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酒薄名

關燈
苦酒薄名

結束了鐘先生那邊的事情,果欄還是有忙不完的活。

站在一地狼藉的賭場裏,王九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個受傷的身影爬到他的腳邊。

“九哥……再寬限幾天……”傷者滿臉是血,嘴裏牙齒都被敲落數顆。

王九嫌棄地後退一步,蹲下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你是開賭場的,自己都欠錢不還,誰還敢來你這啊。”身邊小弟遞過來一張欠條,王九拿著在傷者的臉上摔打幾下:“你欠了大老板這麽多錢啊,不砍掉你兩只手我沒法跟老大交代的噢。”

“不要、不要,九哥,我真的會還的……”本趴在地上的人聞言艱難地擡起了頭,滿是鮮血的手扒在了王九的皮鞋上。

“嘶……”王九倒吸一口涼氣,滿臉的嫌棄,“其實也不是沒有活路的,你簽了這個就好啦。”小弟們又拿出一紙賭場的轉讓協議,不顧傷者的哭喊逼著他畫了押。

王九當著他的面撕掉了欠條,笑得很危險:“你看,我說話算話,這債務不就一筆勾銷了嗎?”欠條上的錢確實不少,大概能換十分之一個賭場,王九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大方了。他吩咐小弟收拾現場,畢竟現在開始這就是自己的場子了。

往外走了幾步,看見鞋子上的血手印——這可是他早上出門花了十分鐘才擦得幹幹凈凈的一雙鞋子。

“對了,把他右手砍了。”王九轉過頭吩咐道,“真是不愛幹凈。”

王九覺得賭徒是這個世上最愚蠢的東西。只要是賭博就一定有輸有贏,賭桌上的鬼把戲又那麽多——比如剛剛那個人,王九隨便用了點小手段,就讓他輸了自己賠不完的錢。可那些人卻總覺得自己是運籌帷幄的上帝。

很奇怪。他們告訴他,自己曾經也是賭徒,甚至於走到今天這步境地,全是因為一個賭字。王九想不明白,他一直以來技術不差,賭運也好。最關鍵的是自己明明不嗜賭,不過是用來打發時間罷了,居然有欠下巨額賭債的時候?逐出師門的事情王九一點也不在乎,可他把她忘了,他覺得遺憾,他知道自己一定錯過了很多美好。

王九掏出口袋裏的創可貼,嘴抿成一條線。已經兩周了吧?龍城幫最近好像很悠閑,他一直沒機會遇見阿暮。因為該死的大老板給了自己很多活,他也騰不出空來去找她。

真是阻人戀愛猶如殺人父母啊。就這樣那個死胖子還好意思問自己進度,也不知道是閑的還是欠的。

今天的路上紅綠燈很多,小弟一邊開車一邊罵罵咧咧,王九懶得搭理。他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撥弄著創可貼的邊緣,皮膚被薄紙片劃過,有點癢又有點幹澀,像他的心一樣。真的完全沒有時間嗎?他捫心自問,好像也不是,這段時間還是有好幾個晚上能跟弟兄們吃吃夜宵,喝喝酒,打打牌的。

那天阿暮對著卷毛那家夥蹙眉的畫面他記得很清楚,雖然自己拙劣的演技很輕易地把她的關心拉了過來,但是她好像真的會擔心那小子。

切,最多認識三個月而已吧。他才不在意呢,跟自己完全沒法比嘛。但是這三個月他倆的相處時間比自己長多了……比這個自己要長多了。

王九有點無來由地生氣,那麽多年的接觸他都不記得了呀,對於他來說實際的相處時間居然比不上藍信一。

他開始嫉妒過去的自己,還有點懊惱阿暮。一個創可貼就可以抵這麽久不見面嗎?那他今天就去批發十箱創可貼送到城寨藍信一的房間,把阿暮換出來。

“沒有任務就不出城寨了嗎,就不會來油麻地兜個風?”王九把創可貼揣好,閉上眼開始碎碎念。

副駕的A仔聽見自己的絮叨,開口道:“九哥,你在說阿嫂嗎?她之前不是來找過你一回嘛,就你給人家扔火場那次。”

行了,閉嘴吧。

其實並不止那一次,她第一天出現在自己窗戶外的時候,王九本以為她是來打架的。後來他想起,那天她第一句話說的是:“疼嗎?”

她好像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的心,是他不知死活地在錯過。

“掉頭,去城寨。”

“九哥。”A仔回過頭:“今晚西瓜那邊有個酒局,你別忘了。”他當然記得,西瓜是暴力堂八大堂口之一的話事人,勢頭正猛,一直想跟王九套近些關系。

“沒忘,我去遞個話,今天先談工作,明天再約會。”王九覺得自己還是太敬業了,都怪大老板。

他很喜歡酒吧裏迷離絢爛的燈光,興奮而喧鬧的人群吸引著一個個需要安慰的靈魂。那些五光十色的酒精可以讓他暫時忘掉煩心的事,沈浸在紙醉金迷的誘惑裏。但是今天他覺得空氣有些燥熱,無端地感到煩悶。

他一直不太看得上其他堂口的人,今天跟西瓜一碰面,這種厭惡的感覺提升了更多。這個家夥十分傲慢,明明是他想拉攏自己,居然都不願意稍微了解一下自己的喜好——王九看著巨大包廂裏被西瓜叫來的十個陪酒女郎,眉毛都擰成一股繩。他自己帶了四個小弟,西瓜也帶了四個,王九快速地思考了一下,這是按照人手一個來分配的?

