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剝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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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剝橙
王九今晚是約了堂口的弟兄們喝酒的，賽馬贏了許多錢，他總是樂於帶著大家享樂。大老板不要的人心，他全都一個個撿起來，他不僅要爬得高，還要站得穩。
此刻阿暮站在眼前，油麻地還有兄弟們喝著酒等他，王九覺得生活還挺有滋有味的。
他右手輕盈地往上拋起一個弧線，火柴盒那麽大的金屬盒子就穩穩落在了自己左手掌上。眼看阿暮的視線一直死死盯著那個盒子，在平穩落下的那一瞬間閉上了眼，長舒一口氣。
真是有點可愛。
王九笑笑，然後把盒子揣進了衣服兜。
“我問，你答。然後我把盒子還你，是不是很公平？”他想要看清很多東西，不只是一個答案。
“十個問題。而且我也有拒絕回答的權利，但我保證不會撒謊。”
“可以。”王九懊惱自己又心軟了一次，“但不能超過三個，不然你就得去大海裏撿盒子了。”
“開始吧。”阿暮一臉視死如歸。
“為什麽要偷鐘先生的鑰匙？”
“這個問題涉及龍哥的事，我拒絕回答。”行，第一個問題就給了自己下馬威。這個女人果然不好拿捏。
“我們曾經是戀人麽？”他拋下了一枚煙花，在兩人心裏都炸出繽紛的漣漪。
“曾經是。”阿暮出乎王九意料地沒有遲疑，她把情緒壓在了海底，表面上波瀾不驚。但王九聽到了兵荒馬亂的聲音，只是不知來自哪個胸膛。
“過去的我是虛情假意的麽？”他一直好奇這個問題，因為他想象不出自己拿出真心的樣子。自從踏入這個灰色的地帶，一切仿佛都是利欲的形狀。王九身邊沒有女人，他覺得愛意是可笑的東西。
但他此刻有點害怕答案，如果這個女人不遠千裏只是為了追一個虛妄，而她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他不覺得阿暮可笑，他只覺得自己混蛋。
“我看得見他的心，那裏只有我。”阿暮的目光變得溫柔，思緒被吹進了回憶裏。
太好了，至少過去那個自己沒有傷過她。
“既然這樣，為什麽三年才來找我？”夏夜的海風微涼，吹冷了他的聲音。阿柒三年前就能找到他，既然那麽在意自己，為什麽現在才出現呢？
他不是沒有過掙紮。只是最後他決定跟隨本能的指引。他那麽沈湎於黑暗麽？他只是不想做街頭巷尾裏流浪的游魂，他害怕沒有歸宿。
沒有人對他有過期待，於是他選擇溺死在自己的欲望裏。
突然有一天，那個人出現，說自己是她所有的救贖，為什麽不救她了？
他覺得荒謬。
“破陣的人才有資格下山，我用了三年站到了所有人都上不去的山巔上。如果師兄在，他一定會為我驕傲。”阿暮還在笑著，但月光和眼淚從來都不難分辨。
看，女人多奇怪。明明之前一直在質問自己為什麽不記得過去，可如今一字一句，又在拒絕承認他的過去。王九不知道她是在提醒他，還是提醒她自己。
“腿上的傷呢？”王九隱隱覺得那些疤痕都與自己有關，畢竟他親手劃下了她靈魂的每一寸傷口。
“腿斷了，自然會有傷。”阿暮的回答很平靜，她堂而皇之地閃躲著。
“為什麽會斷？”
“拒絕回答。”
行，看來今天是問不出來了。王九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會親自找出答案。
“你來這裏是為了殺我，現在不殺我了，之後打算做什麽？”這話問得王九有一些心虛，至少在十分鐘前，他覺得阿暮真心想捅死自己。
“你好像完全忘記經書的事了。”阿暮紅著眼，假裝無所謂地笑笑，“我也沒說一定會放過你。我需要先還龍哥的人情，然後，殺了你或者拿走經書。這樣我還有理由回去。”
所以本來沒有理由回去了麽？王九分不清自己是抓住了漏洞還是希望。
“你還想跟我同歸於盡，還是願意一起活著。”王九覺得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用上了小心翼翼的語氣。
