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偏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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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不讓”

她的思念像白骨生花,所有營養汲取於死亡。花開得妖冶如火,根與葉卻隔了地老天荒。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是誰,沒有人比她更想知道,他是誰。

他努力地拉自己一把,到底是把自己帶入了流動的時間裏,還是永遠留在了過去。

從他說自己困了的時候,阿暮就知道自己上當了,他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無賴不少。那天等兩人都從睡夢中醒來,已經到了黃昏時分,大家都很默契地沒有再提任務的事。

在送自己回家之前,王九忽然很開心地讓她等一等。然後他出了一趟門,再回來的時候就給她手裏遞了這個精致的木盒子,並囑咐她到家再打開。

“……這是什麽?”阿暮坐在自己狹仄的房間裏,盒子裏的珠光在昏黃的燈光下流轉出月華。

阿暮小心地拎起其中一只,懸在眼前,眸光微顫:“……耳墜?”

約莫有半截小指頭那麽大的珍珠,下面用銀鏈再懸著一顆赤豆大小的珠子,每一顆都溫潤無瑕。

為什麽要送自己這個?

阿暮仔細回憶了今天發生的一切,總算想起,自己在關窗簾時目光流連過樓下的商鋪,那裏似乎是有一家售賣珍珠飾品的店鋪。

應該慶幸他察覺到了麽?可……阿暮摸上自己光潔的耳垂,啞然失笑。當時吸引她註意的,不過是一輛冰淇淋車。

燕芬看著已經揉捏變薄的耳垂,右手拿著銀制耳針小心地對齊了位置:“再忍一下哦。”然後用力把耳針穿了過去,阿暮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還挺能忍痛的。這個耳針要戴上至少三天,然後再戴耳環哦。”燕芬語罷拿起阿暮的珍珠耳墜看了又看,“好看是挺好看的,但他也太粗心了吧,明明你都沒有耳洞。非要送的話也是鐲子項鏈這樣的東西吧。”

阿暮聞言微一屏息,右手不自覺地摸上左手腕,那裏戴著她今早上剛從行囊裏拿出來的手鐲。她來香港的時候帶的東西很少,只有兩套衣服,一把銀針,一些來了以後根本用不到的現金,還有就是這個鐲子。

她拇指撫摸向鐲子的內壁,素凈的壁圈背後是凹凸不平的刻文,一字一句都是喑啞的光陰。

“他只是忘了。”阿暮淡淡一笑。

“忘了也瞎了麽?長了眼睛就能看到。”燕芬有些憤憤不平。

他大抵只是還沒想起,要怎麽愛一個人。

“沒關系的,”阿暮笑著安慰燕芬,眼裏有未明的暗湧,“我可以等。”

她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Tiger哥~十二~”阿暮出現在架勢堂的時候,十二少差點嚇得躲到Tiger哥身後。Tiger哥穿著筆挺的西裝端坐在中央,氣質沈穩。他不動聲色地瞪了十二一眼,然後對著阿暮點頭,嘴角有收斂的溫和。

“阿暮,好久不見,今天怎麽一個人過來?”Tiger哥面容肅靜,但說話有點奇怪。阿暮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一時沒有多想。

“信一不是住院了嘛,我還能跟誰一起來呀?”阿暮在廟街始終不如在城寨裏自如,雖然她很想感受一下Tiger哥座椅上的猛獸皮墊,但出於禮貌還是忍住了沒讓他挪開。

“十二~我來給你送東西呀。”阿暮對著十二少盈盈一笑,她感覺十二又後退了半步,真是搞不懂他。

“你你,送什麽呀?”十二少在大哥面前強撐起氣場,挺直了背,但話一說出口又立刻露怯。

阿暮翻了個白眼,她今天可是實打實忙了一天。白天在醫館工作,中午抽空找燕芬紮了個耳洞,下班以後又去醫院看了看信一,最後慢悠悠地坐著公交車才來到廟街。這個家夥居然這麽沒禮貌。

“粉色獨角獸,我還吃出來一個金色的。”阿暮豎起兩根手指,指間夾著兩張輕薄的紙片,表情冷漠,“不要的話我就撕咯?”

