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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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的碼頭站著不少人,秋哥龍哥Tiger哥都來了,看起來面色都不太好。信一強撐著笑容打招呼,十二少則打了個哆嗦,四仔一臉無所謂,反正他也不受任何一方管轄。

阿暮走在最後,抿著嘴慢悠悠地往人群的方向挪。

一旁的王九湊上前來,悄咪咪地在她耳邊問:“看上去會訓人哦,要不要跟我回果欄躲一躲?”

“我數到三。”阿暮輕聲回答。

“改天再去找你啊!”王九立馬撤離。

秋哥站在不遠處笑著跟阿暮揮手,然後示意大家上車。可能是為了接人方便,秋哥開了一輛加長版的豪車,阿暮也認不出具體是什麽車。一上車發現車座是面對面的兩排,這下阿暮明白了,是為了方便三位大佬訓話。

“他們三個人,我們四個人,應該輸不了吧?”十二少用極低的聲音跟阿暮對話,他和阿暮兩個人坐在中間位置,四仔和信一一左一右:對面三位大佬盤串的盤串,喝茶的喝茶,還剩一個似乎是早起太困了,此刻仰著頭在那閉目養神,雖然只有一只目。

“又不是打架。”阿暮垂著頭,幾乎用著鼻音在小聲說話。這幾個人打算什麽時候開口訓話啊,這樣子感覺更加煎熬了啊。她偏過頭靠近十二少:“要不我先認個錯?現在也太尷尬了。”

十二少偷偷豎起一個大拇指:“阿暮你真是有義氣!”

“三位大佬對不住!全是我和十二少的錯,跟信一和四仔沒關系,你們要罰就罰我們兩個吧!”阿暮誠摯地大聲道歉。

“你怎麽還帶上我了?”十二少驚訝地喊道,“哎呀算了算了,確實和信一四仔沒關系,他們倆是來救我們的。”

Tiger哥也從假寐中醒來,三位大佬互相對視一眼,似乎做了什麽決定。

Tiger哥嘶啞的聲音率先響起:“十二,你做事不想後果,太過感情用事,差一點給幫派帶來危險。回去以後在祠堂跪二十四小時,不許吃飯。”

“是,老大。”十二毫不猶豫地仰頭應下。

“為了來得及救你們,架勢堂大半的人都被派出去監視天義盟的動靜,你大哥急得一宿沒合眼。現在罰你跪一天罷了,可不能心生怨懟。”秋哥淺笑,一手盤著串珠,平和地說道。

“秋哥,我明白的,老大都是為了我好。”十二恨不得現在就沖去祠堂跪下以示誠意。

“四仔我就不說了。”龍卷風把茶杯一放,嘴唇輕啟,“信一,你救人心切沒問題,但不該一聲不吭。我知道你想讓影響最小化,但你還沒有把控一切的能力,該尋求幫助的時候就張口,否則拖到最後麻煩只會更多。”龍哥難得地說了不少話。

“……城寨沒有祠堂,你去天後廟跪十二個小時,沒問題吧。”

“沒問題,龍哥說得都對,這次是我的錯。”信一也立刻認錯。

“嗯,知道你們出事,你老大急得半夜就給我電話了。最後解決辦法也是他想出來的,不然我們這會兒還不知所措呢。”秋哥看著信一一臉心平氣和。

信一看了眼龍哥疲勞的臉色,眼神一下子內疚起來。

阿暮小心翼翼地看著狄秋,心想這下該輪到自己了。

狄秋偏過眼神,正巧跟阿暮對視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收攏了笑容,表情嚴肅地對阿暮說道:“我說過你很多遍了,做任何事情都要考慮後果,不要為了□□就不顧自己安危。”

嗯?怎麽聽著不太像訓人呢。

“……總之,你回去好好反省。”秋哥說完這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文,直到五秒鐘後大家才意識到已經結束了。

“你不是吧?”龍卷風斜睨著狄秋,眼神裏透著無奈和不滿。

“餵,小孩子要管教的。”Tiger哥和狄秋之間隔了個龍卷風,他把半個身子都探向前,似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狄秋。

