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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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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人間

只用了五分鐘,阿暮就放棄掙紮了。她第一次接觸冷凍車這種東西,這也太結實了!這車的門板感覺比八師兄的肚子還要厚!而且前後左右上下一個縫隙都沒有啊!

阿暮最開始摸黑替Sharon解開了束縛,孩子縮在靠近門的一個角落裏瑟瑟發抖。現在阿暮也貼著坐了過去,冷氣入肺又開始讓她咳嗽。

“姐姐,你找到出去的辦法了麽?”Sharon倒是個乖巧的小孩,遇到這種情況也沒有哭鬧。剛才簡單的溝通,知道她這些天沒有吃苦,綁匪們也算是好吃好喝招待著。

“出不去了,我們可能會死在這。”阿暮不擅長安慰小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剛剛上車有沒有被看見,實在沒法指望信一來攔車。

“啊,真的嗎?”小孩的聲音有點害怕。

阿暮抱著腿認真思考了一下:“沒事,姐姐會念往生咒。你身體比我差,大概會走在我前面,我一會兒替你念一念,可以早登極樂。”

“姐姐,一點也不好笑誒。”雖然看不見Sharon的表情,但阿暮猜得到她多少有點無語。

自己在開玩笑嗎?沒有啊,自己明明很認真。阿暮自幼的認知就是用力量去解決一切,所以她特別特別用功,因為她總是會遇到很多麻煩,她想統統解決掉,只靠自己的那種。

她覺得自己是個挺善良的人,可是好些人說她戾氣重,甚至說過她嗜血成性。她記得那年是鄰近的村裏進了強盜,燒殺擄掠,她和師兄趕到的時候,已經有好幾戶村民因為反抗慘遭毒手。其中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阿暮記得她和當時的自己差不多年紀,孤零零地一個人躺在小院裏,衣衫不整,一地的血。好看的鵝蛋臉上被劃得血肉模糊。她的父母倒在房裏,身上各自挨了十幾刀。

父母想救她,但一家子誰也沒能活下來。

那是阿暮第一次殺人,那夥強盜在死之前受了無數折磨,他們的血濺在阿暮身上,月白色的袍子變得赤紅奪目。師兄始終只是在旁邊護著她,任她發洩內心的狂怒和悲慟。

後來筋疲力竭,是師兄把她背回了家。

後來那個村的村長帶著很多村民來道謝,他們表面上感恩戴德,背地裏說她是個瘋子。

強盜也是人,抓起來交給村長就好了;就算是殺頭的罪,為什麽要動用私刑呢;那個女孩子簡直就是熱衷於殺人,她比強盜更可怕。

師兄說,那些村民並非是壞人,只是他們的善良有約束。

師兄也是她的約束,後來她自由了。

“姐姐,你是死了嗎?”Sharon的聲音透著幾絲緊張,把阿暮從回憶裏拉扯出來。

“應該還早吧。”阿暮覺得真是好冷呀,但還要多久才會死呢?

“我聽他們說要我把送到沙田,那裏大概要一個小時,姐姐,人凍一個小時能活著嗎?”Sharon的話讓阿暮燃起希望,這孩子怎麽不早說。

“我大概是沒問題啦,你就不好說了。”阿暮感受到身邊的小人兒正在不住地發抖,嘆了一口氣,把外衣脫了下來裹在她身上。既然死不了,那暫且先活著吧。就是有點更冷了。

“姐姐,給你這個。”Sharon摸索著找到了阿暮的手,往她手裏塞過來一個紙折的不知道什麽玩意兒,“千紙鶴象征著好運,我們兩個肯定能活下來。”

“你被綁架了還可以折千紙鶴?”這個綁架待遇還蠻好的嘛,什麽突發情況導致她被丟上冷凍車了?

“他們有一個好像很重要的記事本,總在上面寫寫畫畫。他們看我是小孩也根本沒防備我,所以我半夜爬起來偷偷撕了一頁,肯定能讓他們頭疼。不過一張廢紙我留著也沒用,就折了個千紙鶴。”

