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蝴蝶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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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墓

王九真是越來越煩大老板了,天天頤指氣使,低聲下氣的事情都讓自己做。比如鐘先生那件事還沒有查到幕後黑手,雖然大家多少心裏有些數,但沒有確實的證據誰也沒法動手。

所以他又開著車守在了事發地的樓下,煙已經抽完好幾根了也沒動靜。不過還好,他最近心情好,多少可以消化一些工作的煩惱。

來的時候看到了一輛熟悉的摩托車,熟悉又礙眼,王九輕嘖一聲。

等到看到不遠處兩輛鬼鬼祟祟的銀色商務車,王九明白過來了,原來是一個針對這個廢柴的圈套啊。他跟另一輛車上的小弟打好了招呼,一會兒就跟著這輛商務車,抓個人證。

至於藍信一,看他自己本事了。阿暮好像有點在意他,死了應該就在意不上了吧,長痛不如短痛,王九覺得自己找的這個理由非常好。直到他看見樓裏下來了兩個人,他差點被煙嗆到,只好臨時又改變了計劃。

摟得真緊,自己也要去搞輛摩托車。

不緊不慢地跟著商務車進入了山道,聽到一陣摩托轟鳴聲,王九從車窗擡頭往上看去,那車上只餘一個人。繞一思索便知道怎麽回事,吩咐了小弟繼續跟著,自己把車開到了一處拐角,這裏的樹木最為茂密,藏人最合適不過了。

只是那人根本沒有想要藏著,大概是在林子裏摔倒打了幾個滾,身上沾了點泥土,手臂上還有些破皮。正氣急敗壞地在樹林裏大喊:“藍信一你完了!!!”又因毫無辦法,幾乎急出了眼淚。

王九飛速地皺了下眉,他搖下車窗,臉上露出壞笑:“靚女,要不要搭便車啊?”

阿暮穿著淺綠色的旗袍,頭發用同色的發帶簡單地紮起,站在綠茵茵的樹林裏顯得格外清麗。她看向路邊,顯然楞了一下,然後立刻打開副駕駛的門鉆了進來。

“快上去,信一很危險!”她搖晃著王九的手臂示意他趕緊開車。

王九心裏可不太高興,他故意伸了個懶腰:“哎呀,沒力氣踩油門了。”

王九心想,只要她親自己一下,自己就救那個卷毛一命。否則自己今天死也不開車。

下一秒一枚銀針觸在自己頸邊。

“系好安全帶!”王九嚇得猛一踩油門,這跟自己的預期好像不太一樣,他暫時決定先活著。

那卷毛真是脆皮,被車撞了一下就一動不動了。司機被自己的人抓住了,幾個人去城寨幫忙報信。而藍信一此刻躺在自己的車後座上,腦袋躺在阿暮腿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王九很想給他丟下去,但看見阿暮驚惶失措的表情,他還是忍住了。他從後視鏡死死盯著那人的腦袋,如果這家夥這次沒死,自己早晚得把他頭擰下來。阿暮的腿自己還沒躺過呢!

醫生說死不了,真遺憾吶。

龍卷風和那個蒙面怪男人趕到的時候,藍信一已經做完手術了,阿暮的情緒好了一些。她簡單給大家說明了一下情況,也提到了是自己救的人,看到龍卷風沖自己感激點頭的樣子,王九實在覺得不習慣。

“你也回去吧。”阿暮剛把龍卷風勸走,沖著站在窗邊正打算偷偷點煙的王九說道,“出去抽。”語氣不置可否。

王九蹙眉,拿出一支煙來晃蕩了兩下:“我不抽的,我是打算把煙點燃放他鼻子上,興許自己聞著味兒就醒了。”

“好了,你別搗亂了。”阿暮無奈地把他往外推,“信一跟我一塊兒出來出的事,我必須等他沒事了才能放心。我在這守著就好了,你回去吧。”

王九被推到門口,一個回身就往屋內的沙發上坐下了,二郎腿一翹:“下午需要我救人的時候哭著喊九哥,這會兒人沒事了說我在搗亂?小師妹,我們師門是這麽教育人的嗎?”

他故意喊了那三個字,然後眼裏明顯捕捉到阿暮身形一僵,他的心沈了一下,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我……”阿暮收攏了自己的情緒,湊到沙發前,“什麽時候哭著喊九哥了?”