“秋哥,你剛剛說我們的時候可是頭頭是道的哦。”十二少也表示了不滿,一旁的信一也跟著點了點頭,只有四仔已經靠著窗戶睡著了。

“哎,阿暮年紀最小,是會容易犯錯的,十二和信一得起到榜樣作用啊。”狄秋不愧是商人,說話間全是陰陽,連十二和信一都聽出不對了,但又不敢跟秋哥頂嘴,兩個人面面相覷。

“你真的是離譜。”龍卷風搖搖頭,趕緊倒上一杯茶冷靜一下。

“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我這只義眼送給你好了。”Tiger哥擺擺手,冷哼一聲。

狄秋笑著看向兩位好兄弟,沒有辯解,他從車座邊上的迷你酒臺裏取出幾瓶汽水,遞給阿暮:“你給他們分分啦。”

“好啊,謝謝秋哥!”阿暮想要說好多聲謝謝,不止是汽水。

十二少那邊阿暮實在是管不著了,但是信一這邊她多少還能看顧一下。罰跪她可太有經驗了,剛回去沒多久她就挑出了一個最舒服的墊子送到天後廟,還問他想吃什麽。反正龍哥也沒派人看著,就是意思一下罷了,十二回了廟街是不是真的罰跪還說不定呢。

“信一,龍哥以前是不是沒罰過你啊?是不是我自請罰跪那次給他提的醒?”阿暮給信一遞過去汽水卻被擋開了。

信一乖乖地跪在天後廟中間,一臉平靜地解釋:“怎麽可能沒罰過,小時候跪理發店裏,現在長大了總不能繼續跪那吧,來來往往那麽多人。不過成年以後這還真是頭一遭哦。”

“你不喝嗎?那想吃點什麽?我給你拿。”阿暮看了眼天後廟外面吹拉彈唱的居民們,覺得這也沒好到哪去吧。

“不用啦,龍哥罰我罰得對,我是該好好反省的。你快回去休息吧,不然秋哥該找我們麻煩了。”信一溫柔笑笑,揉了揉蹲在一邊的阿暮的頭發。

“……”阿暮沈默不語,她享受著狄秋的偏心和寵愛,但那並非理所當然。她早已為自己做下選擇,可是斬斷羈絆多數只是痛苦,唯有對狄秋,她深覺有愧。

她慣於忍受無邊痛楚,然而愧疚之情是二者之間的漣漪,毒液滋生如波瀾,誰也無法安然無恙。狄秋像被拋灑在書頁內側的一滴墨,沒有人知道那墨色滲透到何處,阿暮害怕翻到書尾,發現那裏仍是愁色洇染。

可她更怕沒人翻閱他的結局。

第三日四仔醫館正常開始營業,阿暮想著午休的時候再去看看信一,那天因為信一發自內心想要反省,阿暮不便打擾,最後只好把阿柒趕過去補之前的罰跪,讓信一有個人陪,也算是阿暮間接陪了信一六個小時。自己作為罪魁禍首雖然沒被罰,但阿暮覺得自己挺講義氣的。

“燕芬,你的魚皮餃好好吃啊,為什麽你們做飯都這麽好吃?”阿暮一邊品嘗著魚皮餃一邊感慨,信一被罰之後這幾天都格外地努力工作,阿暮已經兩天沒見著他了。

“你想學啊?”燕芬拿過毛巾擦一把汗,微笑著回應,“吃完東西我教你啊。”

“算了,小時候七師兄也沒少教我。”阿暮也不懂,那些動作明明看起來很簡單,自己做起來就總是出差錯。

“不應該啊,他都是怎麽教的,你跟我說說。”一提到做飯相關的事情,燕芬總是很有精神,她把大半的精力都用在了這家鋪子上,自己唯存那麽一點女兒家的心思,卻註定不會有回應。

“……這根本不算教嘛!”燕芬聽完以後憤憤不平,“一失敗就放棄,下一次又換新的東西,你每次學東西都只能接觸一點點皮毛,這哪裏是學習。做飯就是要熟能生巧啊。”

“你的意思是東西做得難吃並不是我的錯?”說實話,阿暮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那確實還是你的錯。”

行吧,眼淚又收回去了。

“但是阿柒也有責任的。來,今天我來教你,搟面和餡那些太難了,你先直接從包魚皮餃學起,快來試試。”燕芬說著就把阿暮抓到案板前,還給她圍上了一條圍裙。

“你跟著我來,一步步來,先這樣,再那樣……”燕芬比阿柒可有耐心多了,阿暮專註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認真地學習。

二十分鐘後,阿暮看著桌上十個形色各異,歪七扭八的魚皮餃,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關系,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燕芬真的很適合當老師,“形狀什麽的都不重要啦,好吃就行了,走,我教你下鍋。”

“什麽?要去竈臺了麽?”阿暮已經開始害怕了,要是把這個鋪子的廚房給炸了那得賠多少錢啊。

竈臺上一口大鍋,裏面是早就燉煮好的大骨湯,此時仍在翻滾沸騰。

燕芬遞給阿暮一個大漏勺:“把魚皮餃放進去煮個八分鐘就好了。”

這麽簡單嗎?