“七師兄沒能清理門戶，我也沒能做到。那你就好好過你選擇的新人生吧，與我沒有瓜葛。”所以，她自己呢？
王九一改剛才漫不經心的站姿，挺直了背脊：“既然回不去了，為什麽不留下？”
“拒絕回答。”
“三次。接下來你沒有拒絕回答的權利了。”
“你也只剩最後一次提問的機會了。”
“呼。”王九故作誇張地長籲一口氣，雙手插兜，又恢覆了慵懶的姿態，“我剛剛說過，問完十個問題，就把東西還給你，對吧？”
阿暮怔怔地點了點頭，然後神色一緊。
反應是真快啊。
王九甩開手臂，將金屬盒拋向大海：“那我就不問第十個了，這樣就不算食言。”
小巧的金屬盒進入大海裏，沒有激起一點漣漪。海面突然綻開一朵巨大的水花，是緊跟在後飛身入海的阿暮。
王九閉上眼，他早就料到了。
她不敢念，又不能忘。她沒有從過去走出來，她選擇放過王九，但放不過自己。
她沒有那麽在意這些任務，她只是需要一個目標，然後在達成目標的過程裏，鐵了心地去觸摸死亡的大門。
莫說這是海，就算這是油鍋，她也不會有片刻猶豫。
王九轉過身，點上一支煙，叼在嘴邊。他想，這是他最後的機會離開。
比起她的匕首，她的心更令他懼怕，那意味著無止境的沈淪。
他往前走了一步，煙的那一端明了又暗。他應該繼續這樣走掉，讓過去一切都留在過去。每個人都有自己選的路，他的那一條，堂皇又昭昭，無須有岔口。
他的胃刺疼了一下，這讓他想起阿暮那些偏了的刀鋒。王九嘆了一口氣，吐掉嘴裏剛剛燃起的煙。
世人都想殺他，只有她想救他，她浴火於荒野，賜予他一場最盛大的慈悲。
他兩手抓住衣襟，在轉身的那一刻脫掉了費事的外套，衣服順勢被丟到很遠，飛起的那個曲線，像極了一次心跳。
如果他現在走掉，那他餘生都會被困在這個燈塔。
王九看著漆黑的海浪，沒有半刻遲疑地一躍而下。
下墜的過程中，他想起今天摟著阿暮時，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
手剝開橙子會留下香味，心愛過一個人會留下痕跡。他的記憶沒有了，但，愛是本能。
她也許在三年前剝過一顆橙。王九想，他要餘生都有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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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今晚是約了堂口的弟兄們喝酒的，賽馬贏了許多錢，他總是樂於帶著大家享樂。大老板不要的人心，他全都一個個撿起來，他不僅要爬得高，還要站得穩。
此刻阿暮站在眼前，油麻地還有兄弟們喝著酒等他，王九覺得生活還挺有滋有味的。
他右手輕盈地往上拋起一個弧線，火柴盒那麽大的金屬盒子就穩穩落在了自己左手掌上。眼看阿暮的視線一直死死盯著那個盒子，在平穩落下的那一瞬間閉上了眼，長舒一口氣。
真是有點可愛。
王九笑笑，然後把盒子揣進了衣服兜。
“我問，你答。然後我把盒子還你，是不是很公平？”他想要看清很多東西，不只是一個答案。
“十個問題。而且我也有拒絕回答的權利，但我保證不會撒謊。”
“可以。”王九懊惱自己又心軟了一次，“但不能超過三個，不然你就得去大海裏撿盒子了。”
“開始吧。”阿暮一臉視死如歸。
“為什麽要偷鐘先生的鑰匙？”
“這個問題涉及龍哥的事，我拒絕回答。”行，第一個問題就給了自己下馬威。這個女人果然不好拿捏。
“我們曾經是戀人麽？”他拋下了一枚煙花，在兩人心裏都炸出繽紛的漣漪。
“曾經是。”阿暮出乎王九意料地沒有遲疑，她把情緒壓在了海底，表面上波瀾不驚。但王九聽到了兵荒馬亂的聲音，只是不知來自哪個胸膛。
“過去的我是虛情假意的麽？”他一直好奇這個問題，因為他想象不出自己拿出真心的樣子。自從踏入這個灰色的地帶，一切仿佛都是利欲的形狀。王九身邊沒有女人，他覺得愛意是可笑的東西。
但他此刻有點害怕答案，如果這個女人不遠千裏只是為了追一個虛妄，而她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他不覺得阿暮可笑，他只覺得自己混蛋。
“我看得見他的心，那裏只有我。”阿暮的目光變得溫柔，思緒被吹進了回憶裏。
