿嘿。”王九試圖用笑掩飾尷尬。

“需要在誰面前展示呢?”阿暮居然不依不饒,“那裏只有我,和幾個你所謂的廢物。如果你真的把他們當廢物,為什麽要在意他們怎麽看你?”她的眼神已經看穿自己所有的偽裝。

面具戴久了會長在臉上,粘上去的刺會反向生長,穿破本就脆弱不堪的皮膚。那些人越懼怕什麽,自己就要變成什麽,他不是不想做自己,可他早就忘了自己應該是什麽模樣了。

阿暮的眼裏有氤氳的霧氣,比起慍怒,更多的是心疼。重逢那天好像也是這樣的眼神,激起了自己心底的怒火。可他現在承認自己可憐,他期待阿暮願意因為可憐自己,而不再離開。

“唔……”阿暮紅著臉一把推開自己,嘴唇上還留著一片緋紅,“王九!我在跟你說正經事!”

“你以前還會怎麽叫我?”王九假裝沒聽見,伸手摸索著阿暮的手指,好像中指的大小剛剛合適。

“……什麽?”阿暮果然被帶著轉移了話題。

“總不能只叫師兄吧,師門裏那麽多個師兄。”王九低頭確認完阿暮手指的大小,覺得自己買得真準。

“就是只叫師兄,其他人都帶數字,師兄就只是師兄。”阿暮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忽,王九覺得她在逃避什麽,但不想逼迫她太緊。

“那我不管,你再想一個,不可以是師兄,不可以是王九。”

“可是你本來就叫王九。”阿暮的表情有點無語。

“反正你想就是了。”他說完壞心眼地湊上前,彼此能聽見呼吸的聲音,“好像又不疼了,你得提醒我一下。”

王九推倒又一把牌九,他現在不敢賭錢,其他牌桌上都是紙幣,只有他們這桌放著數罐啤酒。

“哇,九哥真厲害,又贏了。”輸了的A仔打開一罐啤酒,還不忘對王九說,“不過九哥你都上火了,嘴都破了,得喝點涼茶啊。”

王九擡手撫上唇邊,那裏有一塊微小的結痂。阿暮的牙齒像小貓一樣尖銳,輕易地就破了皮,卻又心疼地不肯繼續用力。這樣自己很難記住疼啊。

“笨蛋,別亂猜。”蛙仔在桌子下踢了A仔一腳,露出一個含有深意的笑容,“九哥今天見阿嫂了。”

“我當然知道九哥今天見了阿嫂,我開車去的醫院。”A仔不屑地回擊,“這跟上火有什麽關系?”

“不該問的別問。”王九甩出一記眼刀。

“九哥,什麽時候把阿嫂接過來啊?”另一個小弟也跟著起哄。

“接哪?住果欄啊?”王九想到這事兒就有點煩躁,明天有工作,本來決定後天去看樓的,結果大老板剛剛通知他後天要和鐘先生去釣魚,還要去西貢那麽遠。算了,見鐘先生也是為了錢,忍一忍。

王九實在沒忍住罵出了聲,這些魚都是什麽情況,明明都是一樣的餌,憑什麽不吃他的?大老板和鐘先生各自坐在釣魚凳上,只有他一直焦慮地站著,他已經很辛苦了,居然一條魚也沒釣上。

“你癡線啊!我的魚都被你嚇跑了!釣不上就趕緊滾蛋,別影響我。”大老板罵罵咧咧地踢了他一腳,王九幹脆順勢走到不遠處的遮陽棚下。

這魚誰愛釣誰釣,反正自己要歇著了。

鐘先生看著王九被踢,冷笑一聲,沖著大老板道:“下周我有個局,是金三角那邊的商人,他背後有當地的軍閥勢力,大老板你也一起來吧。”

“哎呀。”大老板一下子精神起來,臉上堆滿了笑容,“這聽起來可是大生意啊,謝謝你啊鐘先生。”

“你跟我還客氣什麽,大家一向有錢一起賺。”不遠處的王九抽起了煙,盯著大老板水桶裏的魚開始發楞。雖然下周的生意他是很有興趣,但這些裝模作樣的話語實在令人犯困。

“不過呢……”鐘先生話鋒一轉,並看向王九的方向,“後天我有些事情,需要跟你借用一下王九。”

王九此時已經有些走神,沒有聽見鐘先生的話。大老板見王九半天沒有答覆,用力喊道:“你小子幹嗎呢!”