阿暮聽著,估計那個記事本是那些人的賬本,漏掉一頁確實挺頭疼的,她看信一有時候記賬就挺愁眉苦臉的。

“謝謝你送我的廢紙哦。”阿暮把千紙鶴揣進了褲子口袋裏。

“啊,不喜歡嗎?我還有幾個創可貼你要不要。”Sharon說著又真的塞過來幾個創可貼。真是有點話癆的,阿暮有點同情綁匪了。

隨手揣進兜裏,阿暮的手指已經僵掉了。Sharon非常懂事地摟著阿暮的胳膊,兩個人一起稍微能好那麽一點點。

好像過了好久,阿暮感覺大腦已經凍僵,這輛車總算停了下來。後門開啟的時候,阿暮的四肢已經不太能動彈了,她看著陽光照射進來,身上總算有一些回溫,於是開始一點點舒展身子。

那三個人看著阿暮,沒有第一時間動手,反而吵了起來。

“你把什麽人一起帶過來了?”一個打手模樣的人。

“不是說了麽,剛有個女的搗亂,我就趁機把她一起關進來了。好像是跟著龍城幫那邊一起過來的吧。”這是剛才拎著行李箱被阿暮踹飛的人。

“龍城幫?女的?不是藍信一的女人吧?聽說她很能打。”打手還是絮絮叨叨。

“很能打的那個不是王九的女人麽?道上都傳遍了。”阿暮後悔剛剛沒踹他的臉。

司機模樣的男人聽見某個名字明顯身子一抖:“什麽?那我們現在拿她怎麽辦?”

“餵。”阿暮總算把手腳舒展了過來,雖然依舊十分僵硬,但對付這幾個嘍啰綽綽有餘。

“我的名字叫暮拾,不是任何人的女人。”

多虧了有小孩在場,阿暮沒有下死手。

回城寨的時候信一也擠進了十二少的車裏,因為他胳膊脫臼了,開不了摩托車。吉祥一副非常理解的表情。但一路上信一有點沈默,阿暮也很自覺地沒有說話。

回到城寨以後讓四仔看了看,四仔似乎很意外兩個人一起回來。

“啊——”隨著哢的一聲,信一一聲慘叫,四仔很淡定地幫他把袖子拽了回去。

“接回去了就沒事了,這幾天別出去動手了,好好養養。”四仔看了一眼阿暮,“你也一樣。”

“哦。”兩個人像被訓話的小孩。然後四仔繼續做自己的事情,信一跟阿暮之間詭異地沈默。

“那個,是不是,還要去跟龍哥匯報?”阿暮主動張嘴。

“啊,是。一起去吧。”其實十二少已經在匯報了,這件事情牽頭的畢竟是龍哥,他第一時間來告訴龍哥進展是出於尊敬,也是規矩。但另外兩人也不好避著。

四仔看了眼兩個人,微不可聞地搖搖頭,拿起一盒藥:“前幾天龍哥有點咳嗽,我正好一起過去,給他送盒藥。”這個借口找得很好,信一和阿暮非常默契地沒有揭穿。

三個人一起走在路上氛圍正常多了。

理發店掛上了打烊的牌子,龍卷風在沙發正襟危坐,阿暮靠在一旁的花籠邊,無所事事地研究著千紙鶴。十二少已經匯報得差不多了,對著鏡子開始研究頭發。四仔坐在靠門口的位置,研究著現場的氛圍。

“……算是告一段落,但幕後黑手那邊我們還在跟進,估計跟天義盟脫不了幹系。”信一站在龍哥跟前,把事情補充完。

阿暮聽見這個名字,動作停頓了一剎。

“辛苦你們了。”龍卷風點點頭,面上平靜如水,還是看不出半分情緒,“走吧,請你們幾個去吃叉燒飯。”

“好耶!”十二少歡呼道。

“阿暮?”龍卷風有些意外,平時這種情況信一早就主動去拉阿暮了,但此刻阿暮站在一旁楞神,信一也躊躇著不上前,“肚子不餓嗎?”龍卷風估計想著年輕人真奇怪,又跟上了一句。

阿暮依舊沒有說話,低著頭把手裏的千紙鶴拆開,展成一頁紙。她面色奇怪地將紙遞到龍卷風面前:“龍哥,上面有字。”

紙的左上角上幾個大字潦草地寫著 “大老板”“線人”,下面是七八個數字和字母的組合,都是三四個字母加上五六個數字的組合,看起來是一系列的東西,但又找不出聯系。

龍卷風只是看了一眼,沒有反應。信一見狀奇怪,忙把紙接過去,四仔和十二也湊上前來看。

“你們都是什麽表情?這到底是什麽呀。”阿暮有點著急。

“別人收集的大老板的罪證。”還是四仔先說了話,“上面的數字和字母是差佬在警局的編號,這些人應該都被大老板買通了。”

“大哥,怎麽處理?”信一看向龍卷風。

“抄一份,萬一以後用得上。至於原件,給大老板送過去吧。”龍卷風不知何時點燃的煙,深吸了一口,“給他個提醒,算是賣個人情了。”

幾個人都有點不認可,但信一還是乖乖抄了一份。信一剛坐在沙發上把數字謄好,阿暮一把拿過原本的紙:“那我去還,你們吃飯去吧。”說罷急著轉身,結果卻被信一一把拉住。

“去哪?”信一抓著阿暮的手站了起來,表情很嚴肅,眼裏還有明顯的惱怒,“天都黑了,很急嗎?”

