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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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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

阿暮是坐著提子的車特意來送傘的,可這會兒傘有了,信一卻受了傷開不了摩托。他派了一個小弟給龍哥留了言,就和阿暮一起坐上車回城寨。

“我說,”信一渾身疼,虛弱地靠在汽車右側,而阿暮呆呆坐在左側,眼神像死了一般沈寂,“提子一個人也可以送我回去,你要是心疼的話,就留下來,我確實也沒太留手。”

“他死不了,你下次往胸口捅。”阿暮朱唇啟合,話語間毫無感情。

拉倒吧。信一小聲嘀咕:“那你還不得捅死我。”

回到城寨的時候發現四仔和十二少正在一塊玩飛行棋。十二今天來找大家玩,誰知道正趕上信一出去吃飯,阿暮玩了一會兒又出去送傘了。兩個人的飛行棋實在有點沒意思,信一被阿暮攙扶著來到醫館時,四仔正生氣地往外丟骰子。

“別玩了,先看看信一。”阿暮把信一往躺椅上一放,自己在櫃子裏開始找各種外傷藥。

“哇!你不是跟龍哥去吃飯嗎,怎麽打起來了?怎麽不叫我啊?”十二少嚷嚷著,扒開信一的劉海,“腦袋也出血了誒,不會變傻吧?”

信一想給他踹開,但沒力氣,四仔走過來一肘給十二撞走了,開始檢查信一的傷勢,信一給了四仔一個感謝的眼神。

“還好,肋骨什麽的都沒斷。”四仔檢查了一番。阿暮拿著一堆東西走了回來,坐在信一旁邊,十分熟練地給他額頭上的傷口做著清理和消毒。只是沒有任何表情,也不說話。

“餵。”十二悄悄推了推四仔,“阿暮這是怎麽了,有點嚇人哦。”

“我到底是不是你好兄弟,你能不能先關心一下我啊?”信一怕他給阿暮惹哭,趕緊搶過話題。

“所以你跟誰打架了。”四仔見暫時不需要自己,幹脆拿出了兩瓶汽水,跟十二少兩個人坐在一邊喝著汽水圍觀。

這話題還不如不聊。信一正猶豫著不知道怎麽回答,阿暮一邊用酒精棉在自己額頭塗抹,一邊冷冷道:“王九。”

空氣一下子變得很安靜,三個人都不知道怎麽接話。

“你不是放下了嗎?”十二少沒忍住,打破了沈默,但氣氛變得更加尷尬了。

“不是你想得那樣!”信一感覺自己在吼的時候肺很痛,真的沒有骨折嗎?他確實是放下了對阿暮的執念,但不代表這份心動就突然消失了。他還是會關心,會在意,只是不會強求罷了。那天搶完賬本回來阿暮整個人都變得不對了,他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些什麽。

真是的,怎麽會輸給那種人。信一不自覺蹙起了眉。

“嗯,放下了。”阿暮的目光依舊在信一的傷口上,但信一說不上來她到底是專註還是心不在焉,她沒來由地接起了十二少的話,不知是在替誰作答。

“真的嗎阿暮?”十二少自以為跟阿暮在一個頻道,十分驚喜,“你總算放下王九了?早該這樣啦,你仔細看看,其實信一挺不錯的。”

“餵。”信一瞪了十二一眼,他當然是認可這句話的,但這個時候說確實不太合適。

“好啊好啊,我關註一下。”阿暮把註意力又放在了信一的雙手上,十分敷衍地接著十二少的話。信一看出來了,她只是在想方設法轉移註意力,避免自己胡思亂想。

十二少總算看出來了阿暮不對,但他好像理解錯了方向,他猛地放下汽水瓶:“阿暮,你不會還惦記著Tiger哥吧。”

求求了,信一在內心哀嚎,十二這個傻子別再提Tiger哥了。

阿暮總算有了點人氣兒,她停下手頭的動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擡頭瞪了十二一眼。

“你看我幹什麽?我不喜歡你這款的!”十二連忙躲在了四仔身後,被四仔嫌棄地一推,撲到了沙發一角,“但、但,話雖這麽說,如果你真的死活要嫁到廟街來的話,行吧,你對我下手吧,不要搞我大哥!”十二少一臉視死如歸。

這下阿暮總算忍不住了,她把桌子上的藥罐整個往十二少身上一扔,大喊著四仔的名字。信一理解這個意思,是想讓四仔把人丟出去。

但顯然四仔沒理解,他發現阿暮的視線落在了他身上,咕嚕下一大口汽水,然後很嚴肅地說:“別關註我,我心有所屬的。”

信一很少在阿暮臉上見到這麽豐富的表情,她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了。信一緊緊地抓住了躺椅的扶手,內心祈禱她不要殃及無辜,自己畢竟是個傷患。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此時一個小弟宛如救命天神般降臨,“信哥,你之前讓打包的澳龍,我們給你送過來了。”

“澳龍?”阿暮聽見吃的一下子洩了氣,美滋滋地接過打包盒,“怎麽還有大閘蟹啊?”