“我在想往生咒怎麽念。”王九下意識地回答道,這些魚令他想起回香港的那艘小客船,他記得阿暮總是雙手合十對著那些水桶嘀嘀咕咕。後來才知道居然是往生咒,王九笑了笑,不知道她吃龍蝦和螃蟹的時候會不會也要念咒,那也太累了。

大老板明顯一怔,拎起身旁一小塊魚餌丟了過去:“清醒啊!怎麽神經兮兮的你。”

王九立刻伸手遮擋,一下子回過神來:“哎呀我剛才有點發懵,老大你別在意哈哈哈。”

“鐘老板,你要這個撲街做什麽事?”大老板趕緊應下鐘先生的話。

鐘先生提了提嘴角,笑得不失禮貌:“其實是私事,Sharon的學校後天要組織親子游去游樂場。你知道的,她媽媽早就跟我離婚出國了,以前這種活動都是讓保鏢陪著去。誰知道這次她死活不肯,在家又哭又鬧。”

說到這裏大老板和王九都聽傻了,讓他帶小孩去親子游?鐘先生怕不是落選以後得了失心瘋吧。而且那些熟悉的保鏢Sharon都不接受,能接受他?上回見面那熊孩子還說自己像壞人來著。

好在鐘先生繼續說了下去:“後來一問才知道,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接觸了上次救她的那個女人,兩個人約好了要一起去游樂場。本來我是不介意的,那女人身手還挺厲害。可是她畢竟是狄秋的人,到底跟我立場不同,這次也不知道是怎麽突然冒出來的,我總覺得不太安心。”他沖著王九仰了仰下巴,“你跟那個女人不是挺熟麽?你跟著去她應該不會拒絕吧。不需要你做什麽,保護好我女兒就好。”

方才一提到阿暮的時候,王九就已經想點頭應下了,但鑒於大老板在場,他只好裝作為難的樣子。

“老大,後天我本來安排了去場地視察的哦。”王九用鞋子在地上畫圈,低頭看著地板。

“視察的事情什麽時候做不可以?當然是鐘先生的事情最重要啦!就這麽決定了!”大老板一拍大腿,沒有看見王九偷偷揚起的嘴角。

“所以,您二位是Sharon小朋友的表姐和表叔,對吧?”游樂場門口,老師們挨個登記到達的學生和親屬。

事先已經由鐘先生知會過了,所以阿暮見到自己一點也不意外。她大概是為了方便游玩,穿了一條灰白色的西裝褲,搭配一件水藍色的中領毛衣,因為已是秋末,又搭了一件茶色的長袖開衫。整個人與幾個月前的氣質截然不同,不認識的人恐怕會把她當成中環的上班族。

王九在鐘先生再三提示穿得正常一些的前提下,今天是牛仔褲+黑皮夾克的穿搭,頭發也紮了起來顯得精神很多。但他實在無法接受自己過於樸素,於是在毛衣的選擇上挑了大紅色。不過外套的大片黑色帶來的嚴肅感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紅色的醒目,所以他整體來說還算是個正常人。

此時兩個人並排站在老師的登記桌前,乖巧得像兩個新入學的小孩。

Sharon反而顯得自然多了,沖著老師點了點頭:“沒錯,老師,您手裏不是拿著我爸爸的解釋信嗎,應該說得很清楚了。”

等一下,為什麽是表姐和表叔?自己和阿暮不是一個輩分的嗎?

老師微笑著示意幾人可以進入園區了,王九刻意走在最後,悄聲地給老師留下一句:“其實是表姐和表姐夫。”然後立刻閃身走人,只留下老師在背後思考這個家庭的人際關系。

王九上前兩步自然地牽過阿暮的手,阿暮想要抽回,王九沒給這個機會。他早就想好了,他今天就是來約會的,大老板來了他也不撒手。

Sharon的班級約莫有三十人左右,加上每個學生各自帶了一到兩位親屬,所以整個隊伍非常龐大,三個老師根本安排不過來,忙得暈頭轉向。不過還好是工作日,整個游樂場沒有多少其他人。

