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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參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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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參商(上)

他向來明了自己的卑劣。

這個世界對他不好,恨與罪是一張鏡子的兩面,他把它打碎,以自己的意志重新拼湊。新的鏡面遍布蛛網般的裂痕,還有斑駁血跡,他狂喜地將之懸於烈日之下,卻灼傷了鏡裏那雙眼。

他的靈魂只有那一片是澄凈的,可是那一刻他還是不禁會想,她到底在看自己,還是透過那雙眼,看著故人呢?

王九迷迷糊糊轉醒的時候,身邊圍了一圈人:以A仔為首,在他的病床上打牌。

散發著消毒水味的被子上已經堆疊了幾十張撲克,這些混蛋還在往上扔牌,但是嘴裏只做出口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場景甚是詭異。

丟他老母。

王九試著動了動身子,發現只有手指算是靈活的,即便自己想擡起手甩他們一個耳光也有些費力。而且自己的墨鏡不在臉上,這讓他非常不安。

“C!你們……”王九剛說出三個字,他的嘴立馬被至少兩只手同時捂上。他有點懵,這群小子要造反是不是?

“九哥!”A仔表情很激動,但是強行壓低著聲音,一只手拿著牌,另一只手捂在王九嘴上暫時沒打算拿開,“你終於醒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一旁的另外三個小弟們也都跟著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九哥你醒了!”配合他們激動的表情,可以說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了。

王九真遺憾自己現在沒有力氣,否則一腳一個都給他們踹出去。

他努力甩著頭,試圖擺脫這幾只手掌。

“九哥!噓!”A仔放下了撲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向房間的另一側。

那裏放了一張陪護的彈簧床,阿暮小小的身影縮在被子裏,看起來十分憔悴。

“阿嫂剛剛才睡下。”確認王九不會發出聲音以後,A仔和另一個小弟才松開了手。

王九只好十分配合地開始用口型對話。

“先把墨鏡給我戴上。”

“好!”A仔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取出墨鏡給王九戴上。

“我昏迷了多久?”

“七天,現在九月初了。”

“賬本給老大了嗎?”

“沒呢,阿嫂護著呢。她說你醒來之前賬本誰也別想拿,差點跟大老板打起來。”

“什麽?”王九聞言有些激動,感覺皮膚上的灼燒感又強了起來,“後來呢?”

“沒打成啊,龍卷風來了一趟給阿嫂撐腰。”

王九將目光又移回阿暮身上:“她來多久了?”

“她一直在呢。只要她醒著,除了醫生護士誰也不讓進。只有睡著的時候允許我們進來守你一會兒。”

王九略一沈吟:“阿嫂在睡覺,你們在房裏,合適嗎?趕緊給我滾出去。”那個“滾”字因憤怒而帶上了氣音,嚇得小弟們趕緊往外跑。

“把牌給我拿走!”

大概是因為膽怯,關門的力度一下子沒把握好,隨著整個空間一顫,阿暮從彈簧床上翻身而起,不知何時掏出的匕首置於身前。

她迅速環視了一圈,發現沒有危險,然後視線落在病床上的自己身上,四目相對,時間一時停滯。王九已經做好了阿暮撲過來的準備,即使再疼他也要擡起手臂,把愛人擁在懷裏。

阿暮一歪腦袋,眼底盡是冷漠:“醒了啊?”怎麽跟想象的又不一樣?

一陣涼風掠過,阿暮的匕首直直插在了王九的腦袋邊,刀鋒穿過枕芯沒入墻壁,他的頭發也跟著斷掉了一截。

要不還是繼續暈會兒?

但來不及了,下一秒阿暮就拎著衣領強行讓他坐了起來。是她力氣變大了還是自己太虛弱了?

“那個賬本很重要嗎?”

“很重要。”那個賬本裏有架勢堂所有歌舞廳的運營信息,只要稍加利用就可以讓暴力堂的歌舞廳都學習起來,利潤至少比現在翻一倍。而且還有隱藏的貨品生意,自己如果去截個和……總之真是黃金一般重要。

“比命還重要嗎?”阿暮很不滿意上一個回答,她眼睛氣得發紅,兩只手都拽著自己的領子,用力往墻上推了一把。

“哎呀好疼。”整個後背都是灼傷,這一下子真的很疼,但王九看阿暮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只好嘆口氣,“這不是沒想到他們手段這麽齷齪嗎。早知道這麽危險我肯定不去啊。”

“知道危險你就不去了嗎?”阿暮聲音一沈,眼底有涼意,“能為暴力堂開疆拓土,有利可圖的事情你都會不顧代價地去做,不是嗎?”