信一聞言一下子站起來,指著門外小弟的鼻子喊道:“你收了多少好處費!”居然把王九那邊打包的大閘蟹一塊兒捎進來了,今天敢替王九遞大閘蟹,明天就能替大老板遞炸藥!信一要堅決杜絕這種吃裏爬外的行為!

“天地良心啊信哥!我什麽都沒收!我跟龍哥報告先回來給你送澳龍的時候,暴力堂那邊的人當著龍哥面塞給我的,龍哥也默許了,我才拿回來的。”

行吧,還真是不要臉。

阿暮聽見那三個字,很快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本來還在拆外賣盒的手直接把整盒大閘蟹往垃圾桶裏丟——被四仔一把接下。

“別跟吃的過不去。”四仔把盒子放在小矮幾上打開,跟十二一人一只開始拆螃蟹吃。阿暮則全心全意地拆著澳龍肉。

等一下!

“沒有人管我了是嗎?”信一還在躺椅上,額頭剛消過毒,手臂上的跌打酒剛擦到一半。他看著大快朵頤的三個人,眉心都擰出了結。

“死不了。”四仔。

“先撐著。”阿暮。

十二少擡頭看了自己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

“至少也給我留一口吧!”

最後還是阿暮心軟,給自己剝了三分之一只龍蝦,四仔和十二少護食得厲害。信一無所謂,王九送過來的東西,狗都不吃。

約莫休息了一周,信一的傷勢才好全,又開啟了摩托車巡城的日常。這段時間一切正常,包括阿暮。

“所以……”信一靠在摩托上,很無語地看著來人,一臉深沈地抽起了煙,“你來找死嗎?”

王九一身繁雜條紋的黑襯衫,灰藍色的外套寬松地穿在身上,看似低調了許多。隨著浮誇地大笑,外套內襯的暗橘色若隱若現。

燒包!信一心裏咒罵。

“別那麽大氣性嘛靚仔。”王九搖了搖手上的請柬,“老大過壽,龍卷風就算真的不來,禮也是要到的嘛。沒有把請柬拒之門外的道理吧。”

鬼才信什麽大老板過壽呢,往年也沒見來送請柬,還不是想找個借口找阿暮。但這個理由真是名正言順,一時之間還真不好直接拒絕。

信一狠狠瞪了一眼對方,對著小弟發話:“去告訴龍哥一聲,順便問問我能不能直接把王九趕出去。”

“哈哈哈哈上次我是重傷未愈,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打得過我吧?”王九猖狂大笑。

信一真是後悔上次刀沒劃他臉上,瞧這副欠兒樣。

兩人大眼瞪小眼,信一靠著摩托車抽著煙,王九打著把黑傘站在門口,也不催,也不動。

大約過去了十分鐘,龍哥派人來回話:“讓他進吧。”

信一用力把煙扔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看好他,別讓他亂竄。”

信一真是後悔進來的時候沒把王九捆起來,他一路跟在自己身後,再後面是幾個全程看管的小弟。王九確實是沒鬧事,就是一路上探頭探腦還不時發出諸如“謔”“喲”“嘿”這樣驚嘆的怪聲。信一聽得心裏暴躁難安,終於在離太湖樓還有個三分鐘路程的時候忍不住轉過身怒吼:“你能不能閉嘴!”

咦,人呢。

小弟們指指左手邊——柒記冰室。這家夥怎麽進去了?

“餵,王九!你到底要幹嘛!”

信一走進去的時候王九已經自行找了個座位坐下,一臉無賴:“餓了嘛,聽說你們城寨的叉燒飯很出名,我吃完再走啊。”說著沖排檔裏正低頭切肉的阿柒揮手,“餵,老板,來碗叉燒飯!”

阿柒始終低著頭沒有說話,但應下一聲。幸而不是晚飯時間,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信一知道比無賴自己是贏不了了,但阿柒也沒有趕客。他也實在沒轍,幹脆坐到了王九對面,要了一杯凍檸茶。

“城寨很大的,你不會指望能偶遇吧?”信一雙手撐在桌面,挑眉道。

“人生呢,有時候要相信緣分的。”王九挑釁般看著自己,“說不定一會兒阿暮就自己走進來了呢?”

這可不是吃飯的點,阿暮忙著工作,不會出現的。信一在心裏冷哼。

“一杯凍檸茶,一碗叉燒飯。”阿柒一手端一樣走了過來,王九瞳孔瞬間震動,站起了身拿過黑傘,擺出了戰鬥的姿態。信一也立刻起身掏出蝴蝶刀,兩人對峙起來。

“死光頭?!”王九驚訝地大喊。

而阿柒根本沒有理會二人,徑直將食物放在桌面上,瞥了一眼王九,語氣冷淡又熟稔:“沒大沒小。”

“七師兄!”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信一心裏一沈:不是這麽巧吧?