太好了，至少過去那個自己沒有傷過她。
“既然這樣，為什麽三年才來找我？”夏夜的海風微涼，吹冷了他的聲音。阿柒三年前就能找到他，既然那麽在意自己，為什麽現在才出現呢？
他不是沒有過掙紮。只是最後他決定跟隨本能的指引。他那麽沈湎於黑暗麽？他只是不想做街頭巷尾裏流浪的游魂，他害怕沒有歸宿。
沒有人對他有過期待，於是他選擇溺死在自己的欲望裏。
突然有一天，那個人出現，說自己是她所有的救贖，為什麽不救她了？
他覺得荒謬。
“破陣的人才有資格下山，我用了三年站到了所有人都上不去的山巔上。如果師兄在，他一定會為我驕傲。”阿暮還在笑著，但月光和眼淚從來都不難分辨。
看，女人多奇怪。明明之前一直在質問自己為什麽不記得過去，可如今一字一句，又在拒絕承認他的過去。王九不知道她是在提醒他，還是提醒她自己。
“腿上的傷呢？”王九隱隱覺得那些疤痕都與自己有關，畢竟他親手劃下了她靈魂的每一寸傷口。
“腿斷了，自然會有傷。”阿暮的回答很平靜，她堂而皇之地閃躲著。
“為什麽會斷？”
“拒絕回答。”
行，看來今天是問不出來了。王九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會親自找出答案。
“你來這裏是為了殺我，現在不殺我了，之後打算做什麽？”這話問得王九有一些心虛，至少在十分鐘前，他覺得阿暮真心想捅死自己。
“你好像完全忘記經書的事了。”阿暮紅著眼，假裝無所謂地笑笑，“我也沒說一定會放過你。我需要先還龍哥的人情，然後，殺了你或者拿走經書。這樣我還有理由回去。”
所以本來沒有理由回去了麽？王九分不清自己是抓住了漏洞還是希望。
“你還想跟我同歸於盡，還是願意一起活著。”王九覺得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用上了小心翼翼的語氣。
“七師兄沒能清理門戶，我也沒能做到。那你就好好過你選擇的新人生吧，與我沒有瓜葛。”所以，她自己呢？
王九一改剛才漫不經心的站姿，挺直了背脊：“既然回不去了，為什麽不留下？”
“拒絕回答。”
“三次。接下來你沒有拒絕回答的權利了。”
“你也只剩最後一次提問的機會了。”
“呼。”王九故作誇張地長籲一口氣，雙手插兜，又恢覆了慵懶的姿態，“我剛剛說過，問完十個問題，就把東西還給你，對吧？”
阿暮怔怔地點了點頭，然後神色一緊。
反應是真快啊。
王九甩開手臂，將金屬盒拋向大海：“那我就不問第十個了，這樣就不算食言。”
小巧的金屬盒進入大海裏，沒有激起一點漣漪。海面突然綻開一朵巨大的水花，是緊跟在後飛身入海的阿暮。
王九閉上眼，他早就料到了。
她不敢念，又不能忘。她沒有從過去走出來，她選擇放過王九，但放不過自己。
她沒有那麽在意這些任務，她只是需要一個目標，然後在達成目標的過程裏，鐵了心地去觸摸死亡的大門。
莫說這是海，就算這是油鍋，她也不會有片刻猶豫。
王九轉過身，點上一支煙，叼在嘴邊。他想，這是他最後的機會離開。
比起她的匕首，她的心更令他懼怕，那意味著無止境的沈淪。
他往前走了一步，煙的那一端明了又暗。他應該繼續這樣走掉，讓過去一切都留在過去。每個人都有自己選的路，他的那一條，堂皇又昭昭，無須有岔口。
他的胃刺疼了一下，這讓他想起阿暮那些偏了的刀鋒。王九嘆了一口氣，吐掉嘴裏剛剛燃起的煙。
世人都想殺他，只有她想救他，她浴火於荒野，賜予他一場最盛大的慈悲。
他兩手抓住衣襟，在轉身的那一刻脫掉了費事的外套，衣服順勢被丟到很遠，飛起的那個曲線，像極了一次心跳。
如果他現在走掉，那他餘生都會被困在這個燈塔。
王九看著漆黑的海浪，沒有半刻遲疑地一躍而下。
下墜的過程中，他想起今天摟著阿暮時，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
手剝開橙子會留下香味，心愛過一個人會留下痕跡。他的記憶沒有了，但，愛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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