“是。”王九欣賞她的坦白,兩個人之間橫亙了太多的矛盾和沖突,總是要一點點說開的,不然如何靠攏?

王九笑得沒心沒肺:“你的朋友和情義就高尚,我的利益和野心就庸俗嗎?想過得好有什麽錯?”他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他明明安守這個世界的準則,弱肉強食,利益至上,他不許有人告訴他這是錯的。那樣他的世界會翻天覆地,他還沒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

阿暮明顯怔住了,拎著衣領的力氣都松懈了幾分,她鼻尖泛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王九想,這個時候應該摟過來,然後吻上去。這個世界怎麽樣跟他們有什麽關系,他們不過是兩個世間最尋常的戀人,只要彼此的溫暖。

但是他動彈不了。

“你可以主動吻我一下嗎?”王九對著阿暮說話還是不擅長過腦子,“那個,我疼得動不了。”面對阿暮錯愕的表情,他只好試圖用解釋來補救。

阿暮的唇像一尾濕潤的小魚,王九還沒來得及感受游動,下唇就被她用牙齒狠狠咬破,腥甜在口腔裏像愛意一樣肆意蔓延。他一聲未吭,誰也沒有退縮。舌尖每一下游擺都帶著鐵銹的氣息,痛苦被緊咬在齒間,直到近乎無法呼吸,才拉扯開毫厘的距離。

“我要你記得疼。”阿暮的眼睛霧蒙蒙的,像初秋的山嵐,她的唇亦染上殷紅。

王九用指腹摸索著嘴上的傷口,那裏還在往外滲血,他嘴角一勾:“那恐怕還不夠。”說著又湊身上前。

“306號房上藥!”隨著護士的吆喝聲,阿暮猛地把自己往後一推。王九覺得自己這背今天可是遭太多罪了。

“喲,總算醒了?”護士大姐身材頗有幾分魁梧,聲音也氣勢如虹,她拿出一大罐藥膏和棉簽往床尾的藥架上一放。“那你今天自己脫吧。”

“脫什麽?”王九一下子顧不上背後的疼痛,嚇得坐直起來。

“你四肢和後背都有燒傷,當然是脫光了上藥啊。”護士大姐說著已經開始戴起手套。王九求救般地看向阿暮,卻見她站到一旁笑出了聲,然後趕緊捂住嘴。

“人家護士大姐每天都是這麽幫你上藥的,你幹嗎那麽大反應?”阿暮壞笑的時候總是眼睛彎彎的。

“就是,你個大男人緊張什麽。”護士大姐已經一手拿起了藥膏,看出王九的眼神惶恐,嗤之以鼻道,“別瞎想了,你關鍵部位沒傷,我可沒脫你褲子。”

大姐一臉老娘什麽沒見過的表情。

王九暫時還接受不了這麽突然的信息,他幾乎用盡全力擡起一只手:“等等!”然後看向阿暮,帶著些許質問的意思,“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是你給我塗藥?”

“啊?”阿暮也是沒預料到這個問題,眨巴了一下眼睛,指著護士道,“專業的事當然是交給專業的人啊。”

護士大姐用飽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兩人,聲音提高了兩度:“哎呀,塗個藥倒也談不上什麽專業。你這也好得差不多了,隨便塗塗就行了。正好我還忙著呢,你們自己處理吧。”說完真的放下藥膏轉身走了。

這個大姐,上道!王九決定出院的時候給她送面錦旗。

“你聽到了?”王九慵懶的聲音響起,看著阿暮賤兮兮地笑,“她讓你幫忙。”

阿暮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鼻子,一臉的不可置信:“我?你?你別太無恥!”