“你幹嘛啊?”阿暮覺得莫名其妙,信一很少對自己說話這麽大聲。她想把手和紙頁從信一手裏拽出來,可對方格外地用力:“龍哥不是說還人家嗎?”

“別拿龍哥當擋箭牌。”信一眼眸間一抹冷意,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也直接起來,“龍哥說的是還大老板,不是還王九。”

阿暮楞住了,四仔和十二少倒吸一口涼氣。龍卷風的睫毛顫了顫,但到底還是大佬,他把煙叼在嘴裏,兩只手一邊拉十二少一邊拉四仔,非常迅速地帶著兩位看客離開了現場。

臨走還把門關上了。

不過三秒鐘,理發店就剩下吵架的兩個人。但兩人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你為什麽要強詞奪理呢?非要親自交到大老板手上才叫還給他嗎?”

“龍哥說了讓你去嗎?你把東西留下,我改天親自送去。”

“憑什麽我不能去?”

“憑什麽你非要去?”

“你!你有完沒完!”

“你說不過我了就開始耍賴了是不是?”

……

門雖然關上了,但三個人根本沒離開。龍卷風靠著過道在抽煙,始終沈默著。四仔倚在門上,幾乎把耳朵貼了上去。十二少則蹲了下來,門的下方有一個破損的洞。

“信一真笨,電影裏這種情況不是應該抱住女孩子趕緊道歉,然後好好哄哄嗎?怎麽越吵越厲害。”十二少小聲嘀咕著。

四仔思考了一會兒,聲音低沈:“電影裏不是應該直接強吻麽?”兩個人都用怪異的眼神看了眼對方。

龍卷風長嘆一口氣,把煙扔在地上踩滅:“你們兩個看的不是一類電影。”

四仔和十二少都沈默了。

龍卷風轉過身,步伐沈穩:“吵不出什麽結果的,快去吃飯吧,不然我可不請客了。”

……

房間裏還在吵。

“你是不是以為把這個交給王九,他就能掌握一些大老板的把柄?你是不是以為他今天這樣完全是大老板在操縱?你是不是以為他擺脫了大老板他就真的會跟你走?”吵到最後信一實在忍不住了,他把憋在心裏的話全都一通說了出來,“你別傻了,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阿暮停止了拉扯的動作,她的表情僵在臉上。正當信一以為她會哭的時候,她忽然仰起頭,定定地看著信一,聲音聽不出半點情緒:“難道我們是同路人?”

阿暮感覺到手腕上的力量正慢慢松開,就像信一眼底的光漸漸黯淡。

這夏末的晚風已經漸染涼意,喧鬧的蟬鳴入不了秋,飽滿的生命也從不長青。阿暮想拉著他走出泥濘,他該有自己的遠方。

“我們都很清楚,我只是路過一場。”阿暮說完這句話,拿著東西離開。

她沒有去果欄,她也沒有再見信一。沒有任務的日子裏,阿暮只是每天重覆著白天工作,晚上練功的生活。她也不敢去柒記,她怕撞見信一。

大約這樣平淡地過去了半個月,熟悉的樓道,熟悉的癮君子,熟悉的欲言又止。

王九你是真的不認識正經人對吧?阿暮內心哀嚎。

“時間,地點,這次燒什麽?”阿暮已經懶得生氣了。

“明晚七點,糖水攤,這次不燒東西了,他說你不去就砍藍信一。”

阿暮覺得氣該生還是得生,不然容易長結節。

“不用明天。”阿暮摸了下衣服裏貼身放著的那張紙,轉身就向大門走去,“我現在就去見他。”

每天給大爺大媽看病的日子很平淡又無聊,燕芬店裏的東西雖然好吃但也快吃膩了,練功的時間永遠那麽枯燥無味。這些她只敢想不敢說。

可她想他了,她要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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