他從前從不親近女人,所以小弟們跟著自己出去熱鬧也都很消停。這一會兒每個都像入了水的魚一般活躍,開心的樣子讓王九也不忍心放話趕那些女人出去,多少得給西瓜一點點面子。

西瓜摟著一個衣著性感的女人,主動地跟他寒暄著廢話,王九聽膩了,但架不住要客套。大概是看王九心不在焉,西瓜對著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一個穿著紅色低胸小短裙的女人就拿著酒杯貼到了王九身邊:“九哥~”聲音極盡嫵媚,恐怕一般男人聽了都受不住。

王九甚至懶得回過身,他仰頭靠舒適的大沙發上,右手飲盡一杯Vodka,伸起左手一擋。

“原來九哥喜歡這麽玩呀。”女人的聲音嬌滴滴的,倒是沒有半點懊惱。王九這才瞥了一眼,原來自己剛才那一檔正好把她端上前的酒杯打翻了,金色的液體潑灑在白皙的胸前,順著溝壑滴到未明之處。

“九哥的包廂就在這裏。”門外服務員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謝謝。”好熟悉的聲音。

伴隨著包廂門被打開的動作,一個遮擋嚴密,風格格格不入,但偏偏是他時刻念著的身影矗立在門口。

包廂的音樂沒有停止,但是王九和他的四個小弟們卻像時間被凝固,不僅紋絲不動,甚至連氣都不敢喘一聲。

是幻覺吧,最好是幻覺吧。

阿暮的目光在房內環視了一圈,最後直直落在王九身上,揚起一個和善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走錯包間了。”

不是幻覺!!!王九瘋狂控制著自己鼓點般激昂的心跳,他安慰自己:沒關系沒關系,他可以解釋,阿暮是講道理的。

簌的一聲,一角的A仔猛地站起身,他喝了幾杯酒,臉頰通紅,眼睛裏閃著自以為聰慧的光。他大喊道:“這裏所有的女人,都是我一個人叫的!跟九哥沒有半點關系!”

解釋不清了,跳黃河吧。

“A仔,這就喝多了?”西瓜不愧是老江湖,看了一眼王九的表情,自以為掌握了情況,真是和A仔聰明到一塊兒去了。

“等等。你是Apple姐新收的?別轉場了,就來這,我會跟你老板交代清楚的。”西瓜明顯把阿暮當成了陪酒女郎,王九僵硬著身子坐直起來。他做好了防禦準備,正等著阿暮掏出刀來。

“好啊!”阿暮笑盈盈地應下了,王九覺得那一刻,至少有五個人同時看到了地獄的大門。

西瓜示意紅裙子的女人走開,讓阿暮坐到王九邊上。任何情況下阿暮貼著自己坐,王九都會在心裏偷笑,只除了現在。他感覺喝下去的酒是冰的,不然為什麽自己身體那麽僵硬。

“哈……哈哈。”王九擠出尷尬的笑容,轉過頭小聲問阿暮,“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到的?”

“打擾你了是麽?”阿暮悠哉地端起一杯酒,順勢靠在王九肩上,他立刻寒毛豎起,“就在你把酒倒人胸上的時候來的。”

不如直接捅自己兩刀吧,現在這樣太嚇人了。

“我如果說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你會信嗎?”他小心翼翼地把阿暮遞到眼前的酒推了回去,他現在真的什麽也喝不下了,他只想趕緊結束這個糟心的酒局。

“當然。”阿暮眼睛彎彎的,“你說什麽我都信的。”

行了,王九知道完了。

阿暮看著自己被推回來的酒杯,冷哼一聲,王九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一口悶了個光,然後皺起了眉頭。

“餵!”王九一把奪過酒杯,冷冷地跟小弟放話,“拿點檸檬水進來。”他見阿暮探著身子想繼續倒酒,左手一把環住她的腰,把人緊箍在身邊。阿暮不動聲色地掙紮了一下,發現根本動不了,狠狠瞪了他一眼。王九無所謂了,反正也是死。

“看不出來你喜歡這個風格啊。”西瓜一臉油膩,沖著阿暮擡了擡酒杯,“下回九哥再來,我還點你啊。”

“怎麽九哥經常來嗎?”阿暮很自然地接著西瓜的話順勢問道。

“西瓜哥!”王九迫不及待地大喊,“滿上!”他單手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急不可待地跟西瓜碰杯,心裏只想著趕緊把他灌醉了閉上嘴,可別再亂說話了。

“哈哈。你今天又替大老板拿下一個賭場,果然厲害。以後有很多事情我們也可以多多合作啊。”