Sharon確實不太愛搭理王九,一直拉著阿暮玩這玩那,王九也不撒手,於是跟著一起坐了各種海盜船、搖搖杯之類的。王九很不滿,就不能拒絕嘛?害得自己都沒機會跟她說話。而且這些游樂設施實在是過於無趣,他不知道這群小孩都在尖叫什麽。

直到旋轉木馬的環節,阿暮終於開口拒絕了,確實是過於幼稚了,Sharon只好拉著其他的同學一起去玩。阿暮靠著一旁的欄桿,目光卻不在Sharon身上。王九得寸進尺地摟上她的腰。

“別太過分了哦,表叔。”阿暮此時才回頭對他笑了笑,又將視線投入到旋轉木馬那一片。

“我已經跟老師解釋過了,是表姐夫。”他把下巴搭在阿暮的頭頂上,收緊了懷抱,“你在看誰?”

“Sharon邊上兩排那個粉色發箍的女生,叫Lisa。”阿暮沒有遮掩,“我前幾天在找她,找到了Sharon的學校,才發現他們是同學。正好遇上了,所以今天才過來。”

“她是什麽人?”王九剛問完,就看見旋轉木馬旁一個穿著打扮十分貴婦的女人舉著相機在沖學生們喊,“Lisa,看媽媽這裏,笑一個。”

阿暮沖著那個女人努嘴:“那是新界林督察的老婆。”

王九只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阿暮說到這個名字時語氣十分自然,仿佛自己應該認識。過了半天他才終於想起,那不就是大老板在新界警署的線人麽。

“你查他做什麽?”王九略一警覺,他不希望阿暮和大老板起沖突,至少現階段不可以。

“放心,跟你們沒有利益沖突。”阿暮總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可以為大老板所用,那也能為我所用。善用他們的家庭關系,我也是跟你學的。”

你怎麽不跟我學點好?王九心想。他不想去細問阿暮的計劃,埋頭當只鴕鳥也沒什麽不好。

下一個項目是碰碰車,Sharon似乎很興奮,阿暮也是。

“太好了Sharon,姐姐給你展示一下我新掌握的車技。”阿暮躍躍欲試,王九想到她天天和那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一塊學車就有些不爽。

“好啊!撞死他們!”Sharon高舉起手,王九覺得這個小孩長大以後應該也怪嚇人的。

“一輛碰碰車就兩個位置,你們玩,我在這等著。”王九叉腰站在一旁。

“壞人叔叔你可真奇怪,我本來也沒有邀請你。”Sharon頗為無奈地看了王九一眼,王九發誓這個小孩如果不是鐘先生的女兒,早不知道被打過多少遍了。

“叫表姐夫。”王九一字一頓,然而沒人搭理他。

“滴!”隨著一聲清脆的機器啟動聲,所有的碰碰車都開始快速穿梭。每個人都像模像樣地系好了安全帶,然後瘋狂踩住油門,開始激烈的碰撞,一時間場地內全是歡聲笑語。王九看著阿暮臉上洋溢著興奮之情,也不由得笑了。然後他低下頭,用鞋子劃動著地上的石子。

一聲細小的金屬碰撞聲,完美地隱入在大家的歡聲笑語裏。眾多車輛裏,一輛粉色碰碰車的安全門板突然被打開,而其他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周圍的車還在朝著它撞擊。沒過幾下子,車裏的人就在劇烈的沖擊下被甩了出來。

王九嘖了一聲,這人沒有系安全帶。

“啊!Lisa!”貴婦今天穿著細高跟,所以沒有一起入場,那輛粉色碰碰車裏只有Lisa一個人。門打開的那瞬間她就已經開始害怕,如今Lisa被甩在賽道上,貴婦整個人已經臉色發白。碰碰車本身底座就高,Lisa此刻摔躺在地面,大部分人的視線裏根本看不見她。

Lisa的媽媽著急地在外面大喊,幾輛隔得近的車聽見了,連忙松開油門。可是更多的車還在碰撞,那些已經停止下來的車輛依然會被其他車撞擊得到處晃,Lisa嚇得腿軟根本站不起身,眼看著就要被車輛撞到。

阿暮不知何時已經從自己車裏解開了安全帶,然後靈活地在幾臺車輛上跳躍,最終輕盈地落在Lisa身邊。在一輛車直沖沖對著他們撞來之前,將Lisa一把拉起,沖到欄桿邊上。然後抱起Lisa,跟她的媽媽合力將人從圍欄內送了出去,最後自己再一個翻身而出,全程甚至沒有流一滴汗。

此刻場內大多數人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個個都停了下來。而Lisa嚇得哇哇大哭,她媽媽摟著哄了好一陣子,開始瘋狂質問老師和游樂園。老師們也都嚇出一身冷汗,只好不停安撫。

“謝謝你!”Lisa的媽媽走到阿暮面前緊緊地握住她的手,眼裏還噙著淚水,“謝謝你救了我女兒!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我應該怎麽感謝你才好?”