“啊啊啊!”十二少幾乎撲了上來,一旁的Tiger哥扶額嘆了口氣。

“阿暮你果然言而有信!我宣布你揍我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十二少抱著貼紙歡呼,不過須臾,他突然湊近到阿暮耳邊,小聲說,“但是你想當我大嫂這件事情我還是不會同意的!”

阿暮下意識地一拳揮過去,可惜十二早有防備,一個疾退就躲了過去。

“嘿,我可是一直勤加練習,不會每次都被你打到的。”十二順勢落座,抱過自己的長刀就開始貼新到手的貼畫。

阿暮向Tiger哥投以一個同情的眼神,自己也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且給自己倒起了茶。

感受到Tiger哥疑惑的目光,阿暮忽然意識到那麽一丁點尷尬:“我大老遠過來廟街玩,我以為你們至少會請我吃頓飯什麽的呢。”阿暮真的只是覺得無聊了,正好要給十二送貼紙,想著從來也沒來廟街玩過。龍哥和Tiger哥那麽熟,信一和十二也那麽熟,夜宵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麽?此時的情況讓她覺得自己有點自來熟了。

Tiger哥硬朗的輪廓泛起一抹沈靜,他輕笑一聲,像是釋然:“你誤會了。你來廟街玩我們當然歡迎,一會兒讓十二帶你去逛夜市。不過我今天還有些事,就不跟你們一起吃宵夜了。”

“大哥!我可不去夜市!說好的讓我去處理!”十二猛地站起,對上Tiger哥的眼神才意識到失言,又心虛地看向阿暮。三人間的氣氛頗為尷尬。

到底怎麽回事?阿暮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沈默,幾個架勢堂的小弟急匆匆地跑進來:“大哥,暴力堂確實去鬧事了,我們留的人手打不過。”

好像摸著些頭緒了。

“留了那麽多人都扛不住?誰帶頭的?”十二少蹙起眉,整個人瞬間嚴肅起來。

“那個瘋狗王九!”阿暮橫過去一記眼刀,小弟嚇得噤了聲。

Tiger哥不慌不忙地起身,對著十二道:“看來吉祥一個人撐不住,走吧。”還沒等阿暮說話,只是接到了她有些慌亂的眼神,Tiger哥擡起手示意安心,“明白,年輕人嘛,一起上車吧。”

車行駛到了廟街的一條全是歌舞廳的街道,一路上阿暮都沒有說話,Tiger哥簡單解釋了一下,大概是虎青之前分過一家歌舞廳給大老板,後來虎青死掉後歌舞廳被架勢堂收了回來,大老板隔三岔五派人來搗亂,昨天已經收到風聲今天會有大動作,只是沒想到人來得這麽早。

Tiger哥安慰道:“幫派之間爭奪地盤,打架是很常見的事。一會兒你就在車裏坐著吧,看看情況再說。”

即使他不說,阿暮也決定這麽做。畢竟她不是幫派之人,沒有什麽資格參與這場鬥爭。其實從最開始就知道彼此立場不同,只是秉著走一步看一步的原則,沖突爆發前都可以裝聾作啞。阿暮還在勸誡自己,這次也不是什麽嚴重的紛爭,一會兒如果動起手來,幫忙護著點十二少不要受傷,應該就不會演變得很惡劣。

車停至地點,歌舞廳門口已經是一片混亂,客人都被趕了出來,吉祥還有其他人受了傷倒在門口,兩幫人仍在對峙。眾人見Tiger哥的車停下,這才騰出一塊空地。

十二少趕緊下車查看吉祥的傷勢,Tiger哥看了一眼人群裏沒有王九,他註視著其中一個暴力堂的小弟,冷冷道:“你老大呢?”