“然後在碗裏放上調料,一勺鹽兩勺生抽三滴香油以及……”

就知道不會這麽簡單。

最後阿暮看著碗裏的成品,眉頭緊緊皺起。而燕芬一臉期待地在旁邊鼓勵:“試一口啦,雖然看起來不太好看,但每一步都是在我指導下操作的,肯定不會有大問題。”

要麽說還是燕芬會安慰人呢,阿暮輕輕舀起一勺湯和魚皮餃,小心地放入嘴裏。

“……味道居然很好誒,嘶,稍微有點燙。”活了二十年,阿暮第一次吃下了自己做的東西。

燕芬笑而不語,從一堆餐具裏掏出一個錫紙盒。阿暮趕緊阻止了她的動作:“不用打包的,我就在這吃完。”

“你自己吃?你不是要打包帶給王九的?”燕芬很意外,阿暮也很意外,這位女士平時愛情小說看太多了,對於談戀愛的覺悟比阿暮高了不是一星半點。

看著阿暮一時失神,燕芬佯裝生氣:“從游輪回來沒兩天耳環都戴上了,虧我去替你做壞人,別裝啦,想去就趕緊的。”

阿暮覺得燕芬倒是想多了,在王九眼裏哪有壞人啊。

“等一下!”阿暮攔住燕芬打包的手,不好意思地抿嘴,“這份還是我自己吃吧,實在有點醜。”

“知道啦知道啦,我再去搟幾張皮,你再練練。”燕芬說著轉身回到案臺。

阿暮本來樂呵呵地想再吃兩口,但實在太燙了,決定放置一會兒。然後她嗅著香味來到燕芬右側的一個小竈臺,那上面煲著一盅湯。

“我剛才就想問了,你偷偷煲什麽好吃的呢,聞著好香啊。”

“給阿麗煲的,她快生了。”燕芬側過頭看了一眼,“我每天給她煲一碗湯,她要是願意走動就自己下來拿,要麽我就給她送上去。”

阿暮回憶著這個名字,好像想起來了,上次見面她的肚子也才一點點大,這麽快就要生了?屈指一算自己已經在城寨待了半年了,師父一定很擔心她吧。

阿暮陷入回憶的思緒裏。

“你幹什麽!”隨著燕芬的一聲大吼,阿暮這才警覺地回頭,只見燕芬擋在自己身前,胳膊上和身前都被潑灑了熱湯。

是自己剛剛半親手做的那碗魚皮餃啊!阿暮氣上心頭,一把將燕芬護在身後,卻見眼前之人是一臉驚慌的阿麗。她一手拿著方才的碗,另一只手撐著自己的腰,肚子已然足月的樣子,看起來整個人都有點重心不穩。

“阿麗你瘋了!”燕芬大吼,“你還把阿強的事情怪罪在阿暮身上?”

“我、我沒想到這麽燙……我就是想給她個教訓,你為什麽要跑出來擋啊!”阿麗也有些無措,忽然死死瞪住阿暮,“都怪你!全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子就不會還沒出生就沒有爸爸!”

阿暮懶得理會她這奇怪的邏輯,她抓過燕芬的手臂看了一眼,倒是不算嚴重,只是到底也紅了一片。阿暮側眸看向阿裏,聲音低沈又冰冷:“你再不滾,我可以讓孩子也沒有媽媽。”

當然是嚇她的。阿麗最大的過錯只是蠢,但罪不至死,自己也沒有過對女人動手的經驗。

阿麗怔楞片刻,然後尖叫一聲跪倒在地,從大腿上滲出血水來。

阿暮懵了:“我可沒動手啊,只是腦子裏想了想而已,不關我事吧?”