“剛剛丁嬸送了我三條魚,我在來的路上念過往生咒咯,剩下的交給你啦,留一條給我煲魚羹啊。”阿暮語氣輕快地走了進來,下一秒擡頭看到了兩個人對峙的場面。她怔楞片刻,把魚往排檔裏一扔,立刻沖上來將阿柒拽退幾步。

“王九你想幹什麽!”阿暮擋在阿柒身前,清冷的臉上此刻滿是擔憂和疑慮。

“我……”王九趕緊收起傘,“我跟七師兄太久沒見,有些激動嘿嘿。別緊張別緊張。”說著趕緊縮回座位上。

“明明我隔得比較近,你要不也擔心一下我呢?”信一覺得有點委屈。

阿暮瞅了自己一眼:“你倆沒死仇。”

其實,也不是不能有。

“小師妹,你這麽看不起我嗎?”阿柒拍拍阿暮的肩,示意她放輕松,同時看向王九那邊,“他就算真跟我打起來,我也未必輸啊。”

阿暮回頭白了阿柒一眼。

“……未必輸很快。”阿柒有些訕訕。

“所以,誰來解釋一下王九為什麽會在這?”阿暮叉著雙臂,直盯著信一,似是刻意回避王九的視線。

“他替大老板來給龍哥遞東西,走著走著就賴進來了。”信一回座,拿起了凍檸茶,但接收到阿暮的眼神還是沒敢喝。

“莫名其妙。遞完趕緊走,我回去工作了。”阿暮也不知是說給誰聽,說完就轉身離開。

“我有話跟你說!”王九對著阿暮的背影焦急地大喊,“我會在理發店待到六點,等你來。”

誰同意了?信一看了眼時間,這會兒才四點半,這人怎麽自說自話呢?理發店他家開的啊?

阿暮頭也沒回地走掉了,信一跟王九繼續大眼瞪小眼,阿柒不知何時煎了一個蛋加在了王九碗裏。王九楞了一下,擡起頭,墨鏡後的眼滿是詫異。

“哈哈放心,不收你錢。”阿柒大笑一聲,語氣松快又自然,“之前答應過阿暮的,你要是來了,請你吃碗叉燒飯。”

說完不顧王九覆雜的表情,轉身往後廚走,只是嘴裏還輕聲念叨著:“頭發怎麽那麽長了,也不好好打理一下,亂糟糟的。”

信一想起阿暮第一次來柒記的那天,說阿柒還是那麽愛操心。如果王九有記憶,大概此刻也會說一樣的話吧。

這頓飯吃得很沈默,信一第一次知道原來王九十分鐘不說話並不會死。

請柬遞到龍哥手裏的時候還不到五點,龍哥已經很明確送客了,可王九賴著不肯走。

“哎龍哥,來都來了,讓我試試你的手藝啊。你看我這個頭發要不要重新燙燙?”王九說著自顧自坐到了理發椅上,手裏也沒閑著,扒拉著燙發的儀器。

“你……”信一想上前趕人,被龍哥伸手攔下。

龍哥只是沈穩地抽著煙,依舊面無表情:“我這裏只接待城寨的客人,你想燙頭,去別的店鋪吧。”

“其實我也算半個城寨人哦。”王九嬉皮笑臉地轉過身,“賣叉燒飯那個阿柒,他是我七師兄誒,你說我跟城寨是不是很有緣。”

龍卷風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不屑,信一叉著腰,強壓著心頭怒火。

“龍哥,信一……”一個輕微的女聲從門外響起,“那個叫王九的是不是在這啊?”燕芬從門口探出來半個腦袋,似乎有些膽怯。

“就是我啦!”王九沒有起身,直接往後一仰,高高伸起手,“找我有事?”

燕芬看見王九的一瞬,眉間凝上了些許怒意,她鼓起勇氣走到王九身邊,往他懷裏塞了一個精致的小木盒。

“阿暮還給你的,她不會來了。”

王九沒有打開盒子,信一也不知道那裏面究竟是什麽,只覺得他的表情好像很沈重,雙肩耷拉了下來。

“她不喜歡嗎?”安靜許久,王九聲音微弱地說了這一句話。

“是喜不喜歡的事嗎?”燕芬提高了幾度聲音,“人家本來沒有耳洞,因為你心血來潮的一份禮物,阿暮就得忍痛給自己紮出血。你有沒有在意過她到底需要什麽?行,血也流了,痛也痛了,她甘之如飴誰也攔不住。可你又怎麽對她的?”

燕芬越說越大聲,把自己氣得臉色漲紅:“之前不放手是因為還不夠痛,現在夠了,她總算想開了。求求你放過她吧。”

那一天,信一沒有親自監督著王九離開,他知道他只能向著出口,因為城寨裏沒有讓他留下的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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