確實沒有,因為是他胡謅的。

“504的鑰匙在你這麽?”王九話鋒一轉,“我還有別的線索,我們再去探探?”

“好像是我收起來了。”阿暮很輕易被自己轉移了話題,她翻了翻口袋,“在這!可是,不是都抓到人了麽?”

“天義盟十二個堂口,想推脫的話多的是人可以背鍋,想動搖他們就得把罪釘死在他們龍頭宋人傑身上。”提到這些事情,王九的眸光裏閃過一絲光芒。可他沒想到阿暮聽完以後眼睛也亮了起來,立刻表示要和自己一起去。奇怪了,她和天義盟難道有什麽私仇?

“但是,”阿暮緩緩說道,“得等信一醒來。”

王九一撇嘴角:得,自己再忍忍。

王九睡不著,不僅因為醫院的沙發很硬,一點也不舒服,更加因為阿暮趴在藍信一身邊睡著。王九大致比劃了一下,阿暮離自己大致有兩米遠,離藍信一的右手大概有兩公分。

他忍不了。

王九嘗試了一下把沙發往病床邊上搬,因為聲音太大立刻被迫停止了。他正叉著腰在思考如何解決這個問題,阿暮忽然說起了夢話。

“信一……”坐在板凳上趴著入眠的阿暮喃喃道,雖然只有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一個炸彈投在了王九心裏。他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別杠我的三萬。”

手松開了,他又喘上氣了。

算了算了,沙發硬點就硬點吧,跟個麻將搭子有什麽好生氣的。

大概淩晨兩點的時候王九醒過來一趟,自己身上蓋上了一條小毯子,八成是阿暮問護士要來的。看來她的睡眠質量也不好。

淩晨四五點的時候蒙面怪人回來了,看了一圈主動提出去買早餐,雖然裝扮怪怪的,但看起來挺有眼力見兒。王九覺得他比卷毛順眼。

總算是把阿暮從醫院拽出來了,王九覺得自己一宿沒怎麽睡,確實有點困。他生平第一次非常小心謹慎地開著車,因為副駕駛上坐了個很重要的人。

“方向盤,一只手握就可以嗎?”坐在副駕駛半天沒怎麽說話的阿暮忽然蹦出這一句話。

“當然不是,方向盤得兩只手握住了。你要學車嗎?我教你啊。”

“那你要不先把我的手放開呢?我感覺怪危險的。”王九這才註意到除了偶爾換擋外,自己右手一直牽著阿暮,只有左手在開車。都怪那個卷毛,怎麽說著話還動手動腳的。

“……其實兩只手是針對新司機來說的,像我這種高手,一只手就夠用了。”

“好好開車!”阿暮懶得理他,用力把手抽出,直視著前方。

王九覺得她一直有些恍惚,是因為自己那句小師妹麽?他不敢提。他的步履很匆忙,要趕上這三年遺落的時光,他不能停留。

兩人買了早餐來到504室,現在還很早,什麽動靜都還沒出現。阿暮喝完粥嘀咕了一句:“所以為什麽不直接吃四仔的?”

王九這頓早餐吃得很煎熬,因為他撒謊了。他只是想把阿暮從醫院拐帶出來,沒有想過她對天義盟的事這麽上頭。他根本沒有別的線索,這下可怎麽圓?

“這間房已經蹲點過好幾天了,除了昨天那個假裝外賣員的人,沒有別的線索了。你那邊查到的到底是什麽……誒……”阿暮正在房內踱步,思考著一切可能的蛛絲馬跡,一回頭看見王九躺在了沙發上。

“我困了。”王九決定用最簡單粗暴的一招——拖延,“昨晚沒睡好。”

這句確實是事實,阿暮應該也不好意思紮自己了。他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心裏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麽睡在這,要麽死在這。

“抱歉。”嗯?阿暮為什麽在道歉?

“因為我的事害你沒休息好。你先睡吧,醒來再說。”王九覺得這下有點騎虎難下了。

“不過你早餐吃得也太甜了,嗜甜容易犯困。”阿暮念叨完最後一句,走到窗戶邊想要拉下窗簾,她的視線在窗外停留了好幾秒,一瞬間的渴望被王九看在眼底。

阿暮關上簾子,走到沙發前,伸手摘掉王九的墨鏡:“睡覺就別戴墨鏡了吧?”