燕芬一個箭步沖上去,將阿麗一只手扛在肩上,試著將她拖起:“她要生啦,趕緊去醫院。”

但燕芬個子嬌小,一時間支撐不住。此時是午休時分,店裏的幾個男廚子也都不在,阿暮輕嘆一口氣,走過去幫忙將阿麗扶起。兩個人緊趕慢趕地將人送到了門口,阿麗已經近乎脫力,一路走來都是血。

一出門阿暮就瞟見了不遠處一輛熟悉的車,但此刻她也顧不上那麽多。沖著門口一臉驚愕的提子大喊:“趕緊開車去醫院!”

“可是阿暮,今天大部分人都去清點庫房了,車都開走了。”提子也是一臉著急。

阿暮立刻向著那一側大喊:“還不把車開過來!!!”只見那車瞬間提速,還席卷起了沙塵,幾秒鐘就出現在了阿暮身前。

阿麗坐在中間不停地喊疼,燕芬坐在左側死死抓住她的手,眼裏急出了眼淚。阿暮本想給她紮兩針止疼,可鑒於阿麗是孕婦,她實在不敢下手。

A仔一心開著車,被阿麗的慘叫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王九在副駕上也是一臉嚴肅,算他能看清楚此刻不是胡鬧的場合。

阿麗總算是被推進了手術室,燕芬幫忙跑著各種手續,阿暮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低頭看著自己也沾了血的裙子。她一直聽人說生孩子都是從鬼門關走一遭,如今是切實地見到了,阿麗的慘叫聲比她打過的所有人都要淒厲,那血流得像開了閘的水龍頭,阿暮現下想來甚至有些覺得腿軟。

她見不得無辜的人受苦,在生孩子這件事上,每個女人都很無辜。

原本一直安靜待在邊上的王九見她臉色有些蒼白,向她身邊靠攏。他伸展手臂將她摟在懷裏,安撫似的摩挲著她的肩膀,聲音帶著些許擔憂:“上次看你大姨媽痛成那樣,我有特意去找暴力堂常用的□□醫生咨詢。”

嗯?怎麽突然提到這個。

“那醫生說女人都這樣,生完孩子就好了。”

庸醫,絕對的庸醫。阿暮冷哼一聲,大老板也是心大,醫生這麽重要的位置敢招這麽不靠譜的。

“我本來想問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的。”王九這句話一出來,阿暮眼睛瞬間瞪圓,她擡起左手肘準備攻擊,卻被王九擋住。

“不過看今天這場面,算了,還是別生了,何必受這個罪。”王九說著還搖搖頭,自以為十分深沈。

阿暮覺得很感動,然後開口讓他滾蛋。

什麽奇怪的腦回路啊!阿暮又氣又羞,只想趕緊把人趕走。只是這家夥非要在樓下等著,阿暮勸他先回去,阿麗指不定什麽時候能出來呢。王九居然提議讓護士進去催一催,嚇得阿暮連推帶轟地把人趕回了車裏。

“產婦的家人在嗎?”一位護士出來,正巧遇上燕芬忙完手續回來,她趕緊上前。

“放心吧,母女平安。”聽到這句話,燕芬和阿暮同時松了一口氣,兩人相視一笑,是對同類的救贖。

燕芬走到她身邊,從口袋裏掏出一管藥:“這裏不需要你幫忙啦,我留下就可以了,剛剛我給城寨裏打了電話,阿麗的阿姨也在路上了。剛剛醫生順便給我開了兩盒燙傷藥,我塗上去覺得效果不錯,這一只你拿去。”阿暮接過藥,透過窗戶看了下樓下的車,和倚在車門上抽煙的人。他右手雙指夾著煙,從阿暮這個角度看去,能看見掌心若隱若現的紅印。

阿暮從來沒有過同齡的女生朋友,燕芬是第一個,她不屬於任何幫派,也沒有多餘的牽扯。阿暮會把事情事無巨細地都告訴她,而不必擔心有人教育她這個不對,那個不好。而燕芬也總是聽得很認真,她也試圖從這些她參與不到的故事裏,去觸碰那輪破碎的太陽。他們互為對方這個世界的窗口。

“別假裝不惦記了,快下去吧。”燕芬笑著推了自己一下,阿暮站起身,又一次往下望去。

這次,正好對上王九擡起的雙眼。

他們都是瘋子,又特別擅長裝傻子,誰都默契地不提以後。只是每每相望的那一瞬間,都能從彼此眼裏窺見纏綿的秋色,世俗的空隙裏,尚有兩顆心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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