阿暮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Sharon此刻從場內走出來握住了阿暮的手,跟Lisa媽媽解釋道這是她的表姐。

“原來是Sharon的表姐,那恐怕我送你什麽你也都看不上了。”此刻王九很想替阿暮接話,她看得上。

女人繼續說道:“這是我老公的名片,他是警察,萬一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拿著我的胸針找他,我們全家都記你這份情。” 說著便褪下衣服上的一枚胸針遞給阿暮。

Lisa先離開了,走之前她媽媽還跟游樂園放狠話一定要讓他們給個交代。有幾個關系相近的學生和家長受了影響也提前退場了,Sharon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還吵著要繼續玩。

十一月的香港,五點多太陽就落下了,此刻還未到七點,夜幕已經升起。王九和阿暮剛把Sharon送進了鬼屋,他們實在是沒精力了,兩人坐在鐵藝長椅上,喝著王九剛買來的冰汽水。

“小孩子精力也太充沛了,我打三條街都沒那麽累。”王九發自內心地感嘆著,關鍵也著實是無聊啊,比看大老板釣魚還要無聊。

“但是值了。”阿暮把喝完的汽水瓶投擲進一旁的垃圾桶,從口袋裏掏出方才的胸針看了看,又鄭重地放了回去。

王九欣慰地笑了笑:“冒著危險救人換來的,怎麽不值?”然後開始喝最後一口汽水。

“危險嗎?你不是特意挑了個最安全的場地讓我救人嗎?”阿暮偏過頭看著自己,眸光閃爍。

王九差點把自己嗆到:“咳、咳咳……你都知道了?”王九還以為自己計劃很縝密,踢石子的時候也很小心,怎麽到頭來還是什麽秘密都沒有呀

阿暮沒有接著回答,她勾起嘴角,伸出左手攤開在王九面前:“拿出來吧,我光在海盜船上就看你偷看了口袋三回,這次要送我什麽?”

王九還沒來得及驚訝,隨著一聲清脆的響動劃破寂靜,五彩斑斕的光芒瞬間在夜空裏綻放,猶如星辰落入凡間,點亮了每一個仰望者的眼眸。

原來今天還有煙花演出。

無數光點在空中交織又綻放,黑暗與光明互相占領,反覆重疊。有銀蓮盛開的華美,也有銀河倒懸的壯觀。周圍的人群爆發出陣陣驚嘆與歡呼。

王九將那枚戒指套在阿暮的中指上,大小剛剛好,阿暮驚訝地摸著戒指上的浮雕圖案,那是一個月光下的長發少女。

“這是什麽石頭?”王九本來都已經湊到阿暮臉前,準備趁著這個浪漫的氛圍一親芳澤,結果被阿暮第一句話就給問懵了。

“……鉆石。”

“張嘴就來啊你?”阿暮眼尾一挑。

也沒人告訴過他送戒指還要解釋材質的啊!他只在廣告裏聽過鉆石這一個石頭,但鉆石好像是透明的,自己送的這塊卻色彩斑斕,像深海裏的火焰。

“算了,不重要。”阿暮仰起頭,輕盈的吻如蝴蝶振翼,她眼裏有星辰,照亮了原本孤寂的宇宙,“……是阿九。”

“……什麽?”他的心被羽毛撩過,輕輕柔柔,忍不住探身繼續索取,一時沒能理解阿暮說的話。

“我以前會叫你,阿九。”

不是沈湎過去,也並非與人無異,他是茫茫人海裏的獨一無二,是她落落寡合的生命裏永遠高懸的北極星。她總能找到他,即便跨越數載的時光;她最終也會向他靠攏,即使橫亙了黑與白。

命運白雲蒼狗,可生命萬古長青,他們總會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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