王九心想,別說合作了,自己現在能記他一輩子。

小弟拿了一大壺檸檬水進來,戰戰兢兢地倒了一杯遞給阿暮,阿暮掙紮不開,沒好氣地接過檸檬水,但是沒喝。

“西瓜哥別說笑了,我不過是替大老板幹點小活罷了,暴力堂的發展還得看你們。”才怪。王九伸出杯子準備碰杯,咦,顏色怎麽不對。試探著偏過頭,那杯酒已經被阿暮喝了一半了,而自己手裏的才是剛倒的檸檬水。

這動作也太迅速了吧,自己光顧著說話,幾乎沒有察覺。不過還好酒吧裏燈光昏暗,西瓜完全沒在意。王九不得已一口氣咽下整杯的檸檬水,回頭看向懷裏的始作俑者,她因為Vodka的苦澀吐了吐舌頭,仰起頭看向自己:“酒好喝嗎?九、哥。”

阿暮臉蛋紅彤彤的,王九分析了一下,她大概是怕清醒的時候不忍心砍死自己,所以打算借酒精壯膽。

他真的很冤枉,但是找誰說理去呢?

一晚上推杯換盞,他左手箍著人都快箍麻木了,西瓜喝得越多廢話越多,混合著嘈雜的音響,王九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懷裏人一開始還在偷偷換杯子,後來變成明目張膽地搶,甚至動起了手。王九放棄了,他腰上挨了兩肘子,人喝了點酒下手也沒輕沒重的。

終於,西瓜準備起身回家了,幾個醉醺醺的小弟把他扶了起來,王九看著一屋子的酒鬼,心裏很苦悶。他是唯一清醒的,因為他喝了一晚上檸檬水。阿暮酒品還不錯,明明小臉通紅,也不哭也不鬧,就是一個人悶聲喝酒,順便打他兩下。

“改天我們再喝!”西瓜搖搖晃晃的,沖著王九招手,王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意思是趕緊滾蛋。這折磨人的酒局可算是要結束了。

“小妞!”西瓜臨走到門口了又回頭向著阿暮招手,“下回還叫你啊!”

“好嘞西瓜哥!”阿暮看似有些亢奮,興沖沖地搖著手,幾乎要往外撲。王九右手夾著煙抽著,左手無奈地又用了幾分力,幹脆給她整個人摟在懷裏。

“嘶——”王九兩只袖子都挽起來半截,小臂整個露在外面,此時左小臂漂亮的肌肉線條被一個凹陷的牙印給破壞了,“你是屬小狗的嗎?”剛誇完她酒品好,怎麽喝多了還咬人呢?

王九冷笑一聲,隨手將右手的煙摁滅,然後站起身,一把將阿暮扛在左肩上。阿暮很輕,人已經喝得暈乎乎了,雖然手腳並用地在捶打,但已經絲毫沒有力氣。他扛著人走到門口,對著小弟一伸手:“車鑰匙。”

“九、九哥,喝多了就別開車了。”

“別廢話!”他從頭到尾就喝了一杯酒,那點酒精早就被檸檬水稀釋幹凈了。

王九坐在熟悉的海灘邊,阿暮整個人像睡著一般側躺著,腦袋枕在他的腿上,迷迷糊糊地在那嘟囔著什麽。他想讓阿暮吹吹海風醒醒酒,又怕把人吹感冒了,於是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酒量不行還非得喝,我要是不在得多危險。”王九右手又點了一根煙,左手勾著阿暮的發絲喃喃自語。他微微往後仰了一點身體,避免煙灰不小心落在阿暮頭發上。

他看著她紅紅的臉頰,不自覺笑了笑,伸出食指悄悄戳了一下,果然也軟軟的。他把手指移到唇邊,壞心眼地又輕輕戳了一下。

嗯,還是嘴唇更軟。

阿暮明明閉著眼,忽然張嘴想要咬他的手指。王九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回來。

這喝多了還真咬人啊?關鍵阿暮從頭到尾眼睛都沒睜,他都分不清這是夢游還是發酒瘋。

王九覺得自己手真挺欠的,他看阿暮沒反應,又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自己以前經常幹這事兒吧?因為阿暮的臉捏起來很舒服。現在可不太敢,她有刀是真捅啊。

“你是吃醋了麽?那些女人是西瓜自作主張喊來的,我身邊從來沒有女人,不信你問A仔。”王九看著阿暮,小聲解釋。

“算了。”他的指背沿著阿暮的臉頰輪廓一點點劃過,“等你醒來再說。”他深吸了一口煙,煙草的味道口腔裏彌漫開來。

阿暮忽然翻了個身,她擡起雙手摟上王九的腰,把臉深深埋在他身前。聲音小得像蚊蠅,但在王九的耳朵裏卻像極了一場海嘯:“我好想你。”她唯一露出的耳朵也染上了紅暈。

王九一怔,然後俯下身子,墨鏡後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海風帶著鹹鹹的氣息,愛人的擁吻混合著煙草和伏特加的淡淡苦味,這一次他奉若珍寶,只餘溫柔。

“我也是。”

右手的猩紅蔓延到指尖,他一點也不覺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