“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沒看過。”王九放松地躺下,呈大字狀,“哎呀,我身上好疼啊,有沒有人管管我呀。”

阿暮環抱住雙臂,冷眼睨著王九,沒有要上前的動作:“不如我找信一上來幫你塗藥吧,他反正也閑。”

“藍信一?他怎麽會在這?”王九感到驚訝。

“你就沒發現這是同一家醫院嗎?”阿暮有點無語,“本來他三天前就能出院了,看你還躺著所以死活不肯走。”

“是看你在這才死活不肯走吧!”王九冷哼一聲,仰頭看著天花板,這個情敵真是,明明沒戲還非要膈應自己。王九心想自己早晚砍死他。

阿暮見他半天不說話,呼了一口氣,拿過藥罐在床邊靜靜坐下:“翻身,給你後背上藥。”心軟真是個不錯的優點。

王九笑嘻嘻地解著病號服的扣子,把衣服一撩:“你慢慢塗,我不急。”

“你倒是翻過身去啊。”阿暮瞪了自己一眼,“這是後背嗎?”

“我胸前也有燒傷的吧?你看這,這裏紅紅的。”他指著自己小腹一道舊傷疤。

“那是你小時候得了闌尾炎,大夫給你留下的疤。”阿暮瞇起眼睛,似掩蓋著怒意,“十幾年了還疼呢?”

“那這裏呢,我感覺這也挺疼。”他又把手指劃向胸口一道暗粉色的疤痕。

“這是我上次捅的。”阿暮微微一笑,“你到底翻不翻過去?”

“好吧。”王九心想自己背肌應該也挺好看的,忍著疼痛翻身趴下,順勢把衣服脫到一旁。

“……沒有必要把衣服脫掉,掀起來就行了。”阿暮看著後背一道一道的燒傷,沈默了起來。她拿棉簽蘸上白色的膏藥,小心翼翼地在傷口處塗抹,薄荷帶來的冰涼緩解了傷口的灼熱。

王九覺得有些話憋在心裏,會生出刺。但說出來,可能會紮傷彼此。他在心裏反覆吞咽,最後化作苦悶的吐息。

“你從沒叫過我。”

“什麽?”阿暮的動作一滯。

“在一起以後,你從來沒叫過我一次。”王九背對著阿暮,視線裏只能看到蒼白的枕巾和墻壁,他不知道阿暮此時的眼神是慌亂,還是悲傷。

“你不想承認我是師兄,還是害怕我是王九。”

明明沒有陰雨天,空氣裏卻像發了黴,沈默如青苔一樣濕冷又脆弱,房間裏一片死寂,卻無端讓人喘不過氣。

“聽說你個廢柴醒了?”隨著門被一腳踹開,他終於開始重新呼吸。翻過身,是最討厭的人影。

阿暮扔下了棉簽,重新把匕首握在手上,目光警惕地註視著大老板。

“打擾你們好事了?那可真是對不住哈哈哈哈。”大老板一臉油膩的笑容,對著王九豎了個大拇指,“挺有本事哦。”

“哈哈老大你怎麽來了?確實時機不太合適,要不你先走?”他猶記得剛才A仔說過的話,他怕兩個人再起沖突,而自己保護不了阿暮。

“你個撲街,我特意跑一趟難道是來玩啊?”大老板取下嘴裏叼著的雪茄,指著阿暮,目光兇狠,“人已經醒了,把賬本交給我。”

阿暮始終握著匕首,保持著防備的姿勢,她冷冷地回應:“賬本是Tiger哥的,我憑什麽給你。”

“賬本是你男人用命換回來的。”大老板皺起眉頭,一臉恨鐵不成鋼,“按照江湖規矩,這就是他的了,Tiger有本事就自己來拿嘛,我又不是不讓。”

大老板把雪茄往地上一丟,阿暮後退了半步。只見他凝目睨著阿暮,眼神漾起陰鷙,聲音如毒蛇吐信一般充斥著危險:“還不給?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打不過我。”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是一字一頓。

王九在阿暮的臉上難得地看見了驚恐,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難道大老板已經知道那天是她偷襲?

“阿暮。”王九強撐著起身,用眼神不斷示意,“把賬本給老大。”他此刻比那兩人更加緊張。

阿暮看向自己的目光寫著不安和不滿,但還是乖乖從衣襟裏掏出了賬本,心不甘情不願地遞上。

“哼!”大老板一把搶過賬本,鄙夷地看了王九一眼,又立刻換上戲謔的眼神,“我有眼力見兒的,我走了,你們繼續,當我沒來過啊。”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阿暮失落地站在原地,王九覺得自己心上也出現了一個窟窿。

命運喜歡陰差陽錯的戲碼,可他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想要這悲喜得當,無邊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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