王九下意識地想要阻擋,手掌相觸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遮光。”王九想了半天解釋道,阿暮默默地把手縮了回去,什麽也沒說。王九覺得阿暮今天真是出奇的溫柔,讓他不禁想要蹬鼻子上臉了。

他側了個身,把沙發騰出了一半的位置,兩只手一攤開,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想抱著你睡。”

阿暮一臉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的表情,震驚得嘴微微張開,歪著腦袋看著他。

“我在醫院陪了情敵一宿誒。”王九發現了阿暮的弱點,她好像很容易心軟,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只對他,“一夜沒合眼喲,工作都沒這麽累,哎。”

王九覺得自己演技確實不太行,那個卷毛每次就很自然。

下一刻,帶著甜香的溫熱鉆進了自己懷裏,阿暮的發絲落在自己脖間,聲音平靜到像沒有情緒,只有微紅的耳垂出賣了她:“別演了,快睡吧。”

王九覺得在太平間躺三月都不會比自己身體現在更加僵硬:這下怎麽睡得著?他現在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琢磨了半天,合理分析了一下目前的狀況,他最終決定右手放脖子後,左手放背後。阿暮似乎也困了,呼吸漸漸規律起來,感覺馬上就要睡著。她濕潤的氣息呼在王九脖間,攪得他腦子一團亂麻。自己嘴是真挺欠的,人家大大方方,自己卻弄得不好收場。

“上次,對不起。”王九深呼吸一口,決定把未來得及提起的話題重新拾起。也讓自己腦裏的弦重新緊繃起來。

阿暮微睜開眸子,帶著不解。

王九解釋道:“嚇到你了。”然後指了指阿暮的紐扣。

阿暮眼裏搖曳著橘黃色的火焰,噌的一下燃起,然後毫不猶豫地屈膝撞向王九的腹部,自己則順勢彈開起身。

行了,這下可以收場了。

“你下次……”王九捂著小腹,“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我好運功啊。”

甚至還用上了內功,不至於吧?

“不好意思。”阿暮今天真的很奇怪,瞬間就認慫了,“下意識就……”她趁王九縮成一團的時候坐到了沙發一角,腦袋往後仰著,身子放松下來。

“……誰讓你突然提紐扣的。”她也困了,剛瞇上眼,覺得腿上覆上來一些重量。

王九非常自然地換了個方向,躺在阿暮腿上,面對她質疑的眼神只說了一句話:“昨天那個卷毛在我車後座就這麽躺的。”這下輪到阿暮沒話說了。

這個沙發比醫院的軟多了,但到底還是不夠舒服。

“這麽大間房,怎麽連個床都沒有。”嘀咕完這句話,王九忽然醒悟過來,他感覺後背一下子發涼,在眼睛尚未睜開的情況下直接摁住了阿暮的左手腕——她果然在取針!

“如果我說我真的一絲半點別的意思都沒有,你信嗎?”王九想喊冤枉的心都有點虛了。

“你到底睡不睡?”阿暮的眼神已經染上了森冷的氣息,要不是因為內疚,她可能已經動手好幾回了。

“睡睡睡,立刻,馬上。”王九把眼睛和嘴巴都一起閉上,但身子並沒有動彈。反正阿暮暫時也沒有趕他的意思。

奇怪了,怎麽睡不著了呢?明明應該很困的,難道是剛才那一踢給自己踢清醒了?王九偷偷睜開眼,阿暮也沒有睡著,她的眼皮還在一顫一顫,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會唱搖籃曲麽?”王九懷疑自己病了,不然是怎麽做到說話完全不過腦子的。他看見阿暮就下意識想逗弄她,事後才會反應過來危險性。

阿暮果然動手了,但不是那種動手。她把兩只手掌都放在王九臉上,一只捂著眼睛,一只捂著嘴巴。她手掌很涼,王九覆手上去,想要捂熱它。

輕柔的歌聲響起,舒緩的旋律像一場雨,帶著竹葉的清新氣息。少女的吟唱像潺潺的溪水,拂過他的心臟,蕩滌他的靈魂。這低吟又像一場火,燎原了山海。他聽到了山谷裏的悲鳴,可他摸不到回聲,就像他看不見過去。

他沒有睜開眼,可少女的眼淚滴到了心尖,他們此刻都當作不知情,蝴蝶不會留下骸骨,相愛的人尤擅長自掘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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