暴力堂小弟一臉不知死活:“九哥還在裏面忙,Tiger你有什麽事跟我說啊。”旁邊一眾架勢堂的小弟瞬間暴起,被Tiger哥擡手擋下。

“十二。”Tiger哥看向一旁的十二少,雖被墨鏡擋住了大半面容,但語氣凜然可畏,“既然大老板沒來,你去跟王九談就行。”言語間將了對方一軍。

十二點頭,拎了拎手裏的長刀,轉身就預備往裏走。阿暮此刻正在猶豫是否要下車跟上。

忽然,寂靜的夜空被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爆炸的瞬間二層的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空。火光中,玻璃窗和建築物的碎片四濺,如同被狂風暴雨肆虐的紙片,空氣中彌漫起了燒焦的味道和煙塵的刺鼻氣味。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被眼前的突發事故驚得不敢動彈。阿暮瞬間拉開了車門,瘋了似的往裏沖,其餘幾人見狀才反應過來,迅速提步跟上。

一樓沒有人煙,阿暮只是迅速掃視了一眼,即刻跑向二樓,那裏的廚房也是巨響的來源。此刻整個二層都彌漫著濃煙,一旁的廚房裏燃起了大火,還有星星點點的火光隨著爆炸飛落在地毯和窗簾上,逐漸開始燃燒。

那個人在盡頭的辦公間,置於廢墟與火焰中,半跪在地上,左手撐地,右手支著文件架保持著身體的平穩。周身的衣服被沖擊的碎片撕開無數個口,皮膚被劃破滲著鮮紅的血,發尾和部分衣物已被燒焦,面容扭曲而蒼白。火光映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卻掛著玩世不恭的笑。

他擡眸看了眼呆住的阿暮,眼裏有一絲意外。旋即看向身後的Tiger與十二少等人,大笑一聲:“哈哈哈,你們架勢堂玩得可真臟啊!”呼吸微弱又急促。

“別過來。”王九用低沈的聲音喝住了正欲上前摟住他的阿暮。他笑得張揚,眸光卻深邃幽暗:“我沒事。這是幫派之間的事,你別參與。”

阿暮站在王九和架勢堂的人之間,一時不知所措,火光還在蔓延,濃煙熏得她眼睛很疼,直直落下淚來。

暴力堂的人趕來,但被十二少的人攔在外圍。

“怎麽回事?”背後的Tiger哥質問道。

“不知道,不是我們的人安排的。”十二少著急解釋,然後他看向王九的腰間,“是我們的賬本!”說著想要往前沖。

阿暮背對著他,甚至於沒有回頭,只擡起一只手將人攔下。

她其實大致看明白了情況,但她不在乎,王九渾身血汙的身影把她又一次丟到了三年前的那個深淵裏,她什麽也思考不了,只剩下一身嶙峋。黑夜破碎如寒冰,她的骨血被又一次碾碎。

王九強撐著重傷的身體站了起來,說出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的劇烈起伏:“小子,老子拿命換的,有本事來搶。”

“阿暮!”十二被攔在阿暮身後,不敢妄自上前,只是語氣很急,“那個賬本對我們很重要,讓王九把賬本留下就可以走,我們沒想傷人命。”

“十二,回來。”Tiger哥沈默良久,拿手杖用力敲擊著地面,嘶啞地響起,蘊含著不易察覺的冰冷,“阿暮,這事與你無關,你先讓開。”

“阿暮,”王九或是因為疲累,輕闔起雙眼,面容在搖曳的火光裏晦澀不清,“先讓開。”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輕微顫抖。

阿暮亦闔上眼,神情平靜,周身散發著沈靜異常的氣息:怎麽又是這些聲音?那些在腦海裏縈繞了一千多個日夜的聲音。

“小拾,給為師讓開!”

“小師妹,快躲開啊!”

“阿暮!再不讓開會死的!”

所有人都在喊自己讓開,像今天一樣。

她彎下身,從小腿處取下那把長長的匕首,刀鋒一轉,寒光凜冽。

她隔著那抹淡紫色,凝望著那雙眼。他曾說她眼裏有一場黃昏,其實日升月起,不過都是看到了他。

“吵死了。”那些聲音聒噪又煩人,憑什麽人人都認定她會輸?

“對不起,Tiger哥。”

阿暮轉過身,火焰的熱浪吹起了她淡藍色的發帶和衣擺,像冰與火的碰撞,升起蒸騰的白煙,讓人看不清虛實。單手執起匕首,七寸長鋒橫立於身前,發絲在臉上肆意地拂過,日落般的眼眸輕擡,堅毅又淡漠。

“我偏不讓。”

她在寒涼入骨的河水裏撈起了破碎的月亮,那個自己卻放開了手,說要溺死在同一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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