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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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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醫

狄秋的恨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孤身墜落,他的靈魂被肢解成碎片,卻在無止盡的下墜裏溶解又重生。鴆酒一遍遍由皮至骨,苦海數不清反覆沈淪。

對於龍卷風和Tiger把頭馬養成兒子這件事情,狄秋的情緒是很覆雜的。很多年前龍卷風勸過他,要不要領養一個孩子,能在事業上幫稱自己,也能不那麽孤單。

狄秋拒絕了,他有兒女,只是他們都不再長大。

得知鐘老板拿捏了不少自己過去罪證的時候,狄秋是不意外的。他轉戰商界二十多年,取得的成功羨煞旁人,知道他過去的人都很嫉妒他,說他洗白得很成功。他對外總是掛著溫和的笑,聽到這類的誇讚也全數收下。回家以後妻兒的靈位卻清楚地提醒著他,他這一身的罪孽贖不到頭。

狄秋很久沒回過城寨了,他怕想起那個妻兒喪命的那個血夜,他又偏生要記得龍卷風高舉陳占染血披風的那個畫面。人生就是如此矛盾,重覆自苦。

“秋哥,您在理發店先坐一會兒,我們去找找龍哥。”龍城幫的小弟們待自己很尊重,他微微揚起嘴角,對他們點點頭。

龍卷風的這個理發店這麽多年了也不更新一下裝修,價目表也還是那些老樣式,幸虧城寨人多,否則哪有生意。

這個念頭一閃過,狄秋自己都不禁搖了搖頭。還是當商人太久了,所有念頭都帶著市儈的算計。

他找了一把看上去最幹凈的理發椅坐了下來,擡頭卻面對著大大的鏡子,他發現自己的白頭發又多了不少,索性全都染白吧?臉上的皺紋雖不明顯,但神情的疲憊卻無法忽略。還是老了,吃多少保健品也攔不住歲月的流逝。可他又覺得時間好像從未走動,他一直活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個血夜。

他們都活在那裏。

隨著水流聲停止,狄秋才反應過來理發廳的角落一直流淌著水聲,只是白天的城寨過於喧嘩,那些熱鬧總是被他自覺地屏蔽,也連帶著這個水聲。

角落的屏風後探出來一個少女的腦袋,她臉上未染脂粉,卻滿是水痕,小巧的鼻尖上還懸著一顆水珠。她手上有一塊擰幹了的毛巾此時正在臉上小心擦拭:“你是龍哥的客人?”聲音輕輕柔柔,眼神卻有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落寞。狄秋那一刻莫名地覺得,他們好似都不該屬於這個時空。

“我姓狄。”他溫柔地笑笑,又點點頭,商場上的禮貌用在這裏只多不少。龍卷風這怎麽會有女孩子?看年齡也許是信一的小女朋友?那小子確實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齡了。想到這,狄秋的笑意多了幾分慈愛。

“我叫暮拾。”少女從屏風後走出,毛巾已經把臉上的水漬擦了幹凈,隨手掛在了晾衣架上。

她穿得有些奇怪,不是現在年輕女孩子愛穿的連衣裙,也不是那些舊風情的玲瓏旗袍,但偏生很自然。自己的服飾也總被Tiger吐槽老派,狄秋不免又多了分親切。

“龍哥這會兒肯定在七師兄那吃飯呢,你的事很著急嗎?”

“有件事情要找他幫忙,沒關系,我就在這等等他。”狄秋掃了一眼桌面,拿過一沓不知是何日的報紙,打算打發一下時間。暮拾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好像最近在哪裏聽過。狄秋的頭腦向來很好用,不消片刻便想起來,前段時間大老板的頭馬被一個叫阿暮的女人重傷,聽說是城寨的人,狄秋當時還想著要抽空同龍卷風打聽一下這件逸聞來著。阿暮,不會就是眼前這個暮拾吧?

狄秋又偏過頭,這女孩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他初聞那些傳聞,還以為是個拳擊手一般壯碩的女人呢。

“幫忙?我可太喜歡幫忙了,我馬上幫你通知龍哥啊!”暮拾不知為何突然雀躍起來,她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步履輕快,“算了,這邊走太慢了。”她自個兒嘟囔著,然後往反方向快步走去,雙手將花籠一推,一個翻身就跳了出去。

狄秋眼看著少女從眼前消失,凡事雲淡風輕的他此刻有些震驚,原來真是她啊。龍卷風真是找了個厲害的幫手。

不過……狄秋神色一黯,□□裏的女人沒幾個有好下場,她們大多倚賴於背後的男人,於是也同時承擔了男人的罪孽與報應。狄秋覺得少女的背影很鮮活,就像駐守了一萬年的廢墟裏長出了一顆草。

他不忍見其死,他希望她好命。

“大叔!”

阿暮忽然又爬了上來,半身站在花籠外,半身向前傾,一雙杏眼微挑,笑得調皮:“一會兒能不能別告訴龍哥,我偷偷用了他的水龍頭啊?”

狄秋一陣恍惚,然後和悅地點了點頭。他想起女兒小時候偷吃糖果,也是這樣笑著,讓自己不要告訴妻子。那個圓臉,愛吃糖,缺了顆門牙的小女孩如果活下來,現在會是什麽樣子?狄秋心裏的遺憾像個黑洞一樣吞噬了自己,原來已經快三十年了,他連她二十歲的模樣也見不到。

“這家的蝦餃不錯的,可以來一份。榴蓮酥你愛吃嗎?沒吃過?那今天試試。”狄秋在手上的菜單上勾勒了幾筆,然後交給了服務員。

阿暮沒有來過茶餐廳,不知道怎麽點單,雖然臨時換了家店,但也是狄秋熟悉的,於是他拿了主張。他心裏湧起一絲不滿,這個龍卷風,怎麽都不帶小姑娘出來玩?天天憋在城寨裏,多悶啊。

“謝謝秋哥!今天我請客!”阿暮壞笑著,一看就有事相求。

“還是我請吧,上次你救了Sharon,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狄秋幫阿暮倒上一杯茶,語帶笑意。他是聽龍卷風說過的,阿暮在很努力地攢錢,自己要真吃了她一頓飯,指不定有什麽後續在等待。

他跟阿暮接觸的次數不多,但她每次都幫了自己很大忙。這個小姑娘很拼,次次都在受傷,他於心不忍。他覺得龍卷風不會養女孩子,明明把信一那個小子養得幹凈又貪靚,怎麽到了阿暮這,滿手滿身都是血。

上次龍卷風來交租,聊到了幾句阿暮,狄秋也這樣怪責龍卷風來著。可那人未發一言,只是抽著煙,面容冷峻又無奈:“人家暫住而已,真的當女兒來管教啊?”

如果他的女兒還活著,她一定會在蜜罐裏長大,狄秋會把全世界的珍寶都給她。

“這樣的話我都有點不好意思提今天的請求了。”阿暮抿著嘴,眼裏都是懇求。

“真這麽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回去了?”狄秋作勢要走,被阿暮一聲“哎呀”給挽留下來,他很少發自內心地笑,但至少這次是。

“你雖然叫我一聲秋哥,但我足夠當你的叔伯了,對長輩有什麽請求,說出來聽聽,我還能趕你走不成。”女孩子就是要寵的嘛,嬌慣幾分也無妨。

於是阿暮掏出來一頁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狄秋。

“……大致就是這麽個情況了。我現在看見龍哥抽煙都會說他,他最近整個躲著我走,我看這煙是指定戒不掉了,藥他也不肯喝的,泡點藥酒多少也能有些幫助。但我哪有錢買這些啊,所以……”阿暮耐心地解釋著。

“我好兄弟的身體健康,我也關心的,交給我吧,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確實都是些很珍貴的藥材,但這些分量是不是有些多了?”狄秋有點羨慕龍卷風了,這些小輩一個個都很關心他,可自己無人牽掛。

“兩人份的嘛,藥酒經泡,一次泡上幾年的量也無妨啊。到時候可以慢慢喝。”

“兩人份?”狄秋眉毛一挑,端過茶杯,“信一這麽年輕也要開始補了嗎?”

“什麽信一啊,龍哥一份你一份啊。”阿暮撲閃著靈動的眼睛,一臉真誠。

狄秋因詫異而停下了手頭的動作,半天擠出一個笑容:“我也有份?”

“當然啊,龍哥說秋哥你最註重養生了,那些保健品哪裏比得上我親自泡的藥酒啊,這種好東西一定有你的份啦。”阿暮沒有註意到狄秋的晃神,她咬下一口榴蓮酥,“哇!這個好好吃哦。”

被人關心是什麽滋味?握在手中燃盡的香,那餘燼如預期一般落在皮膚上,可數點暖意代替了星火的灼熱,不再留下新的疤痕。

“不過那個藥方我是按照龍哥的身體情況來開的,秋哥你把手腕伸過來,我替你調整調整。”阿暮伸出手,狄秋也很大方地將手腕伸過,苦修帶留下的觸目驚心從衣袖下露了出來,阿暮的眸光一縮,把脈的手指輕顫了一下。

“秋哥。”好像過了很長的時間,阿暮才緩緩張口。

“嗯?”狄秋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很累吧。”

當然,他當了近三十年仇恨的囚徒,妻兒臨死前絕望的哭喊永存於他的呼吸裏,一日不敢忘。只要他還記得,他們就還算活著。所以痛算什麽,他自縛於業火。

阿暮沒有說話,拿過一旁點菜的筆,在清單上又添加了幾筆。她把紙遞到狄秋面前,假裝沒有窺見那份刺目的痛苦:“按這個來就行。放心吧秋哥,這些藥材我不白要你的。雖然我沒有錢買,但我可以幫你打探消息。”

“我有什麽消息要你打探嗎?我怎麽自己都不知道?”狄秋覺得二十歲的小女孩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古靈精怪,活得肆意。

“上次明明我們抓住了人證,可天義盟那邊拉了一個小角色就來背鍋,他們敢出招那麽針對你,可不能就這麽讓他們逃脫了。我去抓他們把柄呀。”阿暮興致勃勃。

“不過是商界的利益糾紛,現在商會選舉已經塵埃落定,他們很難再對我下手了。況且天義盟和龍城幫並無什麽沖突,你別蹚這趟渾水。”狄秋只當阿暮是咽不下被關冷凍車的這口氣,好心勸著她。

“我會小心的,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對城寨出手。”阿暮的眼裏流轉著希冀的神色。“秋哥,如果有一天我得到了可以將天義盟連根拔起的機會,你會願意因為現在跟他們的糾紛,推波助瀾一下麽?”

“不會。”狄秋回答地很快,未經過思索。他是商人,他明白利益至上的道理,無需為了根本沒受到的損傷,去多樹一個敵人。除了那份血海深仇,其他任何都不足以動搖他的原則。

“不過,”狄秋看著阿暮失望的表情,嘴角輕揚,“在沒有損耗的情況下,倒是可以出於朋友的道義,幫你一把。”

狄秋不免想著,阿暮的生活裏都是什麽呀,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應該追逐美麗,為愛情煩惱,怎麽滿腦袋打打殺殺。

不過,每朵雲都有自己的形狀,翻不過去的從來也不是遠方。他的女兒沒有機會枕著豌豆,不代表阿暮不可以快意恩仇。

他的餘生是一場漫長的淩遲,但雲霧彌